手藝

楊凌怡

老橘樹旁，斑駁的土墻，棕紅的瓦。那里是我最依戀的老屋，曾祖母住過的地方。

曾祖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特別善于編竹籃，她年過半百時，仍在編竹籃。她編完了，一部分拿去鎮上換了錢，一部分送給鄰里親戚。

小時候的我愛倚在門檻邊，看曾祖母編竹籃。陽光柔柔地灑下來，一縷一縷，全被編織進了那一只一只的竹籃中。

“這是一門手藝哦！”

她時常瞇起眼睛，笑著對我說。

那時的她，雖已老了，但面色紅潤，說這話時臉上洋溢著動人的光彩。

那樣的時光真美，美得像湖，幽藍，深不見底。

時常隨曾祖母去屋后伐竹。她是疼惜那竹林的，只是迫于生計，她不得不伐下一些。她總是憐愛地撫摸那片片竹葉，觸摸那幽靜的深綠竹子，眉頭緊皺，像在嘆息。閉了眼，揮動鐮刀，竹子應聲而倒。她的表情是一眼望得見的悲傷，只是喃喃說：“這門手藝啊！這門手藝……”

那時的我不懂曾祖母對竹林的復雜感情，只是立于她側，扶著她幾乎要倒下的弱小身軀。

看曾祖母編竹籃是美的享受。把竹子削成了竹片，她便端坐在老屋前，編竹籃。捻起幾條竹篾，手靈活翻飛，嫻熟地打好邊架，再一層層往上編。

陽光鋪在地上，斑駁的土墻上，老橘樹上。我摯愛的曾祖母，低頭不語，專注地編織竹籃。

那樣的時光真美，美得像舊相片，沉甸甸的，載著回憶。

曾祖母那一雙美麗、年輕的手似乎仍在眼前晃，晃著晃著，轉眼，她便老了。她只能臥在床上，那雙鮮活的手，居然已經布滿了歲月的老繭。她已經無法再編竹籃了，就連那輕盈的竹篾，她也拿不動了。

但我知道，病榻上的她，那雙手，仍渴望著觸摸竹篾，仍渴望重拾手藝。奈何，即使竹篾就在床邊，她也和它，相隔千里。

終于，在她無數次祈求無果后，她留戀地望了一眼床邊的幾只竹籃，遺憾地永遠閉上了眼。

曾祖母故去，編竹籃的手藝也隨之流失。在曾祖母故鄉的小鎮上，沒有了她賣竹籃的身影。漸漸地，世界日益發展進步，那編竹籃的手藝，已經遙遠得只存在于記憶里。

我漫步在老屋旁的小徑上，想起曾祖母的身影。

她一邊編竹籃，一邊說：“我就是這竹籃上的一根竹篾，彎彎曲曲，最后被打上死結——就結束了。”她早已認識到了命運的安排，所以把愛，都傾注于竹籃上，愿留下一份善良。她的手藝，是留給我們的最珍貴的禮物。

可是，我們卻把它弄丟了。

朝老屋望去，那幾只曾祖母在世時編織的竹籃，掛在屋檐上，風一吹，隨意地搖擺著。

曾祖母的手藝雖仍凝聚在這幾只竹籃上，未曾走遠，可是，當我安靜地注視它們時，我卻要哭了。

（指導教師：秦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