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月亮
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
文◎李月亮
有兩千萬的男人不一定是好男人,把你當鵝肝的對象,才是好對象。

女人第一次對這世界感到無能為力,應該是愛上一個不睬她的男人的時候;第二次無能為力,應該是在發現臉上的第一條魚尾紋的時候;第三次,大概是在明白要高貴地嫁出去概率有多低的時候。
牡丹很不幸,在27歲那年的雨季,這三件事亂箭齊發同時射向了她。這對于一個一貫昂首挺胸的女人來說,堪稱毀滅性的打擊。
打擊始于那個與印成重逢的酒會。
酒會這種靠一杯紅酒和一件低胸禮服網羅各方大佬的機會,牡丹從不錯過。那天她照例盛裝出席,一雙酒紅色亮片高跟鞋儀態萬千地踩過西餐廳的角角落落,與每個守株待兔的男人打招呼,說:“Hi,X總,我是旗幟廣告的牡丹,久仰您大名,多關照哈。”這些男人多半對她有所耳聞,城市再大,圈子不大,業內的幾個優秀女人,男人們心里都有數。所以她一經自報家門,對方總會夸贊一番。于是兩個都覺得相見恨晚相逢有幸的男女,便會很快達成某種友好情誼,為下一步交往奠下美好基礎。也許他們心中所想的下一步有很大不同,但,無妨。
很多女人不喜歡這種利欲熏心的社交酒會,但牡丹喜歡。既能促進工作成果,又能聽到許多贊美,何樂而不為?
轉得差不多了,牡丹去加了一杯酒,站在酒水臺前帶著微醺的笑意環顧大廳,確定基本完成掃蕩,心里如小學生即將完成家庭作業般暢快。
視線忽然被一只晃動的大手阻斷了。牡丹嚇一跳,轉頭,看到一張賞心悅目的臉,竟是印成。他的笑容一如往日般和煦:“想什么呢,喊你名字都聽不到。”
牡丹晃了晃頭:“印成?四五年沒見了吧?”
“是啊,”他說:“一晃你都功成名就了。”
她笑:“去你的,什么功什么名?不過還在廣告公司瞎混,倒是你,做得越來越好,一眨眼甩我幾條街。”
“上次見面,我記得是在鳳凰大廈……”印成瞇縫起眼,想追憶往昔。牡丹趕緊笑著打斷:“哎呀,別說了別說了。”印成心領神會,跟著笑。
人總有些往事是不想回憶的。比如那次在鳳凰大廈醉酒,牡丹就好希望忘了它。
那時候她才入行不久,求勝心切,又不懂得節制和自我保護。那天公司在鳳凰大廈宴請客戶,她一來就卯上了公司指派給她的大客戶,讓對方誤以為隨時可以帶她去開房。酒過三巡,她吐了三回,第三次吐完出來,當時還是她同事的印成已經在衛生間門口等她,見她歪歪斜斜又要往餐廳走,拉住她問:“還去喝?想喝死啊!”她說:“不喝也得回去啊,人家等著呢。”印成說:“等著領你回酒店呢,你想去?”她搖頭:“不想。”
印成于是把她弄上他的車,又回酒桌交代說她被男朋友接走了,一切搞定后,開車把死豬一樣的她送回了家。
其實到家時,牡丹已經酒醒了一半,但出于女人無恥的好奇心,她想惡作劇考驗考驗印成,于是進了門還故意不醒,任印成把她拖進客廳,放倒在沙發上。他會不會趁機占點兒便宜呢?她非常好奇。可惜這是一次失敗的考驗,他放倒她之后,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走了。
又過了幾天,印成就辭職了。鐵打的公司流水的業務員,出出進進是常事。而牡丹跟他不是很熟,連辭行都沒份,那晚之后,竟然就再未相見。只是偶然聽人提起過,說他轉行房地產,做得很好,盤子越來越大。
后來牡丹想過好幾次,是印成太君子呢,還是她魅力不夠?時過境遷,她越來越想不出答案。倒是另一件事越來越清楚:要是那天印成不帶她走,她一定是要落入狼口了,到時候要么獻身,要么得罪大佬,兩個后果她都扛不住。
這個明白和不明白像兩粒催情的種子,一粒是好奇,一粒是好感,它們默默在牡丹心里潛伏了好幾年,等印成一再現,便立刻齊心合力,發出了愛慕的芽兒。
他們站在酒水臺前聊天。聊過去、聊現狀、聊舊公司、聊新戰友,聊得熱火朝天。那顆愛慕的小芽大概被壓抑得太久,好不容易迎來春風雨露,迅速生長膨大,幾分鐘就將牡丹的胸腔鼓脹得滿滿的。
這種愛慕并不常見。牡丹好生歡喜。
“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她慶幸地說。然后忽然想起來,“對了,名單上沒你呀?”
——來之前,牡丹已經像考古學家研究兵馬俑一樣認真地研究過酒會名單,這是慣例。因為必須要把參加者的名字了然于胸,從網上搜集到照片和資料,更仔細地記住,這樣到了酒會上,才不至于像剛入行的小姑娘那樣蒙頭轉向,渾身有勁兒使不上。拉廣告的門道多著呢。大佬們什么沒見過,你站在人家跟前,光漂亮沒有用,起碼要能談談他們公司的新項目新舉措,談談他關注的人物和信息,才能讓人家心理上產生親近感。
所以名單上沒有印成,她非常肯定。
印成解釋說,他是臨時決定來參加的,因為有個朋友想來看看,他帶她來加個塞。
“朋友?誰呀?”牡丹好奇心又起。
印成四下張望一番,指向冷餐區:“在那。”
“哪有人?”
“那個整理餐盤的小姑娘,別滿眼都是大人物,服務員不是人?”
“啊?服務員?你朋友?”
“哈哈她不是服務員,研究生在讀,想來看看酒會什么樣,我就讓她以這種方式體驗體驗。”
“干嘛不直接以女賓身份帶著?”
“嗯……關系還不明確,不合適。”印成露出一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兒般的笑容。笑得牡丹的心忽悠一跌。她的情竇也剛開,朝他開的,沒想到他卻已經開跑了。
正傻眼時,小姑娘看到了他們。印成一招手,她立刻跑了過來。
“我老同事牡丹,我小朋友童青。”他介紹。牡丹看著童青那張單純干凈的漂亮小臉,下意識進入備戰狀態。
小姑娘可沒拿她當對手,天真無邪地夸贊:“牡丹姐你好美,剛才我就注意到你了,原來你和印老師是同事。”
“你也很美。”牡丹勉為其難地回贈了一句。倒是真心話。
沒聊幾句,有老總過來找牡丹告辭,說有事先走。她趕緊跟著把他送到門口,說了再見,對方眼神還掛在她臉上,一副戀戀不舍的丑態。只可惜今天的牡丹不是五年前了,她可以擠出事業線給他們看,卻絕不會讓他們多占她一分便宜。
再回到餐廳,遠遠就看見印成正跟童青說話,湊得有點兒近,笑得很開心。
牡丹像看話劇一樣看著他們,心里泛起一點失落、一點沮喪、一點不滿。如果這真是一出話劇,導演可真不稱職,這樣兩個男女主角怎么般配?她特想代替導演走過去大喊一聲“咔”,然后對小姑娘說:“你下去,我來演。”
就是那天,牡丹回家后泡了個五味雜陳的澡,出來照鏡子時,發現了眼角真實存在的一條細紋。細細短短的一條,以十五度角微微向上挑著,柔軟又倔強。
哀傷慢悠悠地從心底爬出來,牡丹長長嘆了口氣,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童青那張纖塵不染的臉和臉上純真明媚的笑。是的,別說那張臉她沒有,就是那種單純的笑,她也早喪失了。你看,鏡子里這些被訓練過的五官,再怎么牽扯,都顯得拐彎抹角、意味深長,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氣。這種笑容,頂多在酒桌上亂亂老男人的心,想打動純良好男人印成,怕是難了。
她不得不承認了酒會上那出獨幕劇的男女主角其實是相配的,雖然他們外表看起來像《雷雨》里的周萍和四鳳,但事實上,人家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一個有著金子般的心,一個有著美玉無瑕的臉。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醒來后,發現媽媽和姑姑都來了,正坐在客廳里明目張膽地“賣”她。
“是個獨子,”姑姑說,“家里七八套房產,怎么也值個兩千萬,真跟他成了,牡丹坐在家里收房租就夠花了。我把牡丹照片給他們看了,那邊同意見見。”
“我值兩千萬嗎姑姑?”牡丹蓬頭垢面地在沙發上坐下。
“你別不知足小妮子。”媽媽太了解女兒,知道她話里的意味,直截了當地回擊:“兩千萬是抬舉你了,眼看著奔三了,再不抓緊一千萬的好男人也沒了。”
“一千萬就算好男人?”
“那什么算好男人?”
這個問題也許前天還無解,但昨天牡丹找到答案了。她眼前迅速浮現出印成的樣子。他的眉眼,他的笑,他身上獨特的讓她感到安全的氣息。
“別心比天高,更好的未必看得上你,你這年紀一天比一天大……”老媽招招致命。
“行行行,見見見。”牡丹捂住眼角那根戳心的細紋,妥協。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很無能為力。之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意氣噗的一聲就散盡了。
相親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不一樣,她心里住進了一個人,非要再擠進一個來,好像往滿了的杯子里加水,勢必搞得一片狼藉。印成好在哪里?牡丹說不出。這些年里,她遇到過許多男人,高的富的帥的、精明強干的、前途無量的,應有盡有。她也不是沒動過心,只是每次心動之后,總會有一些小插曲小風雨摧毀她愛情的小苗。而印成不同,他在她心里埋了太久,一經出土,就是根強苗壯,勢如破竹。
時間不只會沖淡,更會孕育一切。那些經由足夠時間孕育出的種子,勢必比速生的、催肥的更強大。
開車去見兩千萬的路上,牡丹滿心悲壯。到了約定的酒店,她停好車,照了照鏡子,打起精神正要下車,手機忽然響了。居然是印成。
“在哪兒啊?”他問。
“桃源酒店,準備相親。”她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不是吧,你還相親?”他語氣相當驚訝,但隨即轉折,“想請你救個急呢,看來不行了。”
“什么急?”
“今晚要帶童青參加個宴會,這孩子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想找你借一件,不方便了吧?”
“方便。”牡丹想都沒想就說。不好說她就是在等他什么,或者只是需要一個不見兩千萬的借口,反正他一開口,她就知道必須照辦,盡管這件事是她并不喜歡的。
打道回府的路上,她心里越來越亂。犧牲了自己的大好機會,去促成意中人和意中人的意中人的美好夜晚,這事怎么想怎么不靠譜。
印成已經在她家樓下等。倆人一起上樓,牡丹噼里啪啦找出一大堆衣服,擺在印成眼前:“選選吧。”
印成當即眼花:“這么多,我還是先問問她吧。”
電話打給童青,卻被她掛斷,很快回過短信來:被導師抓壯丁,今晚去不了了。
印成十分郁悶:“不早說,我都跟人說好了帶女伴兒。”
牡丹使勁壓住心中歡喜,半開玩笑問他:“有年齡限制嗎?要不我頂上去。”
印成很給面子:“我也這么想的,怕你不賞臉呢。”
“哈哈哪能,”她笑,“衣服你喜歡哪套?”
“那套紅色的吧。”
“那套領子好高。”
“高點好,開那么低給誰看。”
“給你看啊。”
倆人一起笑。牡丹自己把自己調戲得臉都紅了。
這種宴會是牡丹的舞臺,她隨便一發揮,便能贏得許多目光。但今天她很乖,老老實實陪在印成身邊,做一朵襯托紅葉的小綠花。有碰巧雙方都認識的朋友看到他們結伴,很驚訝:“呦你們倆!”印成倒大方,調皮地把頭歪在牡丹肩膀上說:“喏,我們倆!”
牡丹趁人不注意偷偷問他:“怎么覺得他們的眼神都不對勁兒,是不是咱倆不般配?”
“大概因為你氣場太強了。”印成說。也許這是一句贊美,但牡丹可沒那么想,她立刻轉向另一個思路,話里有話試探他:“要是那個小研究生來,就好了。”
她故意把童青說成小研究生,雖然那個名字每天都清晰地在她心里回蕩。
印成輕輕搖頭:“她不適合這種場合,其實今天她未必有事情,可能就是發怵,才找了個借口。當然,也可能是不想湊我的熱鬧。”
“我猜是后一種,”牡丹壞壞地笑,“人家沒看上你。”
“別發壞。”印成不輕不重地拍了牡丹一巴掌。
“沒想到你喜歡那種風格,不過越單純的小姑娘越難搞,看你本事了。”牡丹繼續探路。
“咳,才見過幾次面而已,而且,貌似確實沒什么可能。”印成邊說邊往嘴里塞葡萄。
“別擔心別擔心,還有我呢。”牡丹語氣是戲謔的,但一說完心里忽然好緊張,也下意識地抓了顆葡萄塞進嘴里。
印成顯然被她的話驚到了,含著那一顆葡萄轉頭看她。牡丹也含著葡萄看著他。若有人碰巧拍下這一幕的話,想必畫面將十分滑稽:一對男女分別鼓出一個腮幫子,以探尋求證的目光對視著,仿佛在互相追問:你嘴里藏著什么?或者,你心里藏著什么?
這一次印成喝大了。散場時已經站立不穩,是被牡丹扶上車的。她開著他的車,把他送回家,扶上樓,放倒在沙發上。
情景很像幾年前那次鳳凰酒店的結尾,只不過兩人互換了角色。
印成睡意迷蒙,牡丹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看著他。其實她很想蹲下來好好看看,甚至好好跟他說幾句話,打探打探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里,有沒有她一個小小的容身之地。
但幾年前那一幕仿佛一個魔咒,唆使她不要說話,不要戀戰,就仿照他當年的樣子,快點離開。
她意猶未盡,卻不得不走。
第二天傍晚,印成打電話來,線路一通,就先打了個噴嚏,再一開口,牡丹就聽出他鼻腔里塞滿了鼻涕。
“感冒啦?”牡丹問。
“嗯,昨天凍著了,你也沒給我蓋條毯子,我睡到半夜凍醒了,發現毯子就在腳邊。”
“我,我要報復。”牡丹有點心疼,又莫名覺得好笑,她一下想到“報復”這個詞,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報復?”他當然不懂。
“那年你送我回家,不也這么放倒我就走了?”
“啊?那是夏天哎大姐。再說你醉成那樣,我還留下來干什么?”
“我醉成那樣,你不正好占點兒小便宜?”牡丹本來是要繼續拿出玩笑口吻說的,不想話一出口,卻充滿嚴肅的幽怨,仿佛說的是一件多么不能原諒的正經事。
“我,這個,你……”印成瞬間結巴了。
牡丹笑起來:“別解釋了,知道我沒入您法眼,所以昨天才報復一下,故意把你凍感冒。”
“誰說的,沒入眼那天我干嘛生拉硬拽把你送回去?”
“啊?那時候你對我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可你對我沒意思。”
牡丹心里一動。她仔細想了想,那時候她對他,好像確實沒什么意思。
“可惜現在你口味變了,改喜歡小研究生那款了。”她遺憾地說。
“都喜歡。”
“好花心。”
“你愛吃醬鵝肝,愛吃三文魚,也愛吃西蘭花吧。”
“都愛啊,你居然還記得這些!”
“不是標榜我關心你,我的意思是,人會有很多口味和喜好,吃不到鵝肝,退而求其次轉向西蘭花也很正常吧?”
“小研究生是鵝肝?”
“你是鵝肝。”
“你才是鵝肝!”
“非常榮幸!”印成大笑,笑著笑著又打了個噴嚏。
牡丹扶了扶暈掉的腦袋,說:“先掛了吧,我去你家。”
“干什么?”
“給你蓋條毯子。”
飛奔在去印成家的路上,媽媽打電話來問她在哪兒,牡丹含含混混地說:“去吃鵝肝。”
“吃鵝肝重要還是找對象重要?說說昨天怎么回事?”
牡丹這才想起,昨天她還晾了另一個男人。
“媽媽,”她語重心長地說,“吃鵝肝重要,找對象也重要,但是現在,吃鵝肝就是找對象。還有,有兩千萬的男人不一定是好男人,把你當鵝肝的對象,才是好對象。”
那頭半天無語,媽媽估計被她繞得大腦缺氧了。牡丹自行掛掉電話,咧嘴大笑,眼角隱隱約約又多出來一條細紋。但是不要緊,有些東西就算千不該萬不該,也遲早會來,要緊的是那個該來的,像鵝肝一樣的男人,恰到好處地來了。
愛情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而現今時代,地利與人和極易達成,只是天時難趕。老天愿意在頭年冬天把愛意種在兩個人心里,讓它們恰好可以在來年春天發芽生長,這才是最大的眷顧。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