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晉大地是孕育中華民族的熱土。距今180余萬年前,山西匼河西侯度出現了迄今為止在中國發現的最早的人類。許家窯、丁村、峙峪、北撖……山西幾乎保留了舊、新石器時代不同階段的所有遺存。從那時起,山西曾一度是中華文明的代表。
隋代,雄踞太原的李淵成為天朝大國新的主宰,太原也因此成為大唐帝國的北都。唐代的三晉是一個文化昌達、名人輩出的地方,王維、柳宗元、狄仁杰、河東裴氏……一個個鐫刻在青史上的名字,推動著唐代文化登峰造極。當鼎盛的鉛華在四起的狼煙中悄然褪盡,宋太宗的鐵騎踏過黃河,劉漢王朝灰飛煙滅之后,連年的戰火、無休止的爭斗,李唐盛極一時的河東文化似乎真的隨著太原城那場人為的大火飄零沒落了。
有人說,唐代以后的山西乏善可陳,科考不利、文化名人匱乏,山西的文化凋落了,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時代變革、文化演進的浪潮中,山西揚棄舊腐、推陳出新的地域文化特征和獨特的文化變遷方式。17世紀以降,在風云詭譎的世界形勢中,經濟實力成為決定國家興衰至為重要的因素。當西方憑借堅船利炮不斷開拓世界市場、中國依然沉浸在義利之辯中無法自拔時,被梁啟超先生“常以自夸于世界人之前”的那些“胡服辮發”的山西商人又一次成為引領時代潮流的群體……時任德國柏林大學校長的李希霍芬男爵曾評價說,山西人“具有卓越的商才和大企業精神,有無比優越的計算智能,有發達的數字意識和金融才華”,因此“中國人好比猶太人,而山西人更像猶太人”。
晉商從默默無聞的引車賣漿者逐漸發展成為“非數十萬不稱富”的豪商巨賈,縱橫捭闔五百余載,足跡遍及大江南北。
他們憑著敢為天下先的精神,利用國家政策,抓住歷史機遇。他們櫛風沐雨,遠渡重洋,北至西伯利亞、伊爾庫茨克,南抵香港、加爾各答,東到神戶、大阪、橫濱、仁川,西涉喀什噶爾、塔爾巴哈臺,業務涉及鹽、茶、糧食、布匹、典當、票號等諸多行業,以獨具特色的經商理念與經營藝術,創造了一個個令世人矚目的商業奇跡。山西大學晉商學研究所的研究人員曾循著晉商的足跡赴東瀛,到歐美,北上恰克圖、海參崴收集相關史料。大家無不為昔日晉商“劈開萬頃波濤,踏破千里荒漠”的那種艱苦創業、百折不撓的精神所折服。盡管晉商在清末戰亂中逐步走向衰敗,商業和金融業態的轉變使之無法承擔起信用制度變遷所帶來的龐大交易費用,但他們并沒有化作歷史的塵埃隨風飄逝,其遺留下來的豐富的物質和精神遺產,至今依然影響著我們。
站在平遙、太谷、祁縣等古老縣城的街道,放眼望去,掩映在夕陽余暉中的是一座座明清晉商的豪宅大院、孕育著郁郁生機的老街,還有那商號店鋪的門簾隨著進進出出的人們不停地擺動,像少女頭飾上隨風搖曳的流蘇。熙攘而恬靜,喧囂而自然,建筑和人交相融合,很容易讓人產生時間上的錯覺。思緒的穿越,把我們帶回到清代,街面上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票號柜臺上眼鏡戴在鼻尖上的掌柜、鑲滿鐵釘的大門、被韁繩磨得發亮的花崗石拴馬樁……使我們抑制不住鉤沉舊事的沖動。
每處遺存都有著自己的故事,每件古物都有著鮮為人知的傳說。從晉商鹽幫、茶商、典當、票號、鏢局、會館、家族、大院、教育,到走西口、糧油故道、保晉公司等,都表現出我們民族掙脫幾千年的歷史惰性和閉關鎖國的桎梏,探尋著一種全新的交換方式和生活方式。其間的過程是艱苦卓越的,留給我們的精神啟示更是耐人尋味的。
鏈接
康熙皇帝說:“今朕行歷吳越州郡,察其市肆貿遷多系晉省之人,而土著者蓋寡。”
——《清實錄》康熙二十八年二月乙卯月
山西巡撫劉于義上奏說:“山右積習,重利之念,甚于重名。子弟之俊秀者,多入貿易一途,其次寧為胥吏。至中材以下,方使之讀書應試。”雍正帝在其奏疏上“朱批”:“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
——《雍正朱批諭旨》,第四十七冊,雍正二年五月十二日朱批
在海外十余年,對于外人批評吾國商業能力,常無辭以對,獨至有歷史、有基礎、能繼續發達之山西商業,鄙人常以自夸于世界人之前。
——梁啟超《在山西票商歡迎會演說詞》,1912年
平陽、澤、潞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
——王士性《廣志繹》
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
——謝肇《五雜俎》
山右巨商,所立票號,法至精密,人尤敦樸,信用最著。
——《清朝文獻通考》,卷十八
1888年,英國匯豐銀行一位經理甫將離開中國時,對山西票號、錢莊經營人有過這樣一段評論:“我不知道我能相信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像我相信中國商人或錢莊經營人那樣快……這25年來,匯豐銀行與上海的中國人作了大宗交易,數目達幾億兩之巨,但我們從沒有遇到一個騙人的中國人。”
——渠紹淼《晉商興盛溯源》
中國商賈夙稱山陜,山陜人智術不能望江浙,其推算不能及江西湖廣,而世守商賈之業,唯其心樸而實也。
——清代外交家、首任駐英公使郭嵩燾
靄齡坐在一頂十六個農民抬著的轎子里,孔祥熙則騎著馬,但是,使這位新娘更為吃驚的是,在這次艱苦的旅行結束時,她發現了一種前所未聞的最奢侈的生活。因為一些重要的銀行家住在太谷,所以這里常常被稱為“中國的華爾街”。
——羅比·尤恩森《宋氏三姐妹》
19世紀乃至以前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中國最富有的省份不是我們現在可以想象的那些地區,而竟然是山西!直到20世紀初,山西,仍是中國堂而皇之的金融貿易中心。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城市里那些比較像樣的金融機構,最高總部大抵都在山西平遙縣和太谷縣幾條尋常的街道間,這些大城市只不過是腰纏萬貫的山西商人小試身手的碼頭而已。
——余秋雨《抱愧山西》
摘自《晉商五百年·萬里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