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幸亦有幸

古龍

有很多人都認為，上天不該將李后主生為帝王。明朝的陳眉公論其人：“天何不使后主現文士身，而必予以天子位？”大家讀過之后，都會在惋惜中有許多感慨，都覺得他生為帝王，是他的大不幸。

一個藝術家的創作，非但和他的性格、才智、學養有關，和他的身世、境遇、感懷關系更密切，尤其是文人，把心中之感受，形之于文字，如果你沒有那種感受，你怎么能寫出那種意境來？

李白才高八斗，意氣風發，不但是飲者，也是俠客，所以他寫出來的詩，如天馬行空，如黃河之水，酒香四溢，淋漓盡致。

杜甫就拘謹得多了，他雖然也是飲者，他的詩境卻總像是停留在微醺時。他們兩人之間的這一點不同，當然跟他們的出身和境遇也有相當大的關系。

后主在帝家，內苑后宮，鶯聲鳳舞，未成年前的歡娛，恐怕已有“不足為外人道”者。可是還未到中年時，已經國破家亡，要“垂淚對宮娥”了，這種遭遇，這種變化，這種心情，這個世上有幾個人能體會得到？

如果他沒有“天子位”，而只有“文士身”，他怎么能寫出“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怎么能寫出“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木木摘自時代文藝出版社《笑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