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拉沃葡萄梯田和它的夏瑟拉傳奇

朱頌瑜

風景如畫的瑞士是歐洲版圖上一粒璀璨的明珠。

這里自然風光秀麗，人文氣息濃厚，一年四季到處都有各不相同的自然美景，是一個隨便轉身就能移步換景的世外桃源。不過，如果讓我來為它推崇極致的風光，拉沃葡萄梯田一定是我眼中瑞士風景中的首選之一。

拉沃葡萄梯田位于瑞士西部的沿湖地區，是瑞士11處自然文化保護遺產的其中之一，擁有接近900公頃的葡萄園。這里原本只是一片貧瘠荒涼的亂石坡地，到了12世紀中葉時，才開始由瑞士西都會的教士開墾。我想象當時的情景：阿爾卑斯山上的天空藍得透亮，幾個教士躑躅在迤邐的萊蒙湖畔，背靠空無物產的大山，面對光可鑒人的湖水。忽然，一個大膽的設想滑過清澈的山水間……

為了讓這個設想著陸，教士們開始動手實施。他們取石打壩，首先將山坡上的石頭壘起來，壘成一道道的石墻。接著，他們又從其他地方運來優質的土壤，堆土造田，一道，又一道，把原來荒涼的山坡漸漸修整成層層向上的梯田。最后，他們再親手種下一排排的葡萄樹，為拉沃葡萄梯田建造出最初的雛形。

教士們的熱情鼓舞了當地拉沃地區的鄉民。不久，他們也加入到勞動的隊伍中，參與了開墾、建立灌溉系統的工程中。就這樣，大大小小的葡萄園如雨后春筍般紛紛涌現。在隨后接近千年的傳承接力中，葡萄園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上越來越大，隨之建起的酒坊也越來越多，使拉沃葡萄梯田的范圍擴展成始起蒙特勒南部的西庸古堡，由北向南沿著日內瓦湖北岸向南綿延直至洛桑東郊的一個葡萄產區，也是瑞士著名的葡萄酒產地。

瑞士境內種植的葡萄種類眾多，除了主流的品種， 還有為數不少的本地品種。清新的空氣，純凈的水源，富含礦物質的土壤，得天獨厚的綜合自然優勢都使從這里種植出來的葡萄非常適合釀造葡萄酒。自然，用這樣優質的葡萄釀制出來的葡萄酒更是醇美芬芳，品質卓著。

拉沃葡萄梯田上每一粒葡萄的生長都備受三種日光的普照，一如瑞士人在自己的民歌里面唱的一樣有“三個太陽”。第一個太陽，是天上的太陽，炙熱又慷慨。第二個太陽，是來自湖水折射而出的太陽。因為拉沃葡萄梯田建于阿爾卑斯山的南坡上，面朝日內瓦湖，如鏡的水面常年會將大量的陽光折射到葡萄園上，為葡萄帶來了大量的光照。第三種太陽則是古石壩，源于梯田上的石墻常年對陽光的折射。不僅如此，石墻在夜間還會把白天儲存的熱量散發出來，使葡萄園在葡萄的生長期內全天都保持有最適宜葡萄生長的溫度，保證了葡萄的茁壯生長。而且，來自日內瓦湖潮濕的水氣對于葡萄的生長也十分有利，所有的這些先決條件，都使拉沃梯田成為出產優質葡萄的理想之地。

估計當年開墾荒地的教士們也萬萬沒有想到，拉沃梯田的建成為葡萄在此地的生長創造了無與倫比的自然優勢。而最令當地酒農世世代代都倍感自豪的是，他們甚至在這片土地上成功培育出聞名遐邇的葡萄之王，白葡萄夏瑟拉。夏瑟拉在此地出類拔萃的品質讓拉沃梯田成為瑞士白葡萄酒的化石級佳釀——夏瑟拉白葡萄酒的大本營。

夏瑟拉是瑞士釀制白葡萄酒當中最獨特、最出名的葡萄，也是人類最早種植的葡萄品種之一。這種葡萄大小僅約摸一個珍珠紐扣大小，但是個小汁多，而且糖分含量非常高，初長時色澤清翠碧綠，成熟后又澄黃得晶亮通透，讓人看一眼都不禁垂涎欲滴。而且，夏瑟拉不僅適合當水果吃，也適宜釀造葡萄酒。今天，用夏瑟拉釀造出來的夏瑟拉白葡萄酒就當之無愧地成為瑞士眾多白葡萄酒中的形象大使。

因為年代久遠，關于夏瑟拉最早的起源，已經難以確切考究。不過，我看過有報道推斷，瑞士的夏瑟拉最早應該來自埃及和中東。當然，歐洲的其他地方甚至美洲和非洲都有夏瑟拉白葡萄種植，但是要論品質，卻要數瑞士的種植最為成功。

就這樣，教士和拉沃當地先民在千年前親手栽種下的這些葡萄樹，也像親手種下了一個傳奇，為后世播種了一片希望。被“三個太陽”一直眷顧著的拉沃葡萄梯田不僅成就了一片風光迤邐之地，也成就了一方水土的風土特征。2007年，拉沃梯田以古老的葡萄園入選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讓瑞士人更加引以為豪。

在拉沃葡萄梯田地區，星星點點遍布著很多獨立的家庭式小酒莊。每年春天，瑞士各大葡萄產地都有舉行酒莊開莊日，拉沃也不例外。這種沿襲傳統的節慶日是酒農和酒客之間一個甜蜜的約會。瑞士人做事歷來有長遠的計劃性，加上瑞士旅游業管理成熟發達，因此，地方旅游局每年都會提早對外公布當年開莊活動日的時間和內容，以便知會更多的酒客來參加開莊活動日的活動。

酒莊的開莊活動日當天，在拉沃葡萄產區，梯田里的小火車不停地在一行一行的葡萄樹間蜿蜒穿梭，把遠道而來的酒客一一送到那些大門敞開的獨立酒莊去。恭候已久的酒農會從酒窖里把自己各種不同的葡萄酒輪番拿出來請客人品嘗，然后圍繞葡萄酒的品質和葡萄的生長說一些喜慶的話，表示與大家一起去期待一個新的葡萄好年。這些世代沿襲的節慶活動很有傳統的古樸遺風，體現了阿爾卑斯山區人民樸素溫馨的人情之美。

葡萄酒是瑞士人日常飲食的一個重要部分。如果宴客沒有葡萄酒，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受邀的客人也喜歡帶上葡萄酒作為禮物，大家圍坐在一起暢飲。這里的報紙全年都會有關于葡萄生長的大小報道，已經成了人們生活的一大談資。陽光如何，降水如何，那些貫穿在時間波浪線上的任何一點天氣變化，都會牽動著全國上下酒民的神經。

因為工作的關系，我經常在不同時節探訪拉沃葡萄梯田以及當地的酒莊，深深領略和感受過這里的四季之美。

每年4至5月的春天，當葡萄樹剛剛從冬眠后蘇醒過來，人站在拉沃的高處放眼望去，天地間云水相融，初萌的新葉在春風里微微顫抖，遠處的阿爾卑斯山雪峰奇麗峻峭，眼前的大地就充滿了一種開闊的希望之美。

轉眼來到夏天，葡萄樹上的葉子已長到盛處，漫步在梯田當中，滿眼的綠，滿身的風，視野所及之處都是青山秀水。澄澈的天空如一塊蔚藍光潔的綢緞，跟遠近中世紀的村落相映生輝，猶如置身于一片世外桃源之中。這個時候，葡萄已經安安靜靜地結好了果子。它們都不出聲，忙著吮吸陽光，盡情沐風浴雨，一天一天茁茁成長。

到了秋天收獲葡萄的季節，涼風初起，萊蒙湖上的湖水似乎更藍了。那些一字排開去的葡萄樹下，滿眼都是豐碩的葡萄串，能把人激蕩得無比興奮。當你向它們走近了，成熟葡萄濃甜的芬芳就能漫過人的衣裙，讓你沐浴于如戀愛般的幸福之中。

不過，采葡萄卻是個辛苦活。和很多西歐的葡萄酒產地一樣，為了便于采摘，瑞士葡萄園的葡萄樹也是采用矮株種植方法。所以采摘的時候要俯下身，一串一串剪下來。尤其是梯田的葡萄不適宜使用機器采收，只能人手一串一串去采摘。

我從老舊的瑞士明信片里見到過昔日拉沃梯田豐收時的情景。傳統的瑞士婦女穿著圍裙，頭上裹著頭巾。運輸葡萄的車上裝滿了新采的葡萄。整個畫面充滿了收獲時的豐盈和喜悅。葡萄采收以后，葡萄樹上的葉片就會漸漸發黃，是一種特別澄明的黃，在陽光下一路鋪開，鋪成視野里一片無際的金黃，一片燦爛的秋色。

瑞士種植葡萄和釀造美酒的歷史悠久，可追溯到古羅馬時代，并貫穿整個中世紀的漫長歲月。這里的酒農大部分經營的都是家族沿襲的酒莊生意。他們十分熱愛自己的土地，熱愛自己家族相傳下來的葡萄酒莊，所以哪兒都不屑于去，甘愿世世代代都守護著自己一方水土之上的葡萄園，也守護著這里的純凈。

這些傳統的酒農都是依靠堅持葡萄酒品質的口碑延續自己家族的葡萄酒買賣。酒農們喜歡在每年秋天的葡萄酒節時舉行隆重的聚會，按照傳統風俗，把長期惠顧自己酒莊的老顧客請到家里來參加活動，大家圍坐在一起慢慢品嘗美酒，歡暢舉杯。這種表達喜愛和感恩的傳統別具瑞士民族質樸鄉土的人情之美。

酒農招待客人品酒時，下酒的小吃都是典型的阿爾卑斯山山區傳統小吃。一般有奶酪塊、風干紅肉和現切的全麥面包塊。它們都是瑞士傳統的下酒絕配。馥郁的酒香配上如此奶香、咸香和麥香，純樸的田園氣息便會頓時撲面而來。

葡萄每年含糖量的高低都會直接影響當年葡萄酒的品質。質優的葡萄甜度極高，能釀出酒中極品。一串葡萄質量的好壞，有經驗的酒農一眼就能辨別出來。不過，哪怕葡萄是一年品質較好，一年品質較次，一年品質平平，這里的酒農都會視為上天慷慨的饋贈，都會照樣欣然喜樂。

用夏瑟拉葡萄釀出的干白葡萄酒品質純粹，口感芳醇圓潤，帶有濃郁的果香、花香和礦物香，不僅是出色的開胃酒，還是佐吃禽類、兔、魚類、海鮮、小牛肉等佳肴的絕配。不過，哪怕是一樣的葡萄品種，每一個葡萄園的夏瑟拉卻有著自己不盡相同的特點。所以，每一家酒莊的出產也略有不同，年份高的夏瑟拉葡萄樹能種出有堅果味的葡萄，人們都喜歡這種獨特的老酒芬芳。

既然瑞士葡萄酒的品質那么好，為什么國際酒壇上不容易聽到、看到或者喝到瑞士葡萄酒呢？原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瑞士人太愛自己地方出產的葡萄酒了， 因此本國釀造的葡萄酒幾乎都就地消耗了。不必說出國，一般是州都沒出去就統統被訂購一空，所以瑞士葡萄酒的出口量只有百分之一。換句話說，每一百瓶才會有一瓶被賣到國外，而且多數只是周邊的國家。

我曾經在葡萄收獲的季節受邀到拉沃梯田附近的酒莊參加采收活動，摘葡萄，品酒，也一并品嘗了當季鮮榨的葡萄汁。當地很多的酒農都保留有傳統的木桶葡萄榨汁機，在收獲季節或其他特別節日待客時拿出來使用。

鮮榨的葡萄汁口感格外濃甜。不過，幾天以后，當汁液開始自然發酵，葡萄汁會生出絲絲的酒味，這時的葡萄汁就要比鮮榨時更加可口美味。每年這個季節，瑞士的超市也季節性地出售這種略帶點酒味的葡萄汁。

拉沃葡萄梯田的酒莊之旅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種天人合一的幸福感覺。離開酒莊的時候，日落西山，彩霞滿天。我故意沒有馬上離開，一個人獨自站在葡萄園梯田上多待了一陣。山風撫過波光粼粼的萊蒙湖，在湖面泛出層層的漣漪。暮靄中，景亦朦朧意亦朦朧，讓人在恍惚間竟不覺眼前的田園生活，究竟是塵世，還是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