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一個道德楷模的犀利日常

莊德相

每個小伙伴都聽說過孔融讓梨的故事，孩提時代的孔融是一個道德楷模+天才兒童，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論出名，據說判斷一位古人是否流行的原則，就是登上小學語文教材才算真的紅。論趁早，孔融4歲讓梨，感動東漢，司馬光本來不服，但他砸缸時已7歲“高齡”，輸了。

小小年紀就受到巨星的待遇，孔融明白，公眾愛的就是爆點。于是，10歲時，他做了一次漂亮又大型的自我營銷。

大名士李膺喜歡在自家豪宅搞名人沙龍，而且非名流或世交不得入內。孔融不屑，自稱跟李家是世交，大搖大擺進去了，李膺疑惑，這小子誰呀，來混吃混喝的？孔融說：“我的祖先孔子和你的祖先老子曾是師友，我們當然算世交了。”多淵博、多睿智啊，大家鼓掌鼓掌。

有個叫陳韙的大夫來晚了，聽了旁人的轉述，冷冷評價：“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孔融立即反駁，想必這位先生小時候一定聰明絕頂嘍？！這急智、這思辨，李膺夸他“高明必為偉器”。

13歲，孔融的父親逝世，他“哀悴過毀，扶而后起”，再度入選年度孝順楷模。16歲，他哥哥孔褒的朋友張儉因得罪宦官被通緝，投奔孔家，孔褒不在，孔融讓張儉留宿，結果事情敗露，兄弟二人和孔媽媽“一門爭死”，朝廷發話了，讓孔褒抵罪，《后漢書·孔融傳》在這里接了一句，“融由是顯名”。

到此，孔融成名四部曲完成。當哥哥孔褒走向斷頭臺，孔融則成了忠孝仁義的代言人，也成了獵頭們的搶手貨，各地都請他當官。

他拒絕了。

直到司徒楊賜請他出山，他才欣然上任。楊賜派他去拜訪新晉大將軍何進，對方門童不懂事，沒有及時通報，讓他多等了一會兒，孔融怎能接受被別人耍大牌？他轉身就走。何進也不爽，年輕人狂個啥！遂派劍客刺殺孔融，該劍客夠腹黑，說，孔融這么紅，殺了他還不如利用他，以禮相待，顯得你有雅量又重視賢才。何進不愧是優秀的政客，于是推薦孔融去當更大的官。

后來孔融到北海郡為相——那是黃巾軍最愛騷擾的地帶。孔融與黃巾軍的交鋒，如果拍成電影，就是他的丟臉集錦，只不過是細分成被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潰不成軍等幾種形態而已。

當袁譚攜大兵壓境，本來是戰爭片，孔融卻搞成MTV，忙著拗造型，氣定神閑地看書，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很有型吧？最后他倉皇逃竄，連老婆孩子都被俘虜，可憐他的家人，為藝術而獻身，而孔融自己演得還挺嗨。

因為租賦賬目不清，孔融一天之內處死五個督郵，超有效率。對待一個心腹，愛他時把對方當兒子，恨他時就要砍人，太真性情了——磨刀霍霍時，邴原站出來質疑他亂來，這次孔融終于理屈詞窮，開始耍賴，說自己不過是開個玩笑，怪邴原沒有娛樂精神。邴原追問，怎么能拿別人的生命開玩笑？

任性、自我、反應快、情緒化、人來瘋——這樣的孔融，如果乖乖當一個脫口秀節目主持人，該是多么低碳環保，可孔融偏偏不。他殺了勸他接納袁紹、曹操的左丞祖，但沒過多久，情勢所迫，他還是寄身于曹操。

孔融和曹操，完全是不兼容的兩套系統。但曹操需要孔融這個大名士來裝點門面，所以一忍再忍。哪怕孔融給曹操推薦了禰衡這個不靠譜的憤青，曹操也沒有發作。

禰衡有點文采，但恃才傲物，十分毒舌，孔融對他頗為迷戀，每天循環在曹操面前推薦禰衡，吹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曹操給他面子，決定見一見。但禰衡不配合，對曹操冷嘲熱諷。曹操讓他當鼓史，當眾表演，禰衡不穿制服，瘋狂演奏重金屬音樂，被負責禮儀的官員呵斥，于是，雷人的一幕來了——禰衡當著曹操及眾人的面，把自己脫個精光！曹操自嘲道，本想羞辱禰衡，沒想到被禰衡羞辱了。

連孔融都覺得禰衡玩過頭了，讓禰衡去道歉，曹操很高興，準備接見他，結果禰衡穿著麻布粗衣，手持三尺大杖，以潑婦罵街的姿態，展開以曹操為主題的長篇謾罵秀。曹操怒了，借黃祖之手把禰衡干掉了。禰衡的死沒有讓孔融產生任何危機意識，相反，曹操要殺楊彪，孔融威脅說你如果殺楊彪我這個官就不當了，曹操作罷，孔融發現，阿瞞果然是怕我的，更加肆無忌憚。連范曄這個對孔融多有偏愛的人，在《后漢書》里也評價孔融在這次論爭中“發辭偏宕，多致乖忤”，已經逾越了曹操為他設置的容忍底線，殺他是毋庸置疑。

像孔融這樣高調的話癆，找點把柄簡直易如反掌。曹操推行禁酒令，孔融不以為然，公開違抗。他曾經鼓勵人們在饑荒時，如果自己的老爸不可愛，又只剩一個面包的情況下，不妨把這個面包送給素不相識的路人甲，讓老爸餓死算了。他還說過，母親好比一個盛放東西的瓦罐，子女生下來就如同東西從瓦罐里倒出來，難道還要給瓦罐寫感謝信，侍奉瓦罐終老？

這些話，現在看來都夠出位，更別說以孝治天下的三國。于是，曹操為這個推崇忠孝的孔子的后人制定了罪名，不忠不孝，理直氣壯地殺了他。

出名太早也不好，容易自我膨脹。中老年孔融就忘記了自己姓孔，經常說一些出格犯上的話語，因此丟掉了身家性命。悲哉！

（蘇慧薦自《課堂內外》）

責編：E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