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詩選

誰會刮骨療毒

沖了淋浴

以為夏天就涼爽了

走出浴室

卻聽到身體在嗚嗚地響

我仔細尋找

從頭發到腳丫

再翻撿胸腔

都沒找到

究竟是哪兒在響

我坐下喝茶

水跟著響

抬頭望天

天也響

走進廚房

飯碗都響

在一片混響中

我揮舞四肢

終于發現

是我的骨頭在響

哦，我的骨頭

淋浴沖洗不到的地方

正在反抗夏天的毒

尋 仇

一直溫良地活著

尊敬著許多要尊敬的人

熱愛著值得熱愛的人

大半生過去了

我的謙恭和雅訓

已消耗殆盡

現在

我要找個仇人

一個與我旗鼓相當的人

逼自己在命里

鑄一口

嗜血的刀

笑也是傷口

我只是伏案打個盹

夢就飄忽而至

你來了

畫面里只有你的嘴

你在笑

在燈光下還是在火堆旁

手里拿著一束花或是一把刀

你的嘴離我越來越近

突然一道閃電

形狀和你的嘴型一樣

把黑夜劃開一道傷口

雷聲炸響

我醒了

我夢到了笑還是傷口

你是誰

冰 雹

天上發生了什么事

結了這么多冰

還打碎了

鹽一樣地落下來

不管大地是否有傷口

扔

這一段黃河很平靜

像一片發黃的床單

僅有輕微的抖動

我和霍俊明在河灘

撿起小石頭往河里扔

很小的一陣風

就把石頭落進水里的聲音拂去

我們不是比誰扔得遠

不是讓床單抖得激烈一些

只想模仿一下

我們各自的少年

不敢有一會兒是閑坐

傍晚聽到一聲鳥兒的尖叫

手中的香煙也突然炸裂了一下

對于我

鳥兒的尖叫和香煙的炸裂

是太小的聲音太小的事兒

看著被炸開一個小口兒的香煙

靜靜地想

香煙也是滿腹殺機啊

我把剩下的大半截香煙

親手殺死在煙缸里

這個晚上

鳥兒的叫聲沒再來

我也不再吸煙

閑閑地呆坐著

突然一聲尖叫

把沉悶的夜

弄得叮當作響

夜晚受到了驚嚇

我和這個夜

都抖上幾抖

這一聲尖叫

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鐵蛋兒

我有兒子

就叫：鐵蛋兒

實心、飽滿、持重

不怕寒暑耐折騰

好養活

帶著農耕文明的圖騰

鐵蛋兒不要太圓

不能沒有邊際

要有在陡坡上站穩的能力

鐵蛋兒不是生鐵

是有稀有金屬加入的合金

表面不鍍鉻

最好懂得生銹

和俗世眾生保持一致

信任春天

多年來

我一直被真理性的季節欺騙

尤其是聽到有人說

“春天是溫暖的”

一位穿厚毛衣的人

和一位穿短袖衫的人

并肩走在春天的街頭

他們都很自在

也都互相信任

今天風輕云白太陽清麗

街頭有溫軟的暖

依然有一些穿厚毛衣的人

他們一定和我一樣

心底留下了太多春天的凍傷

炎帝陵

雨刷刷地落下

把風洗得很干凈

我們舉著傘

僅能讓頭頂不模糊

拜炎帝

就是想找到自己

廣場邊有安靜的野花

我走過去

想琢磨自己究竟是誰

突然聽到野花說

任何一朵花

都是忍住疼才能綻開

我側耳天空

真聽到了炎帝

曾經痛苦的呻吟

越 界

洛古河是黑龍江的源頭

也是中國和俄羅斯的界河

劃界僅是給人的腳步確定范圍

對飛來飛去的鷗鳥沒用

對水下的魚沒用

對兩岸壯美的景色沒用

對我的眼睛與熱愛也沒用

我們乘船沿著國界的主航道走

船后的浪花和歡愉

已經沖出了國界

在漠河

船行在黑龍江源頭

我突然變輕

有一萬顆太陽住進心底

一些詞也有了新注解

比如：澄澈

江水是流動的翡翠

船在水上走

是一條裂紋或瑕疵

天空是通透的藍寶石

那幾片潔白的云

也是沒有拂去的浮塵

白樺林是一張巨大的宣紙

飛來飛去的鳥兒

是不懂規矩的草書

我的心

在這里清亮

遠方和功名

已經是一滴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