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寫揚州的初衷,源自我在揚州的新居。為了躲避北京可惡的霾,只好在江南安了一個小家。想象著,我是一只水鳥,那是在湖面的小島上,尋找到的獨屬于自己的草窩。天晴了,就到水上漂漂,曬曬江南軟綿綿的太陽,或者淋淋細密的雨。再不然,就是飛向離岸邊最近的樹。要多隨意有多隨意,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買到揚州曲江邊上的小房子之后,那是一個夏天。江南悶熱的天氣,身上一天到晚黏糊糊,阻止了我歡呼雀躍的沖動。然而,我心里已經亮堂了,終于在江南安家。等到春天,我再也不用望著北京窗外干燥的風,想象著被風裹著的浮塵蹂躪得皺巴巴的皮膚而叫苦。只需想想,家在揚州,就足以讓心濕潤起來。春天最便于說走就走。只需一動念——回家,我就置身揚州的煙花柳巷。就這樣,我每天活在盼望里。外面世界的模樣并不重要,心里裝的風景更真實。
小房子坐落曲江公園。四層的小灰樓,被竹林圍著若隱若現。當我把它當成一個陌生人審視的時候,我發覺它相當幸福。離江畔只有二三十米的樣子,白天清寂,夜晚繁華。小房子低調而神秘。那是一個窗外全是風景的房間,是開發商為畫家或者音樂家準備的房間。曲江,連著江邊的蘆葦、田田的荷葉,一同入畫窗欞。細究起來,右上角還有幾大棵玉蘭樹,叫我更盼著春天早來。
選中了小房子之后,我忍不住下樓考察觀賞一圈。我想知道我為什么想要買下它,我心里到底藏著什么樣的動機和秘密。幾步到江邊,我看出了端倪。江邊間雜著無規則的蘆葦,這真的讓我喜歡。我把它當成家鄉海邊的葦塘。我喜歡蘆葦,野野的,沒規矩,因為被人輕視,反而獲得了極大的自由空間,可以恣肆地長。往前走,是一個別致的二層樓連著小院,掛牌揚州市文聯。小院的空地擺放著幾尊侍弄講究的盆景,墻上爬滿了藤蔓,不知從哪個角落隱約傳來花香。我往里望,未見半個人影。
沿著甬道往前走,也就是以曲江為中心畫圓。前方真的出現一個小水塘。偌大的江邊,這個水塘的存在,顯得很沒有必要。水塘的水并不活泛,所以綠綠的不清澈。然而周邊的雜草讓我高興,一叢叢,亂亂的,像少婦剛睡醒的頭發。幾種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遍地,中間居然點綴了桂花樹,增加幾分高貴。水塘攔住了去路,便有了橋。由于水塘橫在我面前,狹長,所以橋的弧度顯得很大,鼓得高,有點滑稽。橋的左邊,是大片的荷,由于缺少風,所以沒神采。右邊又是葦塘。我下去摸幾株蘆葦,蘆葦也開花,蘆花。蘆花不艷麗,所以不被稱作花。我想守著蘆葦住下來。我是水鳥嗎?此生不是。只好離開。
再往前,有一座橋,這是一座真正的橋,跨曲江。橋上有垂柳,若有風來,站在橋頭,柳梢可拂面。
前面便是大廣場,空蕩蕩。“曲江公園”四個字,在這廣場的北門寫著。門口有大片的竹,密得可以捉迷藏。外面晴朗的時候,竹林里卻濕。
一個圓,快要畫完。最后是一個兒童樂園和籃球場,填滿小孩子嬉戲的各種玩具車、旋轉木馬。籃球場,讓我想到陽光少年。
這就是我的江南居所。我為什么會來到這里,我要在這里干什么?我還不清楚。
過了大概半年,我才知道我是來尋找揚州八怪。
為什么要尋找?他們藏起來了嗎?沒有。他們在時間的暖箱里冬眠。揚州城,那個被皇家和鹽商催生鼎盛繁華的地方,滋養了揚州八怪。他們以賣畫為生,原本跟街頭賣花的女人沒什么兩樣,但他們畫的是思想,他們更高級地促成了揚州城的文化繁榮。當繁華謝幕,他們的身影也隱匿起來。城市的命運起伏跌宕,都是時光的游戲。我相信,從地理空間的角度,他們還在。只是揚州城的人越來越龐雜,所以找到他們的身影,需要費一些時日。
一開始我還沒發現我要找的是八怪。只是發現自己經常去的地方,就是那么幾個:揚州八怪紀念館、天寧寺、觀音山。再不然就是圍著曲江公園繞圈。揚州八怪紀念館,是以前金農居住的西方寺,里面還有很深的寺院的痕跡,那種清寂,是很多人聚集也難以驅散的。基本不用買門票。門口的店面,賣字畫、文房四寶,顏色都是古銅色的,我相信這個店,連同店主,都是從清代直接活下來的。第一次來這里,是八年前,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揚州八怪是誰。見到館長劉方明,寒暄幾句,得知他也畫畫。后來他的畫風生水起,我想是得了八怪的熏習。那一次我愛上了那個金農住的舊屋子。草房子,門口有棵芭蕉樹。雨來的時候,坐在屋檐下的木凳子上。如果是秋雨,會夾雜著桂花香,這樣的場景,情境,除了畫畫,又能做些什么?
后來,我在北京認識了一個名畫家,仿金農。
金農的梅花是蕭索的。淡淡的,疏朗。畫這種畫的人,都與俗世不入流。巧的是,那種像油漆刷子刷出來的字,恰好給滿紙的梅花蓋了一個個墨色印章,本來梅花碎碎的,像是要飄,但有漆書輔佐,墨便穩穩地落在紙上,滿紙梅花骨朵成了珍珠。南昌的八大山人紀念館,也有金農的楹聯,讓我經常混淆這兩個人。尤其是,這兩個人的自畫像很類似,畫得自己在紙上,十分矮小。
金農住的這個院子,郁郁蔥蔥,雨中綠得惹眼。據說金農常常在這院子里,與鶴相伴,踱步時候,鶴不離左右。但金農的畫里,少有鶴,不知什么原因。后來又得知黃永玉也愛養鶴,是不是學金農?跟鶴在一起的,像是仙人,但金農說自己非佛非仙,只是一個奇人罷了。
金農本來是杭州人,70歲客居揚州,沒有兒子,僅有的女兒早夭。金農晚年是一個人,獨居揚州。晚年光景,做的最多的事,不是畫畫,而是念經禮佛。74歲,他畫的《設色佛像》,是代表作。題字是很多佛的名字,工工整整的,把佛像給圍了個密不透風。別人不敢這么寫,他卻敢。心到筆到,自然沒了章法。亂了章法卻傳出了神韻,別人不服不行,所以只能稱怪。金農是八怪之首。“怪”是別人歸納的,“怪”字里,夾雜著幾分不得已的佩服。
金農晚年說,自己對佛虔誠。站在那個小院子前,我相信他不是自吹。那棵芭蕉,不知是不是金農親手栽種。我看不出芭蕉的年齡。芭蕉樹在佛教里,比喻人身。說人的肉身,像這芭蕉樹一樣,看起來結實,中間卻是空。佛門講的“苦空無常”的真義,就是在這雨打芭蕉的聲響里,水落石出。這是我在代金農設身處地地想象,也就是替古人擔憂。金農學佛,不是附庸風雅。
金農的特點之一是名號太多,一長串,“曲江外史”“稽留山民”“心出家庵粥飯僧”,好幾十個,最常用的是“冬心”。后來有評論家說,名字太多,影響了金農的知名度,不然定比石濤更有名。金農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想叫啥就叫啥,與別人何干?不去謀劃經營自己,就是率性。不論叫啥,金農還是金農。
還有一個怪事兒,金農畫畫找人代筆,那梅花,有時候是羅聘畫,有時候是其他什么人畫,金農只題字落款。換了別人,算是作偽,遭人痛罵,但在金農這里,無所謂。不論什么人畫,都是珍品。
看到“曲江外史”這名號,我感覺隱約打探到了金農的訊息。曲江邊上他一定來過,他的腳印在哪里?在曲江公園里嗎?
金農一生布衣。在那個年代,能書善繪的人大多都給自己謀個一官半職,但金農給自己定了位,就是當個普通老百姓。這種心性,當今人無從模仿。從而他的畫,也很難模仿。怪,就是你找不到他的心路,找到的只是筆路。
還有一個人,跟曲江有關——邊壽民。邊壽民是個教書秀才,家境貧寒,擅長作詩,參加“曲江文會”,才華出眾,成為“曲江十子”之一。我喜歡邊壽民的畫,可能還是跟蘆葦有關。他叫“葦間居士”,他的畫室叫“葦間書屋”,多么草根的名字。
一個窮教書匠,擅長作詩,本可以靠著曲江文會的圈子,往上躥兩把,謀個一官半職不算太難,但邊壽民也是不走尋常路,天天在蘆葦塘邊上看蘆雁,畫蘆雁。這點志向,真讓人替他著急。我很想知道,邊壽民是在哪個葦塘附近住著,他和蘆雁一定有很多的交流。那時候自然環境還沒破壞,蘆雁不怕人,說不定晚上有蘆雁用硬嘴殼敲他的門,進屋跟他相伴而眠。蘆雁睡眠的姿勢,有幾種,邊壽民的畫里都有。頭向后轉,紅嘴唇別在灰羽毛里,憨憨的,姿勢漂亮,卻蓋不住心里的高冷。
他愛蘆雁,是不是就像王羲之愛大鵝一樣?我想探聽一些邊壽民跟蘆雁的故事,可到哪里去打探呢?
如果邊壽民是在曲江邊上畫蘆雁就好了,我到江邊上,找個長胡子老人問問,他爺爺的爺爺,或者他們家祖上,有沒有流傳著一個畫家畫蘆雁的故事。
我走到曲江邊的蘆葦塘的時候,真能不自覺地想起邊壽民。蘆雁在揚州這個地方落腳,應該是秋天,繼續往南方去飛,中途歇息。秋風瑟瑟的時候,葦塘邊的邊壽民是否能感受到陣陣寒涼?那種寒涼,是否等于他在人世間的某種冷遇?蘆雁棲息的地方,或兩只,或四只一家,在一起磨磨蹭蹭梳理羽毛。邊壽民就這么呆看著,他已經聽懂了蘆雁的心聲?邊壽民的蘆雁,用筆非常熟練,流暢。那種感覺,其實就像是畫自己喜歡的人一樣,對他很熟悉,一閉上眼,就能浮現他的樣子,隨時可以默寫下來。
邊壽民畫的蘆葦也特別好看,穿插在一起不顯得亂,濃淡墨相間,仿佛能聽見秋風的聲音。他的蘆葦大多在風里。蘆雁倒是靜,安坐,或者入眠,跟蘆葦產生動靜相間的效果。邊壽民擅長作詩,但他輕易不在自己的畫上賣弄詩。他的畫題字經常簡單,經常四個字——“清江鼓翼”“晴江游泳”“深蘆息影”,就是簡單地形容蘆雁的各種姿態。我猜他沒把自己當個畫家,而是當成了蘆雁的攝影師。各種姿勢,正面的側面的,即將入眠的、盤旋低回的,各來一張。
蘆雁不是野鴨,蘆雁比野鴨大一號。邊壽民筆下的蘆雁,是人。不論是低頭不語還是仰望天空,都是人在傾訴的樣子。尤其是仰著脖子的蘆雁,極其孤獨。仰天長嘯,但蒼穹里并沒有誰在傾聽他的鳴音。葦塘蕭瑟,縱然有伴,卻不盡然能夠與之心心相印。
蘆雁是邊壽民本人的化身。
這一點,比齊白石要好。齊白石筆下的魚、蟲、螃蟹,都是人的玩物或吃食。
不論是亂世還是盛世,文人墨客,心中都該是孤寂。不然邊壽民不會成天望著蘆雁發呆。他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在葦塘里,做一個“葦間居士”。
遺憾又慶幸的是,如今的曲江邊上,鮮有孤寂的人。
白天,這里荒無人煙。橋頭,是多么好的思索人生的地方。站在這里,望茫茫江水,發出逝者如斯夫的感慨,該多么切合!但沒有人。那座橋,白天荒涼著。
夜晚,這里極盡繁華。霓虹初上,三座高樓的輪廓,紅色的燈一閃一閃,雄偉得幾近虛幻,據說是江蘇省某大機構。曲江江畔,吸引了上千人跳廣場舞,快節奏的群舞。離江畔最近的地方,又有人唱卡拉OK。一個長發中年男人,拉著小推車,搬出發電機,兩個大音箱。大屏幕,麥克風一應俱全。常常是午夜了,江上還飄著不倫不類的男高音。靠近我居所的地方,有個會所,叫做啤酒花園,里面夜夜笙歌。據說并不神秘,都是些平頭百姓,搞生日會。里面裝修得很氣派,大舞臺上演著各種游戲。臨近散場的時候,一撮三四十歲的男人,在等人,搶著上前,去扶那些喝得歪歪斜斜的人。他們是代駕。
夜晚的揚州城,讓我感到,歷史的沿革是如此毫厘不差。這種歡聚和熱鬧,就是那個鼎盛時期鹽商聚集、享樂主義的延伸。
我到哪里去找一個人,打聽邊壽民畫蘆雁的故事?
揚州城最好的一條路,是鹽阜路。這條路連接古今。年邁的銀杏樹,把揚州城最值得炫耀的輝煌——接待乾隆皇帝的細節記錄在案。過了暑熱時節,在這條路上走,像沿著時光回廊的光影徘徊。有人認為最有滋味的是御碼頭,但我卻覺得,天寧寺的滋味最濃。打住腳,進去一待可以是大半天。
進到天寧寺,好像每次只能關注一種東西,因為信息太多,所以接收起來很困難。第一次去,是關注了那幾株碩大的葉子閃著亮光的玉蘭樹,雖然不是開花季,但它們氣色很好的樣子,像是吃了大補藥。后面一次去,是關注了寺院院子兩側那些賣古董的商人。透過窄窄的門望進去,店主半躺在搖椅上,手里把玩著不知什么寶貝,又隱約傳來各種味道奇異的熏香。我想,大概每個店主買賣古董的故事,都是一本小說,惹我好奇。古董店的生意稱不上紅火。天寧寺,昔日的佛門凈地,不容易讓這些錢物交流的俗事大紅大紫。
其實,天寧寺最珍貴的,是揚州八怪的畫。珍品如林,不經意地一個大廳接一個大廳地展示,不吝嗇。現在的揚州人跟揚州八怪并不生分,隔了那么多時日,依舊當成自己家的近親,敞開門晾曬,而不是把他們束之高閣或者捧上供臺。又或許,這揚州八怪,一直以來就是草根的命運。
我看畫的時候,旁邊有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手牽著五六歲的男孩,指著李鱓的芭蕉圖說,你看,這個芭蕉,就比你畫得生動些,葉子不僵硬。
揚州八怪的畫都是間雜著掛在一起,唯獨鄭板橋有個專區。不懂畫的人一幅幅板橋看下來,難免感覺千篇一律。不得不說,鄭板橋畫路真的很窄,除了竹子、石頭、蘭花,基本不會畫別的。在這一點上,他跟金農不是一個檔次。鄭板橋題詩好,字也好,所以彌補了缺憾。
鄭板橋是蘇州人,家境貧寒,三十多歲來揚州賣畫糊口。他是個上進青年,讀書很多。他當年讀書的地方,正是天寧寺。鄭板橋當年在哪個角落里讀書,讀書時有什么人相伴左右?不得知。
我總誤解鄭板橋是山東人,其實他只是在山東濰縣當了幾年縣令而已。因為他那個火暴脾氣,不像是江南出來的柔情書生,倒有著山東大漢的耿直莽撞。鄭板橋愛罵人,平時罵人,寫文章也罵人,而且罵得有理論: 隔靴搔癢贊何益,入木三分罵亦精。按照他的邏輯,只要你罵人罵到位,罵得出彩,比那些無關痛癢的贊美要強得多。很有力道的話。聽這口氣,像是聽他畫里風吹竹子的聲響。可鄭板橋偏偏又在竹子里聽出了民間疾苦,更高一籌。
天寧寺里竹子并不多。揚州城,竹子多群居在路邊,鄭板橋選了這個題材,也是不離草根。本來是個布衣,選些老百姓司空見慣的東西入畫倒在情理之中。如果是我,路邊的竹子,可能視而不見,不知道竹子什么時候騷動了那些文人墨客的神經。我會選擇漫步在瘦西湖門口的盆景園。那里曲徑通幽,百轉千回,從每一個廊子和拐彎處望過去,都是不一樣的風景。盆景里有碧綠的大鐵樹。模樣周周正正,比北方的鐵樹要水靈很多,稱得上俊美。我會選擇畫鐵樹,再或者,畫盆景。揚州的盆景精細講究,又有“長壽”寓意。可入畫。
鄭板橋為了畫竹子,費了很大功夫,據說成年累月地畫,一連畫了十多年,才開始畫那種蕭索的竹子。也就是給竹葉做減法。鄭板橋觀察竹子,在窗上糊一層白紙,看窗外竹子的投影,寫生。墨的濃淡,同時也都有了。這一情境,我稱為“鄭板橋的光影游戲”。
鄭板橋之所以有名,得益于典故多。“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單是這句詩,足以讓他流芳百世。據說鄭板橋畫梅也不錯,但是因為隔壁鄰居,一個窮書生,以畫梅為生,所以鄭板橋不畫梅,怕搶了他的生意。可見,鄭板橋真心善良。刀子嘴,豆腐心。
雖說飽讀詩書,狂放不羈,經常放出厥詞,但骨子里還是向往做官,是個崇尚現實主義的藝術家。藝術家當官,往往沒有好下場,所以,官場十年,晚年又返回揚州賣畫。仕途,像是寶玉神游太虛幻境。鄭板橋終究又回歸到宣紙上。
雖然是畫竹子讓他名留史冊,但對比起來,倒是做官對鄭板橋更有吸引力。我寧愿相信,鄭板橋原不想名留青史,他的觀點、言論,只不過是有話想說,憋不住而已。這是官場的致命傷。
天寧寺往西走,是花鳥魚蟲市場。只要是這些關乎閑情雅趣的,揚州人都能玩出名堂。鹽商用大筆資財滋養了這座城市的娛樂,讓揚州人骨子里流淌著游戲的氣息。花鳥魚蟲市場歷來繁榮,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路邊的花還嫌不夠看,揚州人閑著就會來買花。修剪盆景,更是在行。揚州人養魚,品種花色聞名全國。還有各種鳥在籠子里躥,各種石頭養在水里。上次去到市場,居然見到掛牌賣龍貓,仔細一看,是淺棕色的大耗子,稱為龍貓。花鳥之間,夾雜著舊書攤,蹲上半天,幾本廣陵書社的絕版書,都是五元。真好。
有吃有喝慢節奏,便是好。早上皮包水,在冶春茶社吸上一屜蟹黃包,晚上泡個澡。從身到心,徹底綿軟了。若還能像鄭板橋那樣,保持憤怒,認真地計較個是非,真的不容易。從這點看,板橋的勁竹,令人敬佩。倒比他晚年的“難得糊涂”,更能叫人清醒。
鄭板橋的性格,線條太硬朗,不像是江南人。
除了金農居住的西方寺成了后來的揚州八怪紀念館之外,還有一個畫家的故居留了下來,那就是羅聘。羅聘故居之所以能保留下來,原因很多。但我想,可能跟他家幾口人同時畫梅有關,他自己畫,他夫人方婉儀也畫,他的兩個兒子也跟著畫,而且畫出了名堂。梅家畫派就此形成。
羅聘故居,叫朱草詩林,在彌陀巷。
彌陀巷讓我好找,路人皆知的,是朱自清故居。問羅聘故居,很多當地人不知羅聘是誰。朱草詩林的位置,離揚州城中心的文昌閣不遠,但遠遠稱不上熱鬧。又聯想到羅聘畫梅,所以覺得羅聘故居,四時都有一種冬的氣息。
遺憾的是,我沒賞過揚州的梅花。據說史可法紀念館的后山,又稱梅花山,可賞梅。古運河邊上,也有梅花栽。可惜我只注意到玉蘭樹惹眼。盛夏時節,又屬夾竹桃開得最旺。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南京的梅,那一次,賞梅的游人比梅花還要多,人群中擠來擠去,狼狽不已。至今,能品味到梅花的清冷孤寂,只有在宣紙上。
記住羅聘,是跟愛情有關。羅聘的夫人方婉儀貌美賢淑,才華橫溢。傳說她過生日,金農、鄭板橋都為她題詩。她跟羅聘相當恩愛,擅長畫梅,印章都是“兩峰之妻”,不署自己的名號,可見對羅聘的愛慕程度。
羅聘是金農的弟子,雖然拜師之前,就已經相當有名氣,據說與金農畫藝不相上下,但仍被金農的奇才所折服,拜師源于仰慕欣賞。在西方寺,金農常攜羅聘與鶴相左右,真是一幅有趣的畫面。
羅聘名作《梅花圖卷》,是一米多的長卷,與方婉儀合作。提款中描寫了二人耳鬢廝磨、筆墨相加,連作畫三天的情景,深情厚誼,躍然紙上。傳說,這幅長卷本來沒有上色,清晨起來,方婉儀見到庭院里開放粉色的牽牛花,心血來潮,將牽牛花的花汁染在《梅花圖卷》的花瓣上,效果奇好。羅聘起床后,只感覺繁花漫卷,那種驚喜和心心相印的篤厚深情,無以言表。
天妒紅顏,方婉儀陪了羅聘二十幾個春秋,最終撒手人寰。妻亡后,羅聘無限懷念,自號“依云和尚”,再未續弦。
又傳說羅聘的眼珠是綠色,能見鬼見神。他想畫關公,關公便提著大刀來見,所以畫得栩栩如生,如在目前。羅聘的關公畫掛在關帝廟,香火便旺,十分靈驗。不知真假。但羅聘善畫《鬼趣圖》確有其事。當時正趕上蒲松齡《聊齋志異》風靡,所以羅聘的《鬼趣圖》也趁機火了一把。
畫比小說更為上乘。這是抽象與具象的關系,也是我的個人看法。聊齋里的鬼,都是美,但羅聘筆下的鬼,丑得出奇。據說羅聘有神通,所畫的鬼都是親眼所見,當然只能是丑。但羅聘以此丑陋暗喻人世間的貪官污吏,這就把畫的意趣提上了一個臺階。這種情懷,千金難買。
一個綠眼珠的畫鬼人,念著民間疾苦,畫的梅花也能香芬四溢。鐘情于愛妻,一生思念傾注一人,在朱草詩林漫步的時候,我想,羅聘堪稱完美男人。我游朱草詩林的時候是清晨,我想在那個小院子里找到牽牛花,想找出方婉儀給梅著色的證據,可惜并無所獲。只好在心底,繼續對那樣的琴瑟和鳴發出渴望。
我在揚州城居住,早上不想起床,因為本來就是休閑。可惜又偏偏早起。清晨的氣息阻擋不住,從窗戶縫隙里溜進來。窗外曲江公園的跑步聲、或許還有車水馬龍,結伴去喝早茶的喧鬧聲,讓我渾身都沸騰起來。我只好沖下樓,竹林、江水,這樣的風景,讓我對尋找揚州八怪又充滿信心。
樓下并沒有像樣的茶館。干脆坐上一輛公交,到了一處平坦的大草坪。這里鮮有人煙。夏天并不是放風箏的季節,不然這樣開闊的地帶,一定有追逐嬉戲的孩童。草坪對面,是依山而建的寺,那座山,正是觀音山。大樹蔥蘢,掩映著佛家的黃墻灰瓦,一路阿彌陀佛,拾階而上。那種安靜,讓人不敢相信是置身于揚州城。
還沒走到山門處的彌勒殿,便看見一盲人拄拐杖正欲下山,瘦癯有力,眼睛看不見,仙風道骨,沒有民間算命先生那樣的狡猾。我想,他是看不見,卻像是用心眼看得見。莫非是觀音幫忙,知道我在尋找揚州八怪,迎面走來一個汪士慎?
大雄寶殿里燃了很多的燈盞,供養觀音菩薩。以燈供佛,象征著智慧常在。閃閃爍爍,這些燈盞,是否照亮的是我內心深處的黑暗?與燈盞對視,內心的紛繁塵染一一現形,跪拜當下,慚愧不能自己。忽然叩問心門,我為什么要尋找揚州八怪?絕頂佇立萬為一,是否是在尋找迷失的自己?
揚州八怪創造“掀天揭地之文,震驚雷雨之字,呵神罵鬼之談,無古無今之畫”,難道我骨子里也流淌著這樣不安分的血液?
觀音山上的觀音姿態各異,想必是欲接引不同需求的凡夫。然而我徜徉于菩薩的慈悲心懷之中,仍然像邊壽民畫中的蘆雁一樣仰望蒼穹,心在別處。
下山時,我又執著地想起汪士慎。不知汪士慎有沒有到訪觀音山。
汪士慎是個可憐人。他生在安徽,為了賣畫討生計來到揚州。以他的書呆子性格,不會討價還價,幾十幅畫只賣三兩五兩。汪士慎嗜茶如命,待客也用茶,金農稱他茶仙。汪士慎畫梅。畫到四十多歲左眼失明,寫道:“尚留一目著花梢。”意思是只剩下一只眼睛,用來看花。六十多歲時,雙目失明。這對畫家來說是致命打擊。奇的是,雙目失明的他,竟能揮毫寫草書。
汪士慎性格內向。雙目失明后,一個雪天,拄著拐杖,由小童帶領,到金農住所拜訪。兩人喝茶談論書畫。知音難覓,金農備好紙筆,汪士慎揮毫狂草。“有眼有手徒紛然,但見滿紙丑惡筆倒起顛。”積郁了半生的情緒得以抒發,憤懣滿紙。眼前的汪士慎如此高潔,不染世俗情,讓金農忍不住淚沾衣襟。
倘若失明的汪士慎常常來這觀音山,聽聽回廊里流淌的誦經的聲音,是否能平復那些愁腸百結的委屈與不平?到底歷史是想犧牲汪士慎內心的恬靜安然,成就一個千古奇才,還是汪士慎錯誤地理解了時空的本意,冤枉地把自己埋葬在命運的低谷?
觀音山歸來,我依舊沒有答案。
揚州八怪不是八個人,不止八個人。他們各有各的怪,但各自怪得都有理。叫我敬佩的是,他們不是互相貶低謾罵,而是互相提攜,彼此欣賞。俗話說,“互相幫忙上天堂”。他們的相互認可,更促進了八怪書畫群體的繁榮。
華喦生在福建,客居揚州,卻畫了大量邊塞的畫,傳世的《天山積雪圖》,那一抹紅衣、行者旅途的孤寂迷茫,天山外那只鳴叫的孤雁,毫無偏差地戳中了人在旅途的淚點。紅衣人、天山、駱駝……讓當時沒有條件旅游,對西域一無所知的觀者大跌眼鏡。那種奇異,是僅憑幻想還是夢中游行所致?
李鱓善畫松,蒼茫挺拔的樹干,像是北方一路。不難看出,李鱓的松和鄭板橋的竹,有異曲同工的地方。果不其然,他的履歷,也和板橋相似。他兩度為官,兩番下野為民,不但有“護蹕直入古北口”的機遇,也有更多不得志的歲月。想來這揚州八怪,聚的是一群要么清高得不想當官的布衣,要么是在政治上混不開的下野小官。他們大多脾氣極其倔強,生性卻無比善良。他們不因循前人,不畫自己沒感覺的東西。他們的才華光耀中國繪畫史。
難道我只能到史書上找他們嗎?
還有我一無所知的楊法、李方膺、黃慎,我到哪里去找這些人?
帶著這個疑問,我繼續在揚州城游蕩。本以為大運河一帶,被旅游車稱為揚州古渡的地方,會尋到他們的蛛絲馬跡。然而,除了不會說話的柳樹和夾竹桃,就是運河水不聲不響。還有年邁的散步的老人,見了我,誰都一聲不吭。我沒告訴他們我在找人。
揚州的新建筑都在西城,那是有錢人聚居的地方。所以,我斷定揚州八怪還在老城。因為他們活著的時候,大多比較清貧。鹽阜東路的入口處,我走進氣派的揚州書局,書局里賣四庫全書,還有揚州八怪的高仿畫。我買了一沓袖珍版高仿,把它們掛在我的新居,提醒我來揚州的使命。
走出書局的大門,我不禁想,安然、恬靜的揚州城,為什么會有怪人誕生?所有的山水草木都那么柔順,為什么偏偏是他們不與人同?
文昌閣往東的巷子里,冶春茶社對面,有個著名書店——鐘書閣。鐘書閣里面的燈光是藍色,連屋頂都碼放了書,像是哥特式建筑的教堂,令每一本書神圣。鐘書閣里站立著很多看書的人。在這紙質圖書式微的時代,非常稀有可貴。我繞著他們走了一圈,確信鐘書閣里沒有揚州八怪。
我終究放棄了尋找,讓自己隨波逐流。華燈初上,揚州繁華盡現。鶯歌燕舞,窄窄的街道柔情蜜意。雖然比不上昔日乾隆皇帝下江南時的奢靡,卻是享樂的天堂。揚州人性格溫婉,不僅是煙花三月的楊柳風所致,更是娛樂的氛圍使然。人生有風月,春花常相伴,其他的煩心事,像是江水自奔流,與我何干?
白天,我沿街走,忍不住坐上李斗筆下的畫舫。兩岸的風景雖然不似《揚州畫舫錄》中那般繁盛,但花團錦簇、不大不小的城,正適合在水上看光景。從天寧寺門前的御碼頭,乘坐畫舫直達平山堂腳下,沿著瘦西湖的水路,不斷變換欣賞著兩岸情境別致的園林。“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我再一次被迷醉,忘記了尋找揚州八怪。
揚州處處有美食。鹽商的精致生活,激活了整座城的味蕾。淮揚菜的盛名里,沒有半點虛言。如果說揚州飯店的清炒蝦仁和蟹粉獅子頭是老生常談,倒不如隨便走進哪家小館子。小本經營,卻干干凈凈,井井有條。清湯小餛飩,周周正正,像是手巧的少婦清晨挽起的油亮發髻,溫婉利落。各種面、湯圓,都是細致的、飽滿的。吃的時候我又忘記了我的尋找。
一段時日后,我空手而歸。
在揚州的小居所里待了幾個來回,心被江南的水泡軟。回京后,我沒了半點火氣。性情溫柔了不少,同時卻淪為我厭惡的那種毫無斗志的人。甚至,想要由人類退化成蕨類,緊緊地黏在石頭上,冷眼旁觀周圍人的匆忙。
平日里,我經常是呆望著辦公桌上看不完的書稿,向往退休的生活。或者盤算著,干脆挎著大包小包夾著鋪蓋卷,逃離京城。去揚州一邊看花,一邊繼續尋找揚州八怪。
這樣幾個思想的回合之后,我意識到,揚州于我,只是客居。雖然不喜北方的干燥,但在揚州,更要警惕那種軟。
我終于知道了我為什么尋找。
春天的玉蘭十里、夏天的運河楊柳岸、秋天的滿城桂花香,和冬天梅香冷艷。如果能抵擋住這些,浸在花香里心懷蒼生天下,絕不流俗;活在掌聲里卻能清醒地謾罵,無視庸人的冷眼。這樣的人,便是我要找的揚州八怪。
我固執地認為,他們依然在揚州。
胡煙,原名胡俊杰,山東龍口人。現居北京。媒體從業者。文章散見于《北京文學》《散文選刊》等報刊。著有散文集《哭泣的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