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之失 （組詩）

余小木

練習埋葬

我真是無用之人

三十年光陰也學不會

埋葬這門手藝

眾多的逝者難言因果

在俗世，鐵鍬隨地可持

就從一朵無名花開始

她曾有蝴蝶的絢爛和閃電之形

趁著夜色，在骨髓里挖坑

借純白的雪掩埋輕輕啜泣

我是多么的無用啊

三十層雪的堆積

蓋不住一句隔世的囈語

莫非真有不朽之物？

我將如何來埋葬？

有一個聲音說：

“用你的骨灰！”

一定存在某種暗物質

——三十年同學聚會有感

一定存在某種暗物質

它日益擴張的磁性來自時光的酵母

我將如何來描繪——

你能聽到它，就像

機翼擦拭云層的聲響，目光對視目光的驚叫

你能看到它，仿佛

一個深情的擁抱，失明瞳孔里的一絲亮光

更多時候，它無聲無形——

像懷念，像失眠

像地底下無邊的暗黑，關節里偶發的疼痛

一定存在某種暗物質

它持久的保鮮性抗拒時光的侵腐

我來告訴你——

它類似于嬰兒的啼哭和泉水的叮咚

它有露珠的清冽與花蕾的嬌羞

它在隨性的筆畫里，在發黃的照片中

是一行淚，是揮別的手

比彩虹輕，比千山萬水重

出爾反爾是一種美德

不是說一朵碩大的積雨云

它濃黑陰影下的驚恐與閃躲

被一陣說來就來的風吹散

也不是說大幕早早拉開，一場

粉墨的雪，遲遲不肯登場

我是說，山呼海嘯之后

礁石圓潤，驚濤回歸低處

那個幾近讓你溺亡的女子

你必須相信，她的出爾反爾

竟是動人的美德

生活總有這樣的無心之失

門擅自合上時的動靜

猶如驚雷

你無法追出去

告訴剛離開的客人——

請寬恕風的冒失

去江西坳看杜鵑花

進山的人多過四月的雨水

道路尚且泥濘，需要足夠的體力和腳勁

虔誠者比太陽更早動身

1800米海拔之上，有大片大片的杜鵑林

沒有馬匹、茶葉和食鹽

背負行囊的各色口音

在古道上凝聚同一種語言

用眼神和手勢互致問候

仿佛彼此相識多年

年輕的向導忽前忽后

雙肩包里裝滿雨具、食品和藍圖

她有新竹的羞澀和杜鵑花的笑容

驛站的殘垣旁，年長者停止了腳步

他說，最美的一朵

已將心底映紅

意外事件

眾多螞蟻中的一只。五秒鐘

甚至更短。自由落體的過程

就是無限增重的過程

現在，他的身軀近似于一頭大象

售樓部的大門比他狹小

未必是他所愿，他只能

在哭喊和辱罵聲中重新醒來

另類的活法得以葆有大象的重量

來自古老民間的拐杖

死死頂住了眾多警察的肋骨

這更像是一場盛大的禮儀

他應該為此受寵若驚

旁觀者緘默不已。結局注定

儀式結束的時刻就是他

再次死去的時刻

一頭大象約等于一只龐大的氣球

生者的嗓門正在收攏

直至一枚銀針的粗細

憂 思

我就是那個手持利劍的人

我有滿腔熱血和一身好力氣

斷歪枝，劈頑石

何其威風

無數次揮動之后

風濕癥使我手臂里的酸痛

有如六年級孩子眼里的憂郁

我真是無用之物

即便一劍削去蓬勃的毒韭菜

總有一日，比它的根須更早腐爛

成為土壤和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