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有體溫的詩（組詩）

柳宗宣，湖北潛江人，出生于1961年，27歲開始寫詩。曾任《青年文學》雜志詩歌編輯多年。出版有《柳宗宣詩選》《河流簡史》《漂泊的旅行箱》。曾獲深圳讀書月2016年“年度十大好詩”獎。現居武漢，供職于某大學人文學院，從事詩學研究與教學工作。

緩 慢

梧桐新葉擠對去年的葉子

春天的落葉。毛球狀的宿果

掉下來。和女兒走在馬路邊

不得不把速度放慢

她腹中的嬰兒讓她慢下來

——你也是個緩慢的人

這些年孕育一個個詞語

當身心和外部世界交感

哦，這時光中的急迫與忍耐

你活著，為了迎接它們的誕生

給女兒

多年前的某個夜里，女兒

你在奶奶懷抱。煤渣路旁黑魆魆

的雜樹林。我們遷居城西的租房

奶奶拍打你外套中六個月的身體

爸爸拖著板車。鍋碗奶瓶液化氣罐

一家人走在通往租房的煤屑路上

奶奶輕拍你呼喚你，怕你受驚于

黑夜。現在她成了黑暗中憶起的影像

女兒，我和你，帶著你的兒子

逃避暑熱，往鄂西的齊藥山行進

我們誰也不要落下誰

除了死亡

山 中

現在想來我們在山頂的涼亭中

說了很多話，是山水詩章和白酒

把我們敞開，在交談的縫隙

俯看——山腰飄浮乳色雨霧

那圍墻內時常碰見的兩個人

有些表面虛假。從山頂下來

殘余的酒氣散逸，邂逅的山雨

洗滌了你們，從山中相會離開

我們就變成了另一種關系

乙未年大暑別洪洞

晉南的雨水。六月天旱

的驟雨。53度的汾酒

洪洞車站前擺地攤的女子

向你揮手。蘇三在監獄

述說她明代的囚禁①

一個妓女的愛情

身披枷鎖的身影重現

在有水草的汾河。哦，洪洞

酒氣和雨中離開你的高鐵站

又撞見槐樹——雨中落英

唯一的北方六月的槐花②

①蘇三，藝名為玉堂春，曾囚禁于洪洞。

②引拙詩《即興曲》詩句。

高 地

起伏動蕩的甘西高原

上面是安靜的藍天

彎曲的道路。不安或憂傷

將你逼向這個制高點

作為對漂泊歲月的報答

停歇于此，安靜恬喜

像個神，從那個高處

回到日常行走的馬路

你知道自己到達某個高地

就一直走在通向它的盤山路

一個瞬間

你的胃回味本地的烤羊肉串

用紅柳莖串連胡楊樹枝作燃料

烤制的大塊羊肉串（新疆羊肉串）

胡楊樹脂和塔里木河隱形化入

你的體內。在你們的卡車返回

護都府的路上，南疆開闊的曠野

星光閃現，天地晃蕩

斯文·赫定佩戴的金絲鏡

玄奘手持佛珠 我幻視到他們

忽然間，你聽到了你的心

一下子被打開的聲音

在吉木乃

吉木乃石頭城縫隙間的椒蒿

蒲公英馬齒莧金銀花野菊花

大片大片地，簇擁著壘疊

不移的石頭以它們的纖弱

短小柔嫩和五色花香搖晃

那里的堅硬同柔美力量與弱順

恒久和短促，統一在了

阿勒泰的天空下

有確切地址的鄉愁

你離開過那里嗎，河流與空氣

夢和泥土。鄉音的問候。死去的

學生在舊信中呼喚你，夢回詩句

墳墓與新米，通過你將它們復活

身體離開了那里，欲望從未停歇

胃在尋覓母親的蒸籠飯。一條土狗

在方桌下咀嚼，你們吃剩的菱角殼

夢回流塘口，那郵票般大小的地方

你的臍帶被接生婆埋在那田埂渠邊

這一生啊，你緩慢的還鄉從未中斷

回到那片糾纏不清的道路和田野

用漢字撫摸過的家鄉的田野或道路

綠皮火車

夜半醒來，你發現在它的上鋪

車輪與鐵軌咣當咣當地磨擦

有時，因急剎車而長時間停頓

你坐著綠皮火車去阿勒泰

夢中醒來，觀望南疆夜的曠野

多年前的一個夢，又被重溫

綠皮火車披著夜色走在遙遠的星光下

藤 椅

——父親不在了

那把椅子還在那里

用淡綠色塑料秸編織的藤椅

父親哮喘病發作，無法睡眠

緩慢起床，頹坐在上面

一根拐杖擱在右邊的扶手

父親要我把藤椅從城里

送回老家——這是他對抗

疾病的依恃；緊緊背靠它

不正眼看人，對你不抱指望

最后那把椅子也幫不了他

他依靠了那根絕望的麻繩

沒留下什么遺物除了這把椅子

他的遺像也不知放置在什么地方

閣樓蒙上塵垢的淡青色藤椅

孤零零與廢棄的犁耙在一起

我看見了父親，蜷縮在上面

一張面容模糊的肖像

其實我是一個儒者

你掌控了我內心的天氣

你是愛與空氣，遠山蕩來的

夏日涼風，夜間望見的星月

黑夜歸來途中你問候的聲音

這人世的牽掛與暖意

不在人世去愛又能從何處

山房晃蕩的是你們的面影

我避地避暑避言但不避世

避不開你的聲音和形象

其實，我就是一個儒者

立 秋

天空忽然退遠變得高爽。飛機

玩具似的停歇在輕淡的云影間

那是北方的初秋。季節轉換

侵入肌膚的感應。鄂西山中

今日涼意襲入你裸露的腳趾

燠熱苦悶的節氣里忍耐活著

在更大的掌握之中，一下子

我們獲得轉機，順應了天道

在吳家花園①

我們傾向舊時光。這房子的

藻井與木地板。窗欞的銹跡

留聲機上的劃痕，時間在這里

保存的寂靜足音。我們以為自己

能占有這里，的確是個笑話

時間改變這里一茬茬的主人

我們使用的卻是他人的器物

給落葉照相吧，維護它

雨中的飄零不去打掃

這就是我喜歡語言、歷史

和時間的緣由。我們消逝了

那還存在的事物

①吳家花園為黎元洪在漢口南京路的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