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 （外四首）

吳祝平

一塊土疙瘩也有詳細的地址

請妥善保存好，那是種子出發的地方

不要隨意去修改或刪除

你就耐心地等著

我會及時把溫度陽光空氣和雨水寄給你

可能還會有一場你不想要的冬雪

我會給莖葉寄一封關于天空的說明

給遠行的花絮寄一封關于鄉愁的定義

這是頂頂重要的，不要若無其事

你一定要親自回復，地址清晰不要涂改，

始發地蓋上村莊的胎記

無人看守的秋天

秋天的果實熟透了

老人們用剪刀把果實從枝頭上剪下來，放在

手筐里

土地上小伙子，大姑娘多么結實

祖國把他們一個個都剪切下來

然后粘貼在城市工廠的流水線上

我們的鄉村變得多么空曠

風在田野里穿來穿去，就像孩子，水靈靈的

那些曾經的稻草人都是假的，已經被刪除了

如果有眼睛的話，已經開始生成

在那些葉面滾動的就是

從樹梢上掠過的滿月就是

它們都默不作聲，是覬覦或不是

低微的谷子

霜降過后，谷子都謙虛起來

對風，對雨，對從田埂上路過的事物都畢恭畢

敬

彎腰點頭，點頭彎腰

想必它們都有腰酸的毛病

有的直不起腰，干脆匍匐在地上

那么低微，好像要低到塵土里

但是它們內心飽滿充實

我也看到谷子向我們彎腰點頭

就像我們在人間，身份低微，如谷子一樣謙恭

可是我們身影干癟

在拿起鐮刀時，才收獲一點點自信

鹽鐵塘

河沿的海拔很低，你內心的海拔很高

這和盤鐵有關，和鹽有關

和帆影和號子有關，和刀劍和烽火有關

我看見，你在每個河口那樣靜美，安詳而抽象

你不介意錯過的每一條河流，錯過的一城一

村

依舊一往直前

你不介意風，不介意翅膀

鷗鳥的天空在細雨中開始傾斜

斜拉索支起有新的功能

一列候鳥從水面驚起

在天際開辟另一條支流

石壁上的植物

石壁有九十度，風都停不住

不知道那些種子是怎么爬上去的

還在上面發芽，生根開花

長大后的面孔就漸漸清晰了

我熟悉的有蘆葦，有燕麥

還有一些不認識的木本、草本的植物

它們是荒涼石壁上唯一的風景

不管是流放的，還是走失的

石壁現在就是它們的故鄉

它們葉片狹小，享受陽光的器官開始退化

它們也不再苗條偉岸，把天空也讓出了

只是將根系長得奇大、奇長，牢牢地抓住石壁

好像害怕再一次被故鄉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