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鎮的紅豆

文/李小菁 圖/阿點

星河鎮的紅豆

文/李小菁 圖/阿點

1

紅豆出生的時候，整個星河鎮都被驚動了。

星河鎮，是養星人居住的地方。鎮上有一條星星河，住著所有金黃色的星星，這些星星，就是地球上人類的夢想。地球上每出生一個嬰兒，星河鎮就會出生一個養星人，星河里也會誕生一顆星星。養星人的使命，就是守護這顆星星。如果養星人死了或者星星消失了，他們所守護的人類的夢想也就擱淺了。為什么有那么多人后來都遺忘了自己的夢想，那都是養星人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養星人守護星星，其實就是守護自己的生命。

與紅豆一起出生的當然還有一顆星星，但它卻是火紅色的。一顆火紅色的星星，會有怎樣的命運呢？有的人說，這將會是一顆了不起的星星。有的人卻說，也許它是顆災星。

就像所有的人類孩子一樣，紅豆也有慈愛的爸爸和媽媽。他們從來不理會別人的議論，依然把紅豆視為掌上明珠。在紅豆還牙牙學語時，他們就帶著紅豆去星星河邊，教她如何養星星：教星星說話、唱歌，教星星守規矩、懂禮貌，還給星星講故事。紅豆一天天長大，她沐浴在爸爸媽媽柔情似水的疼愛里，也把自己的柔情傾注在星星河里的那一顆火苗般的小星星上。

直到紅豆四歲的生日那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明亮的月光拉開了星河鎮清新早晨的序幕。星星花散發著甜蜜的香氣。爸爸整夜沒有睡覺，為紅豆準備星星花蜜。星河鎮上的孩子每年過生日時，都要到星星河用星星花蜜喂養自己的小星星，不能間斷，一直到十二歲時小星星長大，養星人的使命才完成。

媽媽給紅豆梳妝完畢，便拉著她的手來到星星河邊。爸爸把花蜜遞給她，媽媽在紅豆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紅豆就跳進了星星河。青色的星星河深不見底，所有的星星在各自的位置上發著光，組成一個個星座。其中，有一顆游離于星座之外的小小紅星。那就是紅豆的小星星。

紅豆朝小紅星游去。小紅星聞到了星星花蜜時，光亮比平時更強了一些。紅豆打開罐子，它“嗖”地一下就鉆了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紅豆覺得雙手都困了，可小紅星還是沒有出來，難道它在罐子里睡著了？她剛把罐子捧到眼前，罐子里突然噴出炙熱的光芒，刺進了紅豆的眼睛。“啊——”紅豆本能地大喊起來，捂住了眼睛。

“紅豆？”爸爸媽媽著急地喊著。緊接著，“撲通！”河里一聲巨響。

等紅豆睜開眼睛時，小紅星已經一頭扎進河里，進入了夢鄉。紅豆回頭一看，岸上的爸爸不見了。想到剛才的“撲通”聲，紅豆想，是爸爸來陪紅豆了嗎？他從來都不陪紅豆下水的啊。紅豆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爸爸浮上來，她便潛入水底，繞過一顆又一顆星星，找了好久，她終于看到了爸爸。爸爸就在河里，長長的星星水草柔柔地纏繞在他身上。

紅豆撲了過去，抱住了爸爸的脖子，可是爸爸一動也不動。紅豆又親親爸爸的臉頰，爸爸還是一動不動。紅豆有點慌了，這時候她才聽到岸上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她更加慌亂地摟著爸爸的脖子，使勁往上拉。爸爸的身子居然那么輕，小小的紅豆如此輕易就把爸爸拉了上來。爸爸躺在水面，閉著眼睛，就像是睡著了。

很快，爸爸的身子慢慢淡化，透明。河里突然掀起一股巨浪，爸爸的星星從浪里飛了出來，飛到高空中停下，又往下墜落。紅豆趕緊護住了爸爸的臉。可那星星越近越小，撲上了爸爸的臉，爸爸的眼睛緩緩睜開，金燦燦的，跟他的星星一樣，眼神里又溢滿了疼愛。

“爸爸不能陪紅豆了，”爸爸說，“紅豆有一顆了不起的星星，一定要加油哇……”爸爸的眼睛對著紅豆眨了最后一下，與身體一起變成了星星，箭一般地沖入水底。紅豆追下去時，只看到星星劃過水中發出的耀眼光芒。

紅豆并不知道，滿十二周歲的養星人是不能跳進星星河的。整個星星鎮的大人們都知道，爸爸怎么能不知道呢？

爸爸，就這樣消失了。

爸爸的星星，成為一顆流星，也隕落了。

2

紅豆是一個“災星”。

從紅豆四歲生日后，這樣的說法就在星河鎮流傳。每當聽到人群中說這種話，紅豆總是默默地低頭走過去，眼里和心里一起溢滿了淚水。她多少次坐在星星河邊，一邊思念爸爸，一邊求爸爸原諒，并保佑小紅星。

每年紅豆過生日時，總會有人善意地提醒媽媽：別跟著去星星河，萬一跟紅豆爸爸一樣呢！媽媽會報之一個溫柔的微笑，然后拉起紅豆的手，一起朝星星河走去……

終于到紅豆的十二歲生日了。媽媽用了一整夜，采集了滿滿一大罐星星花蜜。當月亮升起時，紅豆猶豫了。從她五歲生日開始，為了避免發生災難，她在星星河里不管遇到了什么，比如長著大鰲的河蝦，喜歡攻擊人的水刺猬，動不動就愛纏人的月光草，等等，紅豆都緊閉嘴巴，一聲不吭。尤其是紅星一年年長大，表面溫度越來越高。每次喂完紅星，紅豆從水里出來時都會脫一層皮。

今年，是最后一次給小紅星喂星星花蜜了，紅豆心慌慌的，還沒跳進河里身上就發燙。她勸媽媽別去了。可媽媽說：“星河鎮的每個孩子喂星星時都要有父母陪著，養星孩子不會孤單，星星也不會覺得孤單，會成長得更快。比起別的星星，你的小紅星啊，喂起來更不容易……”

“別去。”紅豆懇求媽媽。

媽媽看著紅豆黑亮的眼睛說：“孩子，我一直都想給你說，你爸爸的事情，是個意外，不是你的錯……媽媽向你保證，不管發生什么事，媽媽絕對不會跳進河里，絕不會扔下紅豆一個人的……”

紅豆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蜜罐上面。

她們手拉手來到星星河邊時，已經有幾個比紅豆小的孩子準備下河去了。

“紅豆先不要下河！”一個孩子的媽媽說。

“對，紅豆最后再下河！”另一個孩子的爸爸說。

“為什么呀？”那幾個小孩子問，天真的聲音像甜糯米一般。

“紅豆是姐姐，你們小，姐姐讓著你們，你們先去喂星星……”他們的爸爸媽媽柔聲對自己的孩子說道。誰都沒有說出這一句，因為紅豆是“災星”啊！

3

紅豆無聲地坐在岸邊，看水里燦爛的星光。多漂亮的星星河，星星就應該都是金黃色的啊！“可我的星星是紅色的。”紅豆輕輕對自己說。小時候，每當紅豆問起自己的星星為什么跟其他星星不一樣時，爸爸都會說：“因為我的紅豆與眾不同啊！紅豆的星星將來一定非常了不起。”

然而，紅豆還沒有來得及享受這種與眾不同的優越感，就開始承受“災星”的厄運。看看那些小孩子吧，他們跳進水里，跟他們的星星嬉戲，如此歡樂而輕松。他們的星星不會燙吧，他們的星星每次都乖乖吃花蜜吧，岸邊的父母也不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誤落水中吧……

“哎喲！”突然從水里傳來的凄厲叫聲把紅豆從沉思中拉了出來。是一個孩子在水里大喊。接著，另外的孩子也大喊起來。孩子的父母們在岸上束手無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堅持，孩子，堅持把花蜜喂完啊！”有人喊。

小孩子們在水里的皮膚逐漸呈現紅色，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好燙，燙……”他們呻吟著，終于喂完了各自的星星，卻沒有力氣游到河岸。連連跺腳的大人中，有幾個便突然跳進了河里……

紅豆還沒來得及睜大眼睛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孩子們已經被拋上岸，在岸邊哭喊自己的爸爸或媽媽。

很快，跳水的大人們消失，星星河又有幾顆星星隕落了。

“災星，是紅豆的災星！”不知道什么時候，鎮上的人們都涌向星星河邊，憤怒地逼向紅豆，紅豆抱著花蜜罐子一步步后退，后退……“撲通！”紅豆掉進了河里，河水真的好燙啊，放眼望去，是她的星星——紅色的星星火光四射，把近處的河水都染紅了。

紅豆不顧一切地游過去。你怎么不乖了呢？你是不是餓了？來，快吃了花蜜吧，不要鬧。紅豆忍著灼熱，把花蜜給星星灌下去。

撕心裂肺的疼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煎熬。紅豆不能喊叫，她知道媽媽在岸邊，隨時想要跳下來。她也不敢回頭，所有人都想要紅星隕落，她不敢看到他們憤怒的樣子。她只能專心把花蜜喂完，她要讓紅星真正長大啊。把自己的星星喂大，這是所有養星人最大的使命。

就像過了幾千年、幾萬年……紅豆的每個器官都麻木了，看不見，聽不見，只是隱約聽見爸爸在叫她。她看過去，看到了爸爸的臉，爸爸說：“我的紅豆有一顆了不起的星星，所以要遇到很多困難，紅豆必須要加油哇……”爸爸眉眼間的微笑一波一波地蕩漾開來，涼涼的，舒服得讓紅豆好想睡一覺啊。

于是，紅豆就睡著了。

4

不知道過了多久，紅豆醒過來了。她躺在水中，身邊是她的紅星。他們已經緊緊黏在了一起。紅星的身體可真大。她看不到它到底有多大，只是看到河水里稀疏的金黃色星星們紛紛給它讓路。

水是火紅色的，但紅豆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燙。她把頭浮出水面。河兩岸是陌生的地方，寸草不生，除了這條河，都是望不到邊的沙礫。沙礫和河水的盡頭，像是在熊熊燃燒著的大火。

這里已經不再是星河鎮。紅豆回頭，也望不到星河鎮。慢慢地，整個河里只有紅豆和紅星，星星河已經不再是星星河了。

他們順河漂著。紅星還在不斷地長大，果然是一顆了不起的星星啊。作為一個養星人，星星有出息，就是養星人最大的福氣了。

不知道漂了多久，紅豆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到在星河鎮，她還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紅星變成了一顆太陽花，就長在紅豆家的窗外，用溫暖的光芒照耀著紅豆一家。有爸爸，有媽媽，有紅豆……

這個夢很長，紅豆如同過完了幸福的一生。醒來后，紅豆發現，自己在太陽上。

紅豆絲毫沒有吃驚，她的星星，是太陽的一部分啊。而她自己，永遠地與她的星星一起，為太陽增添光芒。

“紅豆將會有一顆了不起的星星……”爸爸媽媽的話回蕩在周圍，像鼓槌一樣敲打著紅豆的心。紅豆的鼻子狠狠酸了，她痛痛快快地哭了起來。十二年了，她從未如此痛快地哭過。晶瑩剔透的淚珠落在她的星星上——不，是太陽上，瞬間蒸發。爸爸，媽媽，你們的紅豆養的是太陽啊！果真如此了不起！你們覺得驕傲嗎？

紅豆撫摸著太陽，暖暖的，柔柔的，跟觸到爸爸的目光一樣，跟牽住媽媽的手一樣。

太陽的光芒就像它的胸懷一樣博大，把光照和溫暖灑向每一片人類居住的地方。還有星河鎮，這個離太陽最遠離月亮最近的地方，在太陽出來時依舊是黑夜的鎮子。但太陽的旅程太遠了，總是隔很久才經過星河鎮。每到星河鎮附近時，太陽會主動放慢腳步，讓紅豆有足夠的時間看到媽媽。媽媽一直在思念女兒，她一直堅信紅豆跟她那顆了不起的星星一起在為宇宙施予溫暖和光亮，她作為宇宙如此微小的一部分，也是可以享受到紅星的恩澤。所以，媽媽的神情永遠恬淡和安詳。

一年又一年，紅豆看著媽媽越來越衰老，最終與她的星星一起隕落。那時，星星河里的星星依然繁多而燦爛。星河鎮也依然年輕。古老又永存的星河鎮啊，你帶走了爸爸，也帶走了媽媽，你可知道，曾經有一部分太陽在你的河里長大，而你卻沒有帶走它？

星河鎮不語，時光不語。他們淹沒了一代又一代養星人的記憶，帶走一顆又一顆流星。唯有這個養太陽的人，就這樣獲得了永生。而成長中曾付出的所有代價，那些痛苦與孤獨，便都如嵐煙一樣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