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再見的離別

文/龍巧靈 圖/風洛

不說再見的離別

文/龍巧靈 圖/風洛

一

語文課前五分鐘,全班照例背誦節氣詩歌,今天背的是《初夏》.郝思嘉最喜歡quot;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quot;這一句.其實還不到立夏呢,昨天剛過了谷雨,漫天雪花般的柳絮飄啊飄,偶爾還能從花壇角落里聽到為數不多的幾聲蟬鳴.

quot;等這柳絮飛完,夏天就到了,我就該走了.quot;

長這么大,她第一次希望可以肆無忌憚地吃冰激凌的夏天慢點來.就在她困得要合上眼皮那一刻,卻聽到了一句直達靈魂的聲音:quot;老師,郝思嘉在走神兒!quot;

哼,又是楊亦檸!她是郝思嘉在櫻園小學五年來唯一的quot;死對頭quot;.

她徹底清醒:quot;算了,都是要離開的人了,懶得跟她計較.quot;

二

quot;思嘉,給我也寫一張吧.quot;前桌劉逸凡遞過來一張淺紫色同學錄.

這是進入五月以來,郝思嘉收到的第六張.看來班里要離開的,也不止她一個.他們跟郝思嘉一樣,幾年前跟著打工的爸媽來到C城,在租住地附近的櫻園小學讀書,但由于政策限制,他們都不能在C城參加中考,所以為了長遠打算,他們就要轉學回老家上中學.郝思嘉的老家在安徽蕪湖,所以她也必須要回去.

她知道當初爸媽把她接來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她,她也知道現在回去是為了讓她盡快地融入新的學習環境.道理她都明白,可她就是不想講道理--她不想離開--這里雖有死對頭,但也有她朝夕相處的同學和老師,想當年她好不容易去掉了一口鄉音才融入了櫻園,如今回去鄉音不再,滿口的quot;標普quot;又會被當成 quot;另類quot;吧?

quot;哎,那才真的叫格格不入.quot;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quot;楊亦檸,我剛看見了你媽媽,她好像去找龐主任了!quot;

聽了這話,郝思嘉的耳朵也豎了起來.

只見正張牙舞爪和同學爭搶一只紅色氣球的楊亦檸頓時就泄了氣.細想一下,楊亦檸雖然淘氣了些,可最近上課沒有被老師當眾批評,也沒因為在過道里追跑打鬧被龐主任quot;抓現行quot;,不至于聽到媽媽去找教導主任,就萎靡憂傷到變形吧?

郝思嘉腦子一激靈,quot;該不會也是來給她辦轉學吧?quot;

她記起來楊亦檸的老家在陜西西安,那還是一個班上流傳了很久的quot;段子quot;呢!語文課上楊亦檸被點名讀詞語,她把quot;陜西quot;讀成了quot;峽西quot;,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這家伙是有多大大咧咧,能把家鄉的名字都讀錯?

郝思嘉不由得輕笑一聲,哪知卻被隔了兩個座位的楊亦檸聽到了:

quot;笑什么笑?我要走了,你很開心是不是?!quot;

郝思嘉第一次覺得她倆同病相憐,想追出去告訴她quot;并沒有quot;,可到底還是止住了腳步.

兩個人都太涇渭分明了,稍微一點的示好,也許就會被另一方當成求饒,盡管她心里愿意,可她并不想在實際中這樣做.

三

周末到少年宮上完課外班,郝思嘉七拐八拐進了一家小女生飾品店.站在一排裝幀精美的同學錄面前,她拿起又放下,片刻后又拿起,猶豫不決.

她的糾結被店員看在眼里:quot;小妹妹,到底買還是不買啊?離別不等人哦!quot;

嗯,就是這句quot;離別不等人quot;戳了郝思嘉的心,所以周一時班上每個人都收到了郝思嘉的同學錄--包括楊亦檸.楊老師并不允許公然寫同學錄,所以郝思嘉就小心拜托他們收起來慢慢寫好,只要在她走之前給她就行.

所有人都答應了,除了楊亦檸.

更讓郝思嘉氣憤的是--她竟公然在楊老師課上寫,還被當場quot;抓包quot;.

quot;小小年紀懂什么叫'離別'就寫'相聚是離別的意義'?同學錄都一律沒收!quot;

quot;楊亦檸你太過分了!quot;郝思嘉不過是想給告別增加一些儀式感而已,如今卻連只言片語都留不下.

最后她眼圈紅紅的,鼻子里冒出一絲冷笑,像極了微信里那個賭氣的表情包:

quot;也對,咱倆本來是'死對頭',哪里是什么朋友,是我自作多情了……quot;

quot;這個……那個……我……quot;

楊亦檸想要辯解,可一著急就犯了詞不達意的毛病,quot;嗯啊、這個、那個quot;各種口頭語言亂入,說了好半天也沒說到重點,滿臉的痘痘也不合時宜地闖入郝思嘉的視線,太讓人不舒服了,她奪門而去.

四

此后幾天,郝思嘉和楊亦檸就像兩個陌生人一樣.要擱在從前,她們可是相愛相殺--雖然互相看不慣,但也最愛互相招惹,齜牙咧嘴,張牙舞爪,才不管什么quot;君子動口不動手quot;,實在不行就把老師請來,為她們之間的雞毛蒜皮評理……

quot;你倆不掐,總覺得教室里少了點什么……quot;

劉逸凡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們座位中間,腦袋晃來晃去.

quot;劉逸凡你閉嘴!quot;郝思嘉和楊亦檸異口同聲道.劉逸凡把兩邊臉沾上的唾沫抹干凈,似乎很滿足.

不過這六個字,倒是這對冤家這幾天來的第一次同頻共振,但也僅限于此.

但令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等兩周后那次去游樂園的實踐活動后回來,她倆又恢復了正常.又有細心的同學發現,從那以后她倆的互懟,好像多了一絲真正的姐妹花情分.這微乎其微的改變啊,還真得從那次實踐活動說起.

五

活動中有分組合作尋寶的任務.楊老師似乎有意把郝思嘉和楊亦檸分在了一組.郝思嘉痛心疾首,就差仰天長嘆自己在櫻園最后一次春游的美好氛圍注定會以悲劇收場.

兩個人五年來首次被分到同一組做任務,場面一度十分尷尬,幾乎全程無話.

但世界上總有一些巧妙的事情發生,專門用來治愈她們之間目前quot;尷尬的平衡quot;.

比如說,郝思嘉在途中遇到了她命里quot;死穴quot;--狗--這恰恰又是楊亦檸最不怕的.

任務進行到一半時,一條跟中型金毛體形差不多大的中華田園斑點犬,像一架低空飛過的戰斗機劈頭蓋臉朝著郝思嘉所在的方向奔來.后面是控制不住整個局面,只能由著狗撒丫子狂奔的尷尬主人.

郝思嘉當場就嚇得面如土色挪不動步子,用一個變形的成語來形容就是quot;坐以待啃quot;.

說時遲那時快,楊亦檸健步狂奔,沖到郝思嘉身體左側,并在斑點犬從她身邊呼嘯而過的時候追出去彎腰撿起了狗繩.因為狗的速度過快,她還被帶出去十來米.

quot;對不起啊……小姑娘們!quot;狗的主人慌不迭地道歉,倒是楊亦檸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囑咐她,quot;阿姨以后還是不要帶它到游樂園來了,太危險了.quot;

驚魂甫定的郝思嘉覺得此刻的楊亦檸足足有兩米八!

quot;那個……你……沒事兒吧?quot;楊亦檸問,口頭禪quot;那個quot;也很隨意地冒了出來.可郝思嘉知道,如果今天不是她,自己會被嚇出多大的心理陰影,說不定還真的會少一塊肉.

quot;那個……楊亦檸,謝謝你.quot;

quot;我也要謝謝你,肯把我當朋友.quot;

郝思嘉知道這是quot;同學錄事件quot;的遲來道歉,quot;嗨,沒事兒啦,我也有點太玻璃心……quot;

六

兩人的手最終拉到了一起.直到回到大本營,她們還一直聊啊聊,聊從前其樂無窮的quot;互掐時光quot;--看到糖罐里明明有其他的水果糖,她倆非要去爭一塊西瓜糖;甚至課堂上誰被老師提問次數多,也要暗自較勁;你發表了作文,我也鉚足了勁兒去參加作文比賽……

quot;從前真是年少無知啊!quot;quot;假小子quot;偶爾故作深沉,倒把郝思嘉逗樂了:

quot;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掐,對吧少女阿檸?quot;

quot;當然,少女阿嘉,我們做'姐妹花'吧?quot;

quot;繼續'相愛'不'相殺'?quot;

quot;哈哈哈……quot;

郝思嘉知道自己不久后就會離開,所以她自從實踐活動回來后,惡補了她與楊亦檸這五年來缺失的友情時光--她們像兩個quot;合體人quot;,天天膩在一起看書學習,甚至一起去洗手間……

而楊亦檸也受她的影響,變得比從前文靜穩重了,郝思嘉呢,也比從前活潑了.

這大概就是友情的魔力吧,長板短板互補,能讓人相互促進,一起變得更優秀.

七

可讓郝思嘉沒想到的是,自己做了那么久離別的準備,楊亦檸卻要比她先離開.火車站送別時,郝思嘉得到了楊亦檸DIY(自己做)的一張同學錄--同學錄被揉得皺巴巴的.可上面僅有的一句quot;相聚是離別的意義quot;卻瞬間擊中了郝思嘉柔軟的心,原來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楊亦檸,卻有如此心細如發的一面,悄悄地為她們的友情做了這么多.

還能說什么呢?這一刻,兩個細膩敏感得就要落淚的少女之間,只剩下真誠的擁抱.

quot;我媽跟我說,如果再想來C城,只有考上C城的大學了.阿嘉,你會在C城等我嗎?quot;

quot;阿檸,六年后,我們在C城不見不散,說好了啊!quot;

火車站四周,暮色升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可以見證她們的友情.

我們離別,但從不說再見,因為我們終有一天還會再見面!

少女阿嘉和少女阿檸的友情小船,才不會說翻就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