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春天的小鎮

文/楊欣妍 圖/米米兒插

踏進春天的小鎮

文/楊欣妍 圖/米米兒插

1

山那邊的小鎮一年四季都格外冷,只有山腳下的雜燴店常年燒著柴火.雜燴店老板嫻熟地往厚厚的料上澆湯汁,再用一只粗大的木勺攪拌,暖乎乎的霧氣飄起來,咕嘟嘟熱鬧的聲音響起來,雜燴的香味便立刻彌漫在這個寒冷的冬天.

雜燴店老板是個特別善良的人,不忙的時候,他就將頭探出門外招呼來往的客人,quot;太冷了,吃一頓熱乎乎的雜燴再上路吧.quot;

日子平淡又溫暖.

可是這天,夕陽在天邊鋪開漂亮的玫瑰色時,quot;嘭quot;的一聲店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陌生男孩正吃力地單手抱著老板剛滿十一周歲的女兒荳枝,荳枝失去了知覺,癱軟在男孩的肩上.

quot;怎么回事?quot;老板急忙問.

quot;對不起.quot;男孩凍得紅紅的臉上帶著淚花,quot;她是為了救我,從高高的屋頂上摔了下來.quot;男孩的左邊胳膊包著荳枝的手帕.

quot;這么冷的天,你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干什么?quot;

quot;屋……屋頂漏了,不小心摔傷了.quot;男孩神色慌張,語無倫次地說.

2

荳枝恢復得很快,只是再也不能像別的女孩那樣筆直地站起來在風中和山野里奔跑了,但她仿佛忘記了整件事,指著正在生火的男孩問,quot;阿爸,家里新來了幫工?quot;

老板點點頭,繼續熬著大鍋的雜燴,香氣再次充滿店里的時候,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到了初春.

男孩渾身不舒服地問,quot;難道不是每一個地方都該有春天嗎?quot;

男孩讓老板砍來了足夠多的空心木,將它們盡量高地擺起來,然后伸手在口袋深處掏啊掏啊,拿出了一根長長的漂亮羽毛.

quot;噗quot;的一聲,空心木就被點燃了,火光燒得旺極了,明黃中帶著一絲深藍,神秘又好看.

quot;把手放上去,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喲.quot;男孩牽住荳枝的手輕輕地放進了火堆中的空心木上,荳枝的臉上一下變得神采飛揚了.

指尖觸到的一瞬間,一種熱乎乎的力量飛快地沿著樹葉朝四面八方延伸,荳枝的呼吸聲重起來:quot;原野!春天的原野,盡頭是一片雛菊花田,我好想要一頂雛菊做成的帽子啊.quot;

這么說著,荳枝拼命朝那片花田跑起來,她伸出手,雛菊花瓣柔潤中帶著堅韌,她興奮地轉起圈來.

quot;噗quot;的一下,荳枝的眼前又變成了小店,火滅了.不是夢,荳枝搖搖頭,因為她的頭上還帶著雛菊帽子呢.

第二天,荳枝在男孩的原野里采來了新鮮的玫瑰.第三天是向日葵,到了第四天,荳枝攤開掌心,里面藏著花的種子.

這可不是普通的種子.荳枝在雜燴店門前剛埋下一顆種子,那一片雪就融化了,種子呼啦啦冒出了芽,綠茵茵的映襯著她的面龐.不出一天,這座山腳下的小鎮便長滿了斑斕的草木,春天來到了小鎮上.

所有人都爭先恐后地驚嘆,這是腿有殘疾的女孩種下的春天啊,真了不起!

荳枝神采飛揚起來,男孩的身體卻每況愈下,先是面色發白,然后開始微微地發熱,再后來開始咳得連覺也睡不好.

quot;明天就帶他去找醫生,病是不能拖的.quot;雜燴店老板從陶瓷罐里倒出錢,男孩卻驚慌地搖了搖頭,quot;我沒問題的,而且我也該走了.quot;

quot;可不要坐錯了巴士的方向,你的家在哪里?quot;老板關切道.

quot;大概在老地方吧.quot;男孩嘟噥著一溜煙兒跑了.

老板望著男孩消失的盡頭,quot;真是個奇怪的孩子.quot;

3

小鎮變得四季分明,到了初夏,荳枝采下新鮮的玫瑰花瓣放在已經熬成糊的紅豆里,澆上冰涼的花茶湯,濃郁的涼爽便盈滿了心頭.

喝完的人都不住地贊嘆,quot;我看到了海了呀.quot;

quot;我看到了山峰,還有上面高聳入云的漂亮的吊橋.quot;

quot;哎喲,我嘗到了星空的味道.quot;

這種湯賣得格外好,但火燒云在天空流動的時候,荳枝便忍不住想,要是男孩還在這里,就能看見這么瑰麗的景色.每次熬湯,她也忍不住嘀咕:quot;天那么熱,要是能親手給他熬一碗湯多好……quot;

夏天過去一半的時候,一個堅挺的高個少年推開了雜燴店的門,笑著露出小虎牙,荳枝驚喜極了,quot;是你!quot;不過男孩的變化也太快了.

少年含混地點點頭,quot;想看海嗎?夏天是屬于大海的,所以我來找你了.quot;

quot;海?quot;荳枝的心被戳中了.

雪融化后,每天都能聽到來店里喝茶的少女們提起,海是碧藍色望不到盡頭的,還有金色的溫暖又柔軟的沙灘,可是她并不能游泳.

少年看穿了她的心事,舉起胸前掛著的哨子,使勁吹了一下,從海水里竟然冒出一群肉嘟嘟的孩子來,quot;快下來吧,我們會保護你的,海水可溫柔了.quot;

荳枝忍不住了,心里像貓撓啊撓似的,撐著輪椅撲進了海水里.

quot;海水那么涼,還有水草親吻我的腳心.quot;撲進海里的荳枝幸福地叫起來,quot;你也下來呀!quot;但少年卻只是站在沙灘上微笑著搖頭.

孩子們在海面上吹起金色的泡泡.

quot;如果不是你今年讓他保證我們不被吃掉,就不能這么自由自在了.quot;荳枝好像聽到誰這么說道,但她無暇顧及.浪花朵朵拍著她的肩,少年還送給了她一只漂亮的海螺.

少年每天都帶著荳枝去看海,那群胖乎乎的孩子總會爭先恐后地撲上來,荳枝用水草給少年做了個帥氣的護腕.

有一天,雜燴店老板突然病了,少年來找荳枝時,荳枝小聲拜托,quot;我今天不能去海邊了,你能替我捉一只最鮮美的魚替阿爸補身子嗎?quot;

少年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往門外走去.荳枝猛然發現,這段時日里,少年竟消瘦了不少.

賣完了湯,火燒云淡了下去,啟明星亮起來了,少年還是沒有回來.荳枝拄著雙拐吃力地挪出門,聽到一群孩子的喧鬧聲,他們正往少年身上丟石子兒,quot;嘿,叛徒!quot;

少年沉默不語,荳枝拽過他,替他包扎起傷口,少年褪下衣袖,從他的口袋里竟落下了大把漂亮的羽毛,荳枝大吃一驚.

荳枝決心一探究竟,第二天天未亮,她就坐上輪椅慢慢搖到了海灘,一眼看見那群孩子正垂頭喪氣地坐著.

quot;你們怎么啦?quot;荳枝趕忙問.

quot;弟弟還是被他捉走了啊.quot;孩子們的聲音滿是悲傷.

quot;荳枝、荳枝?quot;少年在店里找不到荳枝,尋到了海這里.

quot;你回來了?快走吧,免得再被捉走.quot;一個孩子突然從少年身后鉆出來,那群孩子突然破涕為笑,一個接一個張開了雙臂,踩著沙礫向大海跑去.

quot;咕咚……quot;荳枝揉揉眼睛,咦?這是真的嗎?恍惚間她好像看見那些圓頭圓腦的孩子變成了一條條大魚,撲通一下落進了海里.

荳枝驚奇又害怕起來,這個少年到底是誰?

海浪聲從荳枝口袋里的海螺里涌來,荳枝將海螺靠近耳朵,像是年邁的老祖母的聲音就跳進了耳朵,quot;把海螺放在你們之間,會聽到秘密在發芽的聲音.quot;

荳枝照做,海螺里傳來巨大的quot;撲簌簌quot;的聲音,像花開似的,還有夏天老奶奶手中一直扇風的蒲扇.少年的臉突然變得很紅,他飛快地奔跑出沙灘.

4

夏天走了,秋天來了,少年沒有再來.

一天,兩個同齡的女孩舉著精美的風箏跑進雜燴店,quot;第一屆風箏大會就要開始了,我還有些放不好呢.quot;

quot;我也是,但獎品是一次乘熱氣球的體驗機會,無比誘人.quot;

另一個女孩不住地興奮點頭,quot;我也特別想象自由自在的鳥兒一樣.quot;

不知道為什么,荳枝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少年的模樣.

天漸漸涼了下來,柴火又噼里啪啦地燒起來,客人漸漸變多的一天,一個年輕人推開門,雜燴店老板仔細地端詳著他,瞪大了眼,quot;你該不會是當初的男孩?長得可真快!quot;

千真萬確,第二天就是荳枝的十二歲生日,一年前的男孩卻長成了結實的年輕人.

雜燴店老板高興壞了,quot;正巧你來了,明天我做一個最大最甜的蛋糕給荳枝慶祝生日吧.quot;

那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大蛋糕,荳枝點上蠟燭許愿,對年輕人說,quot;想趕在還未落雪的秋天,去你家玩兒.quot;

quot;還有呢?quot;年輕人微微低下頭.

quot;還想要在天空中飛一次.quot;只是幻想一下,荳枝已經滿臉神往了.

年輕人驚異地望著荳枝,在荳枝期盼的目光下,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quot;那么一言為定,就在下個星期三刮三級風的日子好了.quot;

那也是舉辦風箏節的日子.

一連幾天,荳枝都激動得睡不著覺,夜晚她趴在窗邊,一眼就看見了年輕人,他一刻也不停地飛快地織著什么在夜晚反射著光輝的東西,已經織得很大很大了.

風箏節終于到了,荳枝仔細地梳了長長的馬尾辮,年輕人疲憊地將一個已經做好的巨大的風箏交給她,quot;等到風把你的辮子吹得飛舞起來,你就抖開它,記住一定要牢牢握住風箏的線.quot;年輕人說完便疲憊得睡著了.

荳枝搖著輪椅來到放風箏的地方,很快,大風來了.荳枝按照年輕人的話,牢牢牽住風箏的線,興奮地吶喊起來,quot;飛起來嘍!quot;

荳枝仿佛又踩進了柔軟的、溫熱又濕嗒嗒的,載滿了春天氣息的雛菊原野里,細小的花瓣撓起她的腳心,荳枝quot;咯咯咯quot;地笑了起來.

那些花瓣將她整個人舉得越來越高,荳枝的身子輕得像一朵云了,年輕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quot;這里是藍天,這里就是我的家!quot;

不知道飛了多久,荳枝的身子漸漸沉重起來,風箏的織線變松了,荳枝一點點地下墜到了又能看見雜燴店屋頂和海灘的地方.

一片羽毛飄到荳枝的手中,荳枝的耳邊又響起海螺里quot;撲簌簌quot;的聲音,quot;原來是拍打翅膀的聲音,quot;荳枝的心咯噔了一下,quot;年輕人不會是只鳥吧.quot;用自己的羽毛和魔法做了一只能讓她飛翔在天空的風箏.

荳枝落到了地面,周圍散亂了一大片漂亮的羽毛.

荳枝拼命地往雜燴店跑去,她驚喜地發現自己的雙腿又能像所有同齡的女孩兒那樣自在地奔跑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店門,quot;年輕人呢?quot;

quot;什么年輕人?quot;雜燴店老板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他正忙著熬一鍋咕嘟咕嘟的雜燴,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后來,雜燴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起來,漸漸地,還有山那邊的人專門乘坐長途公交跑來,quot;這雜燴里有天空的味道啊.quot;

quot;有森林深處的味道.quot;

quot;還有海的味道.quot;

這些話只有荳枝能聽懂,她在底料里悄悄加了男孩送給她的種子長大后的花瓣,荳枝不想讓他就這樣消失.

又一年,雜燴店要翻新裝修了,荳枝撥開放柴火的地方,角落里有一個沾著血跡的手帕.

荳枝一下子想起,那是很多年前小鎮持續冬天的時候,自己為一只暈倒在屋頂上的候鳥包扎傷口時用的.

荳枝忍不住熱淚盈眶,想來也是,只有鳥才會飛快地長大,跟海里的魚商量,用自己的生命換來那么美好又那么無所不能的魔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