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木瓜

文/趙靜 圖/sleeping

木瓜，木瓜

文/趙靜 圖/sleeping

如果我知道木瓜真的會變成一只鴨子，我鐵定不會那么說的。

木瓜是我的雙胞胎弟弟，因為從小就愛吃木瓜，所以全家都喊他“木瓜”。

木瓜又矮又瘦，還長著一個大腦袋，我媽總說我倆在她肚子里的時候，我這個大胃王都把營養吸收了，才導致木瓜生下來足足比我輕了一斤。直到現在，我們都已經十歲了，木瓜還是比我矮半頭。

就因為這半頭，木瓜從小到大都找我麻煩，什么都要比我多、比我好；就因為這半頭，媽媽總是要我讓著他，明明我只比他大十分鐘。其實這些我都能忍受，可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木瓜那張大嘴巴。

他那張嘴巴就像我們家的大喇叭，一天到晚“廣播”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這些小事又大多是關于我們在學校的（我很倒霉，從幼兒園開始，我就被老師故意安排和木瓜同一個班級），什么我在體育課上偷懶了，什么我在班上被老師點名了，什么放學的時候我又偷買零食了……

每次木瓜一“廣播”完，媽媽都會苦口婆心地嘮叨上半天，說女孩兒就應該有女孩兒樣兒；說學習上應該趕超弟弟，要充分發揮姐姐的榜樣作用；還說我應該減肥，必須戒掉零食……

我瞥一眼木瓜，他正站在媽媽身后，齜牙咧嘴地對著我扮鬼臉。

鴨子嘴，臭鴨子，鴨子嘴，臭鴨子……

我在心里暗暗地詛咒了木瓜一百遍。

但是，我做夢都沒想到我的詛咒成真了。

其實那天的事情很簡單，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討厭——”，我毫不猶豫地寫下——《我討厭鴨子嘴》，我把自己對木瓜和媽媽的所有不滿都寫到了作文里，洋洋灑灑地竟然寫了五百字。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怎么被木瓜知道了，晚飯的時候，他向媽媽哭訴起來。

最后我實在煩了，手一拍桌子大喊：“木瓜，你簡直就是只鴨子！”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只聽到“噗”一聲，木瓜消失了，他的座位上站著一只又瘦又小的鴨子。

“嘎嘎——”

鴨子對著我們叫了兩聲，然后旁若無人地喝起了菠菜木瓜湯，那是木瓜的最愛。

“許曉睛，你把木瓜變成鴨子，那么以后他就由你來照顧。”媽媽說完淡定地收拾碗筷去了。

木瓜變成了鴨子，他似乎半點也不在乎，相反他生活得更加愜意了，吃飯的時候他可以發出“呼嚕呼嚕”“吧嗒吧嗒”的聲音，還能天天喝到菠菜木瓜湯。媽媽說木瓜是鴨子，吃太硬的東西會噎到。我不服氣，因為木瓜天天吃小魚的時候，可都是一條接一條整個吞進嘴里。

木瓜每天吃完飯都要去散步，這自然又成了我的任務。

木瓜最喜歡去小河邊散步，淺淺的小河水，水里游著銀閃閃的小魚，綠油油的水草……木瓜每次到了小河邊，都興奮地嘎嘎大叫，然后“撲通”一聲扎進水里。

我坐在小河邊看著水里的木瓜，陽光下木瓜的白羽毛閃閃發光，他時而潛進水里，時而撲扇著翅膀在水面上滑行，他享受極了水里的時光。以前做人的時候，媽媽為了增強木瓜的體質讓他學游泳，可每次木瓜都會哇哇大叫。

除了在小河里游泳，木瓜還喜歡去小公園的草地上曬太陽。

他閉著眼躺在草地上，把全身干凈雪白的羽毛蓬松開，就像一小塊白云。

每次我們來到公園的時候，都會引起好多人圍觀，他們都追著問我，在哪里可以買到這樣又白又胖又可愛的鴨子做寵物。

我反駁他們說：“這哪里是只又白又胖又可愛的鴨子，它明明就是一只又瘦又小又討厭的鴨子。”

木瓜聽了我的話嘎嘎直叫，大腳掌拍得草地啪啪響。

“鴨子姐姐，今天是鴨子值日，他不能提水，你替他好了。”

“鴨子姐姐，你能不能讓鴨子勤洗澡，他身上的味道簡直太奇怪了。”

“鴨子姐姐，鴨子吃了我們種的三葉草。”

……

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幾乎天天都會發生，但是木瓜依舊我行我素，還一臉不服氣對著我嘎嘎亂叫。

我真是受夠了木瓜，但一想到木瓜變成鴨子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又不免有些愧疚。可這天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心里的愧疚感瞬間蕩然無存。

事情的發展很順利，兩個人確立關系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七哥第一次擁著遲羽奔向崖邊，一步邁出，傘花炸開的瞬間，漫山遍野全足我們的口哨聲和叫好聲，加上延緩了幾秒的嗡嗡回響，仿佛一曲High至巔峰的搖滾樂章，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浪漫余韻。

這天是周末，爸爸和媽媽有事都出門了。因為天氣熱，我被批準今天可以不帶木瓜出門散步，這讓木瓜有些生氣。他在屋子里一會從臥室溜達到客廳，又從客廳竄到廚房，他喝了三盒牛奶，吃了半個西瓜，吞了一盤子草莓，然后又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五根雪糕，最后對著我打了個飽嗝，就去洗手間的大浴缸里泡澡了。

我也不知道他泡了多久，后來我最喜歡的動畫片演完了，于是我就回臥室睡午覺。當我來到臥室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鴨毛味，腥腥的鴨毛味里還混合著一股臭味，我順著臭味找過去，只見淡藍色的床單上，有一攤發黃的鴨子屎。

可想而知，我那天被木瓜氣瘋了。

我跑到衛生間把正在浴缸里洗澡的木瓜一把拎了出來。

“你不是說過要去大海嗎？那好，現在你去，趕緊去，永遠不要回來，你這個不講衛生、隨處大小便的臭鴨子！”

木瓜驚慌地嘎嘎叫起來，但我根本不理會他，拉開門，一把把木瓜扔出門外。“呼啦啦”，我聽到木瓜著了地，然后“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把自己的床單扯下來扔進洗手間，然后趴在床上越想越難過，這世界上還有誰像我這么倒霉，有一個鴨子弟弟。

這樣想著我就嗚嗚哭起來，越哭越傷心，越傷心越哭，后來哭累了便睡著了。

我是被爸爸媽媽從睡夢中喊起來的，夢里木瓜正搖擺著又肥又大的尾巴對著我做鬼臉。

“木瓜呢？”媽媽問了我一句。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我趕緊跑出屋，屋外除了席卷而來的熱浪，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那天媽媽沒有顧得上罵我，便急匆匆地和爸爸出門找木瓜去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大座鐘上一圈圈旋轉的表針，心里焦急起來，萬一，萬一，木瓜有什么事怎么辦？他，畢竟是我的弟弟，這樣想著我便也急匆匆地出了門。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遙遠的西天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暉，路兩旁昏黃的路燈亮了，街道上偶爾會走過一兩個行人。

木瓜，他會去哪里呢？

對，小河邊！木瓜最喜歡的就是去小河里游泳，這樣想著，我便急吼吼地向小河跑去。

雖然河岸兩側也亮著路燈，但整條河面上還是黑幽幽的。

“木瓜，木瓜……”我喊了幾聲，然后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面。我期盼木瓜“嘭”的一下從水里鉆出來，然后對著我嘎嘎叫幾聲，但是水面上什么也沒有，只有幾只“提著燈籠”的螢火蟲在水草間飛來飛去。

沒在河邊，難道去了游樂場？要知道木瓜最喜歡坐的就是旋轉木馬。

這樣想著，我又呼呼呼地跑向游樂場。游樂場在小河的對面，于是我繞到橋上，飛快地向另一半城市跑去。

當我滿頭大汗跑到游樂場的時候，游樂場正要關門。

“請問，你看到過一只鴨子嗎？一只大嘴巴鴨子，他……他喜歡坐旋轉木馬，他是我弟弟……”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正要關門的老爺爺。

“一只鴨子，還喜歡坐旋轉木馬？”老爺爺笑道：“你這個小姑娘，天黑了，趕緊回家，如果你想坐旋轉木馬，明天讓媽媽帶你來喲！”說著老爺爺“嘭”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從游樂場出來，我又去了公園，去了冰激凌店，去了學校的操場。操場上有個秋千，木瓜喜歡坐在秋千上蕩啊蕩。

但哪里都沒有木瓜的影子，甚至都沒有一個人見過一只鴨子。

我有些心灰意冷地走在馬路上，路燈看起來更加昏黃了，它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我踢著腳下的小石子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回憶著以前木瓜沒有變成鴨子的時光。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有時放學的時候，他還會用自己的零花錢，偷偷買冰激凌，他一個，我一個。對了，去年我們生日的時候，他還送給我一個粉色筆記本，但我卻什么也沒給他準備。

這樣想啊想，我的腦海里竟然全是木瓜的好。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拐過街角的時候一陣肉香撲面而來，只見不遠處透明的烤爐里懸掛著幾只烤鴨，鴨子色澤油亮，一副酥脆的樣子。

突然我一個激靈，木瓜，木瓜，他不會被烤了吧！

頃刻間我就沖進了烤鴨店，店里有一個帶著廚師帽的叔叔。

“你……你是不是把木瓜烤了，是不是？”我看著烤爐里的鴨子，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那樣子就仿佛木瓜真的變成了一只烤鴨。

“慢慢說孩子，什么木瓜？”

于是我邊哭邊說，從把木瓜變成鴨子到木瓜被我趕出門外，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了那個和藹的烤鴨店叔叔。

他聽完我說的一點都沒笑，還很鄭重地告訴我，他們這兒的鴨子都是經過檢疫的，一個小孩兒變成的鴨子，怎么可能檢疫不出來？再說，今天的烤鴨都是上午由冷凍車送來的，而木瓜是下午走丟的，所以木瓜不可能變成烤鴨。

我不得不承認烤鴨店叔叔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木瓜去哪里了？我幾乎已經找遍了他曾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就在這時烤鴨店叔叔提醒我：“你不是讓他去大海嗎？他不會真去大海了吧。”

“但是，大海那么遠，木瓜怎么可能走得到，要知道我們去年暑假可是坐了一整天的火車——”

對了，火車，車站。

木瓜肯定去車站了，這樣想著，我便飛快地跑出烤鴨店，當然我沒忘記對烤鴨店叔叔說謝謝。

一路上我的腳底仿佛生了風一樣，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禱，祈禱木瓜千萬不要一個人坐上火車走掉，我以后再也不喊他鴨子，再也不嘲笑他是個瘦子，我要像世界上所有的姐姐疼愛弟弟一樣，疼愛木瓜。

很快車站到了，我顧不上喘一口氣，便奔向大廳，候車大廳里有些悶熱，出遠門的人們一臉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我穿梭在大廳，一遍又一遍地尋找木瓜，卻根本沒看到半只鴨子的影子，難道木瓜沒有來車站？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大叫：“天哪，一只鴨子竟然把屎拉到了這里。”

我顫抖著轉過身，看到大廳的角落里瑟縮著一只鴨子，他看上去又臟又累，翅膀向下耷拉著，他的眼睛透著驚慌。

“木瓜——”我喊了一聲，沖了過去，一把將木瓜摟在了懷里。

木瓜“嘎嘎”地叫了兩聲，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木瓜這個傻瓜，他竟然真的一個人走到了車站。

都怪我，都怪我。

“姐姐，你勒得我要喘不過氣來了！”

是木瓜的聲音。

我趕緊松開手，抹了一把眼淚，只見木瓜正一臉不情愿地站在我的面前。

“對不起，姐姐，今天我吃東西吃多了鬧肚子，才不小心拉到了你的床單上。”木瓜的臉紅得像猴屁股。

“好，我原諒你！不過，回到家，你不要告訴媽媽是我把你趕出家門的。”我對著木瓜眨眨眼。

“好，那成交。”木瓜也對著我眨眨眼。

然后，我們使勁地拉了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