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中國畫大師

朱浩云

時下，畫壇上“大師”一詞可謂十分時髦，一些媒體常常用“大師”一詞來標榜某些有成就的畫家，而藏界也以收藏“大師”作品為時尚。記得有一年，中國畫展藝委會組織部分專家以無記名投票方式，評出了20世紀13名杰出的中國畫大師，排名依次為：齊白石、傅抱石、黃賓虹、吳昌碩、林風眠、李可染、潘天壽、徐悲鴻、張大千、蔣兆和、劉海粟、石魯、黃胄。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一排序引起全國美術界的極大關注。于是各地美術家各抒己見，有的評論家認為這樣的評選十分幼稚和荒唐，有的還專門召開了研討會，對這一仿效當今流行音樂排行的做法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筆者以為，大師這頂“帽子”不是隨便可以戴的。大師是一個時期的代表人物，一個時期可能會涌出一大批知名的畫家，但是要產生大師級的畫家恐怕寥寥無幾。以明清為例，上下500多年，有名有姓的畫家至少也有上千人，但能流芳百世的大師級畫家屈指數來也只有明四家、陳淳、徐渭、陳洪綬、董其昌、清四僧、清四王、吳歷、惲壽平、龔賢、揚州八怪、趙之謙、任伯年等。如果按詞典中的解釋，大師是指在學問或藝術上有很深的造詣，為大家所尊崇的人。假若將大師搬到畫壇上，以筆者看，中國畫大師應具備以下條件：

一是藝術上要有獨特風格和鮮明的個性，并能影響幾代人。一個畫家如果沒有自己的風格和個性，即使畫得再像，他只能稱為畫匠。而畫家一旦形成了自己的面目，那么，他就是一位成功的畫家；假若他的藝術創作在當時有一定影響，他可以稱為優秀畫家或是繪畫高手；只有他的藝術創作能影響一代人乃至幾代人，或是開宗立派畫家才具備中國畫大師的條件。記得海派畫家中有一位王個簃，他是吳昌碩的高足，在高手如云的上海也頗有知名度。其詩、書、畫、印樣樣精。論傳統筆墨，恐怕現在很難找出與之抗衡的人物，但他的繪畫總體上沒有跳出吳昌碩的格調和圈子，因而王個簃去世后的作品在市場呈現逐級走低的態勢，現海內外各大拍賣會上已很難見到王個簃的作品，偶有亮相，價格平平，已淪落為市場上的冷門人物。同樣張大千、齊白石、傅抱石、徐悲鴻、李可染、黃賓虹、潘天壽等人的作品藝術個性十分強烈，所以他們的作品極受海內外藏家的青睞，價格也居高不下。

二是技法在前人的基礎上有突破和創新，并被后人廣泛應用。一個畫家如果在技法上有創新，并能影響整個畫壇，那么他同樣能具備中國畫大師的條件。翻開20世紀中國美術史，在技法上創新畫家也不少。比如，張大千在海外總結中國傳統筆墨之后，創造了大潑墨、大潑彩的技法，不僅使大千在駕馭筆、墨、色、水、紙方面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而且為中國畫開辟了新的表現道路，今天他的大潑墨、大潑彩的技法已被人們廣泛地應用。有人評價說“國畫家能夠上承古代美術遺產，兼世界美術之長，使國畫的技巧境界向上延伸一步的，在今天只有張大千”。除張大千外，傅抱石的“抱石皴”、高劍父的撞水和撞粉法等都對中國傳統技法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三是要有經典大作品問世。張大千曾經說過：“會作文章的一生必要有幾篇大文章，……這才可以站得住，畫家也必須要有幾幅偉大的畫，這才能夠在畫壇站得住。”縱觀中國美術史，各個時代都為后人留下了不少經典之作，如五代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南宋李唐《萬壑松風圖》、元代黃公望《春富山居圖》、明代沈周《廬山高圖》、清代任伯年《群仙祝壽圖》等。現代名家中也有不少經典名作問世，如張大千《長江萬里圖》和《廬山圖》、傅抱石的《麗人行》、石魯《轉戰陜北》等，這些經典之作都是畫家傾注了畢生之心血，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才創作的，并在中國畫壇乃至世界畫壇上有很大影響，同時載入中國美術史冊。因此，有無經典大作品問世也是畫家具備中國畫大師條件之一，這方面中國很多畫家都是欠缺的。

四是畫家要有很高的畫外修養。從歷史上看，真正的繪畫大師除了諳熟傳統繪畫程式并能以之熟練地創作畫外，他們還有淵博的詩文、書法、歷史、文學、美術理論乃至篆刻等。海派名家陸儼少曾經說過：“三分寫字、三分畫畫、四分讀書。”這一經典的論述，可以說是陸儼少總結前人和自己繪畫創作的體會。拿明代畫家徐渭來說，他在繪畫上開創了大寫意花鳥畫，現代藝術大師齊白石在提到徐渭時曾說：“恨不生三百年前，為青藤磨墨理紙。”這足以說明徐渭繪畫成就之高和對后人影響之深。實際上徐渭在其他方面都有非凡的成就，只不過繪畫名聲掩蓋了他其他方面的成就。如在詩詞、文學、戲曲、經書注釋、正釋經解、醫書、書評、書畫理論以及燈謎、酒牌譜等他都有建樹。他的著名雜劇《四聲猿》（四個劇目）、《歌代嘯》與湯顯祖堪稱伯仲；他的詩文被文學家袁宏道推崇為“有明一人”。徐渭則自稱：“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同樣，近代藝術大師齊白石也是一位多面手，13歲學木匠，早年曾被人稱為“藝木匠”，27歲習繪畫、詩文、刻圖章，中年以后他同吳昌碩一樣，詩、書、畫、印無所不涉、無所不精。不過，就其成就影響而言，無疑首推他的繪畫，許多人在欣賞白石繪畫時都會佩服他匠心獨運，妙造自然的才力。記得白石90歲的時候，作家老舍要求他根據“蛙聲十里出山泉”的詩意畫一幅畫。由于繪畫是一種平面藝術和視覺藝術，要在方寸之紙上畫出“十里蛙聲”無疑是相當困難的，但這道難題并未難倒白石老人，他沒有幾天便畫出一幅不同凡響經典之作。畫面上一泓溪水從山澗亂石中奔瀉而出，水里游動著幾只蝌蚪，高處聳立著幾筆遠山，亂石、山澗、遠山構成了深遠的意境，從構圖看起來何止“十里”。另外，生物學告訴我們：蛙聲是青蛙求偶之聲，沒有蛙聲，也不會有蝌蚪。因此，水里既有蝌蚪，山澗中豈無“蛙聲”，從中可以看出白石老人藝術修養的精深和才華的卓越。

所以，要成為中國繪畫大師是有條件的，他不僅需要畫家具有一定的天賦、勤奮，需要藝術上有鮮明的個性和影響，更需要作品能經得起時間和市場的考驗。正因如此，中國畫大師并不是每個畫家能企及的，也不是少數人可以評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