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饒麗冬
《中國詩詞大會》火爆刷屏,引發對傳統文化教育的思考
1月29日,央視第二季《中國詩詞大會》開播,連續10天稱霸熒屏。這檔節目已然成為春節期間的收視黑馬,引起全民關注。這個節目全部10期,累計收看觀眾達到11.63億人次,在微博上,節目相關話題的閱讀量超過1億。
然而,也有人提出,節目在專業性上尚有不少瑕疵,應該理性看待。對古詩詞鑒賞常識缺乏的現狀,也引起業內對當下詩詞教育的討論。
選手挑選
喚醒大家對詩詞的熱愛,“剝開你心里對詩詞久違的感覺”
根據央視介紹,《中國詩詞大會》是科教頻道自主研發的一檔大型演播室季播節目,以“賞中華詩詞、尋文化基因、品生活之美”為宗旨,邀請全國各個年齡段、各個領域的詩詞愛好者共同參與詩詞知識比拼。
在2月7日晚的收官之戰中,來自湖南衡陽,現任職《詩刊》雜志社的彭敏以小的分差落后于上海復旦附中高一學生武亦姝,獲得亞軍。
在本次詩詞大會中,彭敏表現不俗。第一期比賽中,他便以80.3秒答對22題的成績,從百人團中脫穎而出,并將對手擊敗,成為第一期的擂主。在十期比賽中,彭敏是唯一獲得4次擂主席位的老將。他能熟背2000多首詩詞,有“背詩機”之稱。
賽后,不少人問彭敏是不是有意放水,包括武亦姝也吃驚地問他,“你是不是讓了我?”彭敏對此否認。他告訴記者,“兩強相遇,旗鼓相當,最重要的還是取決于運氣。總決賽的題量少,偶然性自然也大。”
對于這次惜敗,彭敏坦言,“其實挺遺憾的。”為了這次比賽,他花了3個月時間,從屈原到毛澤東,將一眾詩人的代表作分門別類,一共整理出了十幾萬字的文檔。
“我之前已經拿過兩次電視節目大賽的冠軍,如果這次能成為三冠王,那多爽快啊!”據記者了解,彭敏曾是第二屆《中國成語大會》和第三屆《中國漢字聽寫大會》媒體競賽團年度總冠軍。
在節目播出后,不少人躍躍欲試,坦言想報名參加。據彭敏介紹,節目組進行面試選拔時,一般是出一些知識類的題目,給出上句讓接下句,以及考察選手的綜合反應和臨場應變能力。彭敏還記得當時考官曾問他,如何用一句詩形容別人借錢遲遲不還的場景,他以杜甫的《又呈吳郎》作答。
在武漢上學的大三學生李昊宸是百人團成員之一。據他回憶,面試時,考官有4個,持續了10分鐘。根據他遞交的報名單問了一些文學常識和幾個接詩句,讓其談談對李商隱的理解,還被問及用一句詩表達面試心情,“末了再背了一首《沁園春·長沙》。”
《中國詩詞大會》的總導演顏芳曾向媒體透露,導演組選人的一個標準,就是選手可以喚醒大家對詩詞的熱愛,“剝開你心里對詩詞久違的感覺”。
第二季《中國詩詞大會》是在去年12月5日開始錄制的,為期半個月。45歲的陜西渭南的小學語文老師劉澤宇是首期出場的選手。他告訴記者,從下午1點進攝影棚,有時要錄到晚上11點才結束。盡管時間長,但劉澤宇很享受這一過程,“選手之間的交流很愉快,錄制期間都在談詩,大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據記者了解,在這些選手中,有不少人擁有豐富的綜藝類節目經驗。劉澤宇去年暑假參加浙江衛視《中華好故事》的錄制,因為在節目中認識一些人,在他們推薦之下,劉澤宇來了《中國詩詞大會》。
彭敏告訴記者,他參加過七八檔類似節目。“大概從2012年、2013年,央視和各衛視開始辦這種人文益智類節目,漸漸形成一個答題圈,選手到處串場。”
何以走紅?
古詩詞有很強的群眾性,節目讓觀眾和選手都忙著答題
《中國詩詞大會》第二季的收官之戰收視率達到1 .17%,而且比排名第二的熱播電視劇《孤芳不自賞》的收視率高出30%以上。據央視數據顯示,這個節目全部10期累計收看觀眾達11.63億人次。在微博上,節目相關話題的閱讀量更是超過1億。
作為《中國詩詞大會》兩季的點評嘉賓,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康震向記者透露節目籌備的一些細節。據康震介紹,《中國詩詞大會》籌備近一年,第二季稍作調整,增加飛花令等環節。其從一開始就介入策劃,跟編導溝通節目架構,“百人團是節目組的一個智慧,通過內部小循環,勝出者變成選手,增加了競賽性”。此外,還設計過不同方案,飛花令、用畫來猜詩等環節都是經過反復推敲和沙盤預演。
在他看來,正是因為下了諸多準備功夫,節目才能取得如此高的關注度。康震告訴記者,古典詩詞有很強的群眾性,有濃厚的群眾基礎。這個節目的好處就是讓電視機前后的觀眾和選手都在忙活答題。
《中國詩詞大會》總導演顏芳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觀眾反映這個節目比較好看,好看的實質是引起觀眾情感上的共鳴。”
在彭敏看來,節目在選手選擇上很用心,不只根據詩詞水平挑選手,而是涵蓋各個年齡層,各種職業身份。小孩子有十幾個,外國人也十幾個,他們身上都有故事。
來自上海的“00后”高中生武亦姝,身高1.8米,在第二季《中國詩詞大會》總決賽上奪得冠軍,被網友們盛贊為“滿足了對古代才女的全部幻想”。 來自河北邢臺的40歲農民白茹云,面對病痛所表現的“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的人生態度感動很多人。此外,北大博士陳更、石家莊6旬修車師傅王海軍等人也獲得不少關注。
來自四面八方,各行各業的選手為節目增色不少,在他們的身上故事似乎一籮筐。“每個選手都有火的可能”節目總導演顏芳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道。
不同聲音
詩詞圈里有人認為節目尚有不少瑕疵,應該理性看待
《中國詩詞大會》火起來了,腹有詩書的參賽選手、節目對傳統文化的推動作用,都獲得很高評價。然而,在詩詞圈子里面,則有認為節目尚有不少瑕疵,應該理性看待的聲音。
從節目考核內容來看,《中國詩詞大會》考察形式為詩詞的背誦,沒有涉及詩詞的審美、寫作方面的考察,因此也被戲稱為“背詩詞大會”。從詩的選擇范圍來看,大部分則都是來自中小學教材,稍微有一些引申擴展。“中小學課本里面的選詩本來就是比較有局限的”,2008北京中華詩詞(青年)峰會優秀青年詩人獎獲得者、詩三百論壇總版主秦鴻評價說。
曾經寫作《網絡詩壇點將錄》的蘇無名,對節目評委的水平略有微詞,其寫作的一篇《關于“集句”,給詩詞大會挑個錯……》得到很多詩詞界人士的轉發。評委酈波在大會中曾經念出一首自己寫的蘇軾集句,“人間有味是清歡,照水紅蕖細細香。長恨此身非吾有,此心安處是吾鄉。”
集句,是詩詞文化中的一門技藝。本意是將不同人的詩詞作品里的句子,按照嚴格的格律規則,重新組合,形成一首新的作品。蘇無名在文章中指出,酈波的集句在韻律方面是有問題的。“自有格律以來,古往今來的絕句,第一句不是仄聲字結尾,都是要押韻的……四句話,歡字沒押韻。押韻的兩個字,一個字是‘香,一個字是‘鄉。酈波挑出蘇軾兩首詩里的這兩句來押韻,這叫撞韻。兩個讀音一模一樣,沒有變化,極其死板。”
除此外,集句的平仄也有問題,“‘長恨此身非吾有平仄不對,因為是蘇軾的原作,一查就知道,原文是‘長恨此身非我有。吾字是平聲,我字是仄聲……”還出現了“是”“此”“吾”字的重復使用也為詩詞中的大忌。
“現在古典文學最大的弊病,在于研究者對于創作極度外行,主要是研究詩詞文化、很多更是研究‘對文化的研究。”蘇無名認為,各大高校的古典文學尤其是詩學,基本上都面臨這樣的問題。很多研究者連平仄、韻律等基本功都沒有打好。
曾少立是當代著名舊體詩人,他的作品具有極強的時代特征和個人化風格,被詩詞界稱為“李子體”。他認為,節目雖以詩歌背誦為主,但它激發了公眾的興趣,普及了詩詞知識,是有正面意義的,是值得肯定的。
“第一季詩詞大會之前,他們來咨詢過我的意見,最早的設置是有寫詩項目的,現在去掉了,應該也是因為不太好操作和評判吧。”曾少立說。
“這一百年詩詞的文脈中斷了,傷得太深,要恢復元氣任重道遠,所以從最簡單最直接的背誦開始,慢慢對公眾進行熏陶,也是符合道理和現狀。當然,它選的詩可能還是略簡單了點,據說有高手對決不是比的水平,而是比的誰的手搶答得快,成了比身手敏捷度的體育競技了。”
秦鴻也認為,《中國詩詞大會》讓大家對詩詞感興趣,對詩是有利無害,“詩詞不管如何,韻律是很好的,自古受到好評的詩詞都是很正能量的。因此詩詞的教化意義是很好的,對人的審美、性格、價值觀,都很好。這個節目讓人喜歡詩詞、對于詩詞的普及,有很好的作用的。”
中山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博士生導師張海鷗認為,一個節目本來就無法既照顧大眾,又照顧小眾,“大眾媒體就做大眾的事情,提高大眾的興趣,我是在大學里面教詩詞的,就干好我小眾的事,當一些愛詩的大學生提高了自己的水平,他到社會上就會影響其他人,這樣配合起來,就多元了。”
升溫背后
傳統文化教育正在復興?不少專家認為并沒有這么樂觀
如今,《中國詩詞大會》《見字如面》等文化節目的升溫,是否說明傳統文化的教育正在復興呢?不少專家認為,事情并沒有這么樂觀。
“說傳統文化在復興,其實還差得遠”,秦鴻打了一個比方,說復興傳統文化,還需要有土壤,但現在土壤已經徹底鹽堿化,“《中國詩詞大會》這一類節目,算是給鹽堿地澆了一點水。”
曾少立也認為,現在非常嚴重的問題是,公眾已失去對詩詞優劣的判斷能力,“就是我們的文化精英,大中小學教師、政府官員,包括媒體和文學刊物的編輯,也早已失去對詩詞優劣的判斷能力。這才導致偽詩、劣詩橫行,劣幣驅逐良幣的情況。一些假冒的所謂創新卻泛濫成災,魚目混珠,比如所謂‘手槍詩‘了體詩等等。”
“所以我們搞了一個建議書,就是建議從國家層面逐漸將詩詞寫作納入中小學教學和高考范圍。以后的中小學生有了基本的詩詞寫作訓練,情況或許會改觀。”曾少立認為。
對此,復旦大學附屬中學語文老師黃榮華表達不同的看法。無所不在的應試思維如果繼續作祟,教得越多,學生反而離經典越遠。目前的古詩文教育言文分離,是一種用碎片化語言材料的應試教學。學生很難感受到詩文的魅力。以《赤壁賦》為例,對蘇軾來說,這是通過對水月的思考,體悟人生變與不變。但在教學中,多少學生能在老師的指導下,跟著蘇軾一起探討這天下宇宙之間的生命之思呢?他認為,不應單獨講言語,而是還原作品產生的邏輯,讓學生設身處地感受到作者的生命體驗。
張海鷗稱,在他所教的中山大學學生中,100人里面可能只有一兩個人是曾經受過詩詞寫作的訓練,“詩詞寫作是需要天賦的,能寫詩的人始終是少數,但我們現在沒有這個環境,有天賦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他認為,目前對于平仄、韻律這方面的常識的教育是一片空白,如果高考增加格律詩的寫作題,哪怕一道5分的題目,就可以填補這方面的空白。
“其實寫作的技術不難,修了一個學期的詩詞寫作課之后,90%的學生都能夠按照要求寫出詩,看出門道,其中五六個有天分的,老師就會鼓勵他繼續寫。”
曾少立提出,詩詞寫作的教育應該逐步推進,首先大學師范類學校把詩詞寫作列為必修課,再逐步在高中、初中里涉及詩詞寫作的內容。
“另外,現在詩詞界本身的情況也不樂觀”,曾少立稱,詩詞來自于農耕文明,與我們現代社會有著巨大的落差。社會從農業文明一變而為工業文明、信息文明,基本語境從文言一變而為白話,寫作群體從精英士大夫一變而為平民,“而我們的詩詞界,顯然還沒有做好應對這些變局的準備。”
曾少立認為,現在不少大學生甚至中學生寫詩詞,總感覺他們筆下的,不是現代的真實的校園,“我的朋友殊同寫微信公號文《我的大學》,想找一兩首真實反映大學生活的詩詞,竟然找遍了都找不到。”城市、工廠這些,在現在的詩詞中都很少提及,更多還是模仿古代詩詞的用典和意象,“不及物,不及事。”
曾少立致力于詩詞的推廣,但難度不小。2012年,他辦了一個“甘棠國詩館”,在網上教大家寫詩詞,“剛開始是非常艱難的,這幾年情況有所好轉,報名的人比以前多了,但真正能堅持下來的人,還是很少的。”
曾少立說,很多人交錢報名以后,上了兩三次課,就堅持不下來了。“詩詞缺乏功利性,完全靠興趣,這可能是多數人難以長久堅持的一個原因,此外學員多是中青年,工作生活繁忙,我們的課又特別長,動不動就是100講,要學兩年多,也是原因。”
“學詩詞是個苦事,不下點工夫,沒有個幾年的時間,根本學不成。”曾少立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