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密一疏

◎萬 芊

百密一疏

◎萬 芊

1939年秋日下午，上海靜安寺路989號美商北極公司恢宏的中國宮殿式寫字樓里，走進一名急匆匆的俄國人。俄國人考究的服飾雖顯得有點陳舊，但仍讓人感覺到異國貴族的余威，然一臉精心修剪的大胡子還是沒掩飾住多時營養不良留下的痕跡。

俄國人彬彬有禮地跟前臺通報，自己叫伊萬諾夫，俄國人，侯爵，有十分要緊的事，需面見公司總經理陳大老板。

北極公司的陳大老板，上海灘上的大生意人都知道，清華少年留美生，美國伍斯特理工學院電氣工程科高才生。

總經理接待室里，兩人見過面。一位器宇軒昂的落難異國貴族，一位儀表堂堂事業輝煌的儒商，沒有任何寒暄。伊萬諾夫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我有重要機密可以交給陳大老板。”

陳大老板漫不經心地說：“我只是一名規矩的生意人，我不需要任何機密。”

伊萬諾夫湊近了說：“陳大老板可是上海灘上有名的愛國商人，十九路軍閘北抗日，您親自開車，打出上海青聯社和中國工程師學會的旗幟，為抗日將士設計第二防線的防御工事。當然，您購置穿甲彈和射擊拐杖，可只有不多幾個人知曉，但我知道您購置這些秘密武器的用途。”

陳大老板突然覺得來人對他先前的行蹤已了如指掌，再瞞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于是說：“那你說，什么機密？”

“關于日本的大紅人汪大老板的確切行蹤，絕對可靠。”伊萬諾夫故弄玄虛地說。

陳大老板沉思一會，問：“什么價錢？”

伊萬諾夫伸出五個手指，說：“預付這些，事成以后加倍付清，一次性。”

陳大老板沒有任何猶豫，說：“行！”

伊萬諾夫再湊近陳大老板，詭秘地說：“汪大老板已經跟一個日本有名的肝病醫生多次秘密接觸，計劃最近在那個醫院治療。那醫院叫福民醫院，在北四川路上的，是日本人開的。”

陳大老板不屑一顧地說：“這樣的機密，每天都有，沒用。”

伊萬諾夫說：“我有內線，可接觸到汪大老板。她是俄國人，福民醫院肝病病房的護士。事成以后，給她也是這個價。伊萬諾夫說著又伸出五個手指。”

陳大老板點點頭，說：“為了不引起巡捕房和76號特工總部的注意，以后，你不要再來這里。就用電話聯系，號碼34350。”

伊萬諾夫拿了預付款，悄悄地離開了。刺殺汪大老板的秘密行動也就正式展開了。陳大老板私底下買了幾盒德國產的特效針劑，請人到醫學實驗室用小白鼠進行劑量試驗。試驗后，又順利將特效針劑轉送到了福民醫院俄國護士手中。

一切準備就緒，想到刺殺一旦成功，中國的抗日局面會一下子發生巨大改變，陳大老板不由得亢奮起來。然幾夜沒合眼的陳大老板，卻在電話里，等到了伊萬諾夫傳來的令人失望的消息。電話里說，預定的時間里，汪大老板沒有出現在福民醫院，估計是疑心重重的汪大老板懷疑走漏了風聲，臨時改變了治病預約。就這樣，精心策劃多時的刺殺汪大老板的方案流產了。

福民醫院刺殺方案沒有成功，陳大老板便感到自己的勢單力薄，于是通過朋友聯系，想去香港，通過在港的清華同學會，尋找更多更大的支持。然就在即將啟程去香港時，伊萬諾夫找上門來。伊萬諾夫興致勃勃地跟陳大老板說，戰時藥品非常緊張，但他有秘密渠道，能夠采購到進口藥品，可以為抗戰出力，希望陳大老板借給他一些啟動資金。

陳大老板讓財務上支了一筆錢，打發了這位發誓“以人格和人品擔保”的俄國侯爵。

香港回來，陳大老板才進公司，又被伊萬諾夫纏住了。伊萬諾夫哭喪著臉說，運藥品的船被日本人扣留了，自己所有的資金都泡湯了。現在，一家老少都在忍饑挨餓。陳大老板讓財務上又支了一筆錢，打發了這位落難又落拓的俄國侯爵。

又過了一些日子，香港方面派的人來了，新的刺殺汪大老板的方案，又開始緊鑼密鼓策劃起來。

又一天，伊萬諾夫又一次堵住陳大老板，說76號特工總部懷疑福民醫院有人走漏了汪大老板看病的風聲，他不能在上海待下去了。他想借道香港去美國。陳大老板為了擺脫這無賴的拖累，讓財務上再支了一筆，并說明這是最后一筆。

新的策劃，又一次出現了新的機會，陳大老板又一次亢奮起來。7月9日，這是與人再次約定秘密磋商的日子。陳大老板與往日一樣，開著自己的淺灰色美國產的迪莎多轎車出門。半道上，轎車卻被一群便衣圍住，有幾人攀上車窗用手槍頂住他。他們是76號的人。

陳大老板被捕后，又被押解到了南京。汪大老板親自審訊，非要陳大老板供出同伙不可。汪大老板冷嘲說：“您絕頂聰明的清華高才生，絕頂精明的北極公司大老板，沒想到百密一疏，最后竟被幾個破銀元出賣了。”

陳大老板反詰說：“我清楚，我是被卑鄙的小人出賣的，但我絕對不會向更卑鄙的人出賣我的良心。”

審訊多日，一無所獲。盛怒之下，汪大老板寫下“一并槍決”四字，再也不敢與陳大老板精神對決了。

補記：

1．陳大老板：姓陳，名定達，字三才，號偶卿。清光緒二十八年七月初一生于江蘇昆山錦溪鎮敦和里，卒于1940年10月2日南京雨花臺。清華英烈。

2．汪大老板：姓汪，名兆銘，字季新，筆名精衛。生于1883年（清光緒九年）5月4日廣東三水，死于1944年11月10日日本名古屋。頭號漢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