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彥
據說,倫敦(London)城名源自凱爾特語,這個說法讓相信羅馬人在此建城之前未曾有人類定居的人感到十分難堪。然而,關于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一直爭議不斷。城名也許源自Llyndon,即湖畔或溪畔(LLyn)的小鎮或堡壘(don);但這個解釋更應該屬于中世紀威爾士語,而不是古凱爾特語。也許詞源是Laindon,“長山坡”,或者蓋爾語lunnd,“沼澤”。這中間還有個更有趣的猜想,考慮到倫敦人在后世素稱蠻勇,有人認為這個城名源自凱爾特語形容詞londos,意為“勇猛”。
另一更有想象力的詞源,將冠名城市的榮譽賦予拉德王,據說在羅馬人入侵的那個世紀里,他是這座城的國王。他規劃了城中的街道,重建城垣,死后埋在以他為名的城門旁 ,這座城便被稱為Kaerlud,或者Kaerlundein,意為“拉德之城”。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也許不屑理會諸如此類的故事;然而,這畢竟是流傳了千百年的傳說,其中可能包含深刻而重要的真理。
縱然如此,城名的來源仍然十分玄秘。(或許,讓人驚異的是,跟這座城市關系最密切的礦石煤,偏巧也沒有確鑿的詞源。)倫敦這個名字以厚重的音節力量,簡直似暗示威力或雷霆,在歷史上不斷回蕩:Caer Ludd、Lundunes、Lindonion、Lundene、Lundone、Ludenberk、Longidinium,以及其他二十多個名字。有人甚至認為這個名字比凱爾特人更古老,源自新石器時代。
倫敦塔正北方的圣三一教堂附近,如今依然可見一截倫敦原初的城垣,以及中世紀加蓋的建筑;倫敦塔部分建筑也被并入城墻,形象地展現了16世紀詩人威廉·鄧巴(William Dunbar)所說的 “你周圍聳立石墻”。墻基約三米寬,墻高約六米。圣三一教堂遺跡旁邊,可以看到一座角樓的石砌輪廓,內有一道木樓梯,通向墉堞,站在那里朝東眺望,遠處的沼澤地便盡收眼底。
從這里開始,我們可以在腦海里勾勒這道幽靈般城墻的原貌。朝北延伸到庫伯斯羅排屋,這里有一間廢棄大樓的院子,還可以看到一截老城墻,裸露在地下停車場。這道墻穿過高樓大廈的水泥和大理石,越過芬丘奇街站高架橋的鋼筋磚頭,在美洲廣場又浮現一截老墻根。這截殘缺的城墻隱藏在一幢現代建筑的地下室,這幢建筑本身也筑有墉堞、角樓、方塔。這里有一道紅琉璃瓦殘片,跟古羅馬建筑所用紅地磚的相似程度頗經得起推敲。曾經有一段時間,這截墻根被稱為橫渡墻,橫穿一家名為伊奎塔斯的公司總部。老城墻綿延穿過葡萄藤路(這條街三十五號停車場有一臺監控攝像頭直接安裝在如今已隱沒的古城墻上),通往猶太街,這條街的走向幾乎跟古墻完全一致,最后通到奧德門。可以說,所有這些建筑構成一道新墻,隔離城西與城東。我們還可以在森圖里昂寫字樓和博姿藥店看到老墻根的痕跡。
奧德門地鐵的臺階通向地下,此處曾是中世紀后期的倫敦。但我們且先沿墻走下公爵地,轉進貝維斯馬克斯;這兩條大道的十字路口,現在安裝著被稱為“鋼環”的中央監控系統,其目的跟老城墻一樣,都是為了保護這座城市。在一幅16世紀的地圖上,貝維斯馬克斯跟老城墻的走向一致,并且今天依然如此。數百年來,這些街道依然如舊。就連小巷胡同,譬如海納阿戈巷,也仍在那里。貝維斯馬克斯和圣馬利亞斧街角有一幢白色大理石建筑,安裝著垂直的窗墻,入口懸有一只金色巨鷹,仿似皇家旗幟的一部分。這道墻轉下黃金菊街,一路通往主教門、苦蒿街,這個地段也有裝在城墻上的監控攝像頭。
在圣博托爾夫教堂庭院,城墻沉埋到地底,落在一幢貼白石黑玻璃幕墻的建筑后,再走過去,城墻上的萬圣教堂里又露出老城墻的斷垣,這幢教堂秉承古老的做派,也是為保護這些防御工事而建的。那條現代馬路的名字最終演變為倫敦墻街。倫敦墻街85號聳起一座類似邊門的棕色石塔,靠近一座新近發掘的4世紀棱堡舊址,然而從布倫菲爾德街到摩爾門一路上,城墻上多半建造著19世紀的事務所。伯利恒醫院,或者又被稱為精神病院,曾經依傍城墻北面,但如今早已消失。然而,當你沿著這條路(此路可追溯到羅馬占領后期,如今整飭、筆直又平坦)一直走,你就不能不感到那道城墻的存在或威迫。摩爾門外開了一道新倫敦墻,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廢墟上。炸彈卓有成效地把湮沒已久的古城墻暴露出來,它們隱沒在野草和苔蘚之下,依稀可見羅馬和中世紀的殘垣。然而,這些古老的石頭被困在主宰這座城市新建筑的晶瑩大理石和拋光巖石中間。
羅馬堡壘的舊址周圍,在城墻的西北角,如今涌現一些嶄新的堡壘和塔樓:羅馬大廈、不列顛大廈、城市大廈、奧爾本門(略作修改,這道門大可稱為阿爾比恩門),還有巴比肯藝術中心那幢混凝土加花崗巖的大樓,這些建筑將肅重和桀驁的氣象帶回羅馬軍團屯扎的營地。在這片廣袤的地方,即便羊腸小道也高如古城墻上的雉堞。
然后,城墻南轉,在通往市府參事門的山坡西首,仍可看見一段漫長的舊跡,從市府參事門到新門,再到拉德門,城墻雖早不見蹤影,但依然可辨一些跡象。城墻北面雕有古代著名的怪獸米諾陶,正對著郵差公園。老貝利街刑事法庭旁民事大樓那些斑駁黯淡的石板,依然勾勒著城墻防御工事的外圍輪廓,阿門廳有一道后世建造的城墻,正對著刑事法庭背面,仿佛老城墻以磚頭和砂漿的形式起死回生。我們抄過圣馬丁拉德門,穿過拉德門山,走上朝圣大街,沿裴杰瑪斯特走去,在這里,今日的城市泰晤士聯線站鐵軌,跟湍急的弗利特河道走向并行,我們一路走到水邊,古城墻在此止步。
這道城墻大約環繞三百三十英畝地。在當時,繞走一圈需近一個小時,現代人步行,大概也可以在同樣的時間內走完。墻側的街道如今仍然通暢,多半城墻及至1760年才拆除。那時,這座城市的外觀仍似堡壘,在冰島的薩迦里,這里被稱為Lundunaborg,即“倫敦堡”。這道城墻被不斷地重建,仿佛城池的完整性及其身份地位全然仰仗這些老石頭的存亡。墻側筑起教堂,隱士守護城門。平民則依傍墻根造房舍或木棚,因此,你可以處處看見(或許聞到)腐爛的木頭和發霉的石塊混雜的獨特氣息。在19世紀,鐵道線的磚砌拱門被用作店鋪和車庫,可以說是現代版本的類似境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