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雨看花開

張睿

“牽雨看花一瓣香”，不知是花中香，還是雨中香。絲絲連連地牽著過去、現在與未來，分不清是時光回溯，還是歲月輪轉。時光最喜捉弄人，把過去和未來都揉成了一場夢，從前雨落、未來花開都不顯真實。過往的記憶是每個人心底的白月光，而未來就像心頭的朱砂痣，是一個必須奔赴的旅程。于是，我們一路牽雨看花，帶著回憶奔赴未來。

每當我想起從前，閃現在腦海里的不是兒時的舊居，也不是抽屜里的小物件，而是窗外的天氣。“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時光的流轉總是讓人無可奈何，而天氣的晦明變化就像過去與現在的交匯點，冥冥中解釋著有關時空、有關歲月的答案。似曾相識的天氣仿佛時光交匯的窗口，常能讓我想起，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光線，我也曾這樣看向窗外，此情此景，恰似昨天，不是昨天。

當然，并非時時刻刻的光景都能將人裹挾進回憶，逝者如斯，奔流向前才是人生常態。但也總會有一些契機，時間與光線恰巧與過去重合，回憶的大門便會轟然開啟。

在某個下雨天，看見雨點傾傾密密地打在窗臺上，我會想起曾經也有那樣一天，我站在老房子的陽臺上，看著豆大的雨點擊打在街道旁的一棵梧桐樹上，而老樹絲毫不動，樹尖新生的綠芽分外清晰。

也許不止一個雨天，我都站在那兒聽雨打梧桐，回想從前。

后來，一場臺風襲來，老樹轟然倒地。父親指著那棵倒下的老樹告訴我：“樹大招風。”而我心念著“梧桐葉落，天下知秋”。那天后，街道兩旁的香樟四季常青、整整齊齊，就好似時光凝固一般，我便也沒了興致去陽臺看那些樹的葉子究竟是什么顏色。

再后來搬了新房子，我在雨天偶然還會記起那棵老梧桐樹，記得它告訴我四季輪轉，連帶著兒時父親教會我的那些道理。記憶已經模糊，但是那份心靈的顫動很清晰。每一次的回憶都是時光帶來的洗禮，讓我對它的理解更加刻骨銘心。

雨后聞到泥土散發的清香，我會想起也曾有那樣一天，我爬上外婆家的窗臺打開窗戶，名曰：呼吸新鮮空氣。窗臺下面正好是樓下老爺爺種的芋子。芋子葉很大，和動畫片里小動物們摘來躲雨的荷葉一模一樣。偌大的后院里都是老人們隨手種下的青菜，伴隨了我大半個童年。我和院子里貪玩的孩子們常常去后院偷菜，一不留神就被逮了個正著，便躲著大人們的笑罵聲，躡手躡腳地摸去小塘里洗個干凈，再圍在犄角旮旯，巴巴地聞著飄來輕輕的菜焦味兒。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東西似乎不好吃，但那份快樂至今仍在回味。

老城棚戶區拆除重建那年，外婆家也搬去了新區。搬走時并沒有想象中的不舍，大抵是童年的記憶仍然停留在腦海中的緣故吧。但當坐在公交車上路過老城區時，發現從前的記憶都已被廢墟掩蓋，我的眼眶不禁盈滿淚水。之后的我再也沒有聞到過像記憶中后院那樣清新的空氣，只有偶然聞見雨后泥土的氣息，才能隱隱約約地回憶起，這是童年的味道。

也許電影中的時光機器是世人一直孜孜以求的夢，過去的時光總有那么多美好、那么多遺憾牽絆住我們向前的腳步。那個敢與世界為敵、堅信自己永遠正確的時候，無論自己的聲音多么微弱，都有一爭到底的勇氣。我似昔人，不是昔人，成長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歲月也不會寬容到不留痕跡。我們留戀過去，懷念曾經的自己，擁有的終究在成長中慢慢失去，也在牽絆和奔赴中，與今日的我們相遇。

我常常在人群滿滿的都市看見轉彎的街角處有著熟悉的背影，急急忙忙跑上前去，才發現只是三分似故人，思念的洪流卻止不住了。我也曾夢到過多年以后的自己，夢到的不是一片光明的未來，而是痛心徹骨的孤獨。有時走著走著，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來，想著未來的我是否會懷念這一刻的平靜。

多數人畢生追求的無非就是幸福，但最害怕的也是幸福，手中抓住幸福時固然美好，卻又知道美好難以長久。幸福好似手心的流沙，握得越緊，似乎越容易流逝。擁有美好后又失去，何其殘忍。越美好，最后越痛苦，因為美好總有保質期。有時我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就是有一瞬間會覺得，魂魄還留在過去，記憶正在歸來，而自己還在擔憂未來。

這些日子我思緒萬千。不論是坍塌的老房子，還是被封印在照片里的人和事，都是人生的一部分。無數昨天鑄成現在的我，而現在的我也將匯成未來的自己。我明白回憶往事只是在現實里不知所措以后的故作鎮定，過去永遠無法改變，能改變的只有現在，我應該加倍珍惜現在擁有的人和物，因為留不住，只能珍惜擁有的每分每秒，然后盡力去擁抱未來。

回憶大抵是一個避世的好去處，當某天累了、倦了，或是浮躁了，就來記憶深處小憩一下，與過往的自己談談曾經定下的目標和出發時的夢想，給自己鼓足從頭再來的勇氣和信心。

牽雨看花開，花盛在雨后。我帶著過往學會的道理、見過的人間百態，去看待世間萬物。回憶其實不必割舍、不用忘記，它也是未來的一部分。沒有過去的雨水澆灌，又怎能看見未來的花開？

小時候看雨是雨，看花是花;長大后看雨不是雨，看花不是花。成長是一筆交易，我們用過往的純真與美好，與時間交換長大的勇氣，也許在人生路上，遠行歸來已不是少年，但希望不是昔人，卻勝過昔人，而不是守著回憶，度過這漫漫余生。

在路上，我們牽雨看花，伴著過往的回憶奔赴未知的遠方。不管細雨綿綿，不管狂風驟雨，在每一個充滿希望的日子告訴自己，努力向前，是為了能遇見更好的自己。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2019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