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萬章(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中國美協理論委員會委員)
花埭記往陳凝丹致蘇臥農信札解讀
朱萬章(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中國美協理論委員會委員)

陳凝丹致蘇臥農信札
“花埭”位于廣州城區西南隅,現屬于芳村區。其早先為河灘草地,自明代起便有居民在此開荒種花,初名“花埭”,后因其諧音而改稱“花地”。如今,在繁華的街道中尚有花地灣、花地大道等名稱,即是淵源于此。明清以降,此地多文人墨客駐足,留下諸多文苑雅事。清代詩人張維屏有《泛舟花埭》、黃遵憲有《花埭納京》諸詩,而康有為則有“千年花埭花猶盛”的詩句,晚清詩人梁修更有《花埭百花詩》以歌詠此處百花,可謂集花埭詩之大成。20世紀以來,花埭曾住過一位“嶺南畫派”畫家蘇臥農(1901—1975)。他是高劍父的弟子,以繪畫為能事,在此種花,養花,畫花,過著傳統文人優游閑適的鄉居生活。花埭因蘇臥農而名愈顯,而蘇臥農也因花埭而使其畫愈發生機盎然。
蘇臥農擅畫花卉,多以花埭所種之百花為藍本,因而花埭也就成其繪畫之源頭活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還兼擅人物,所繪人物,也多為鄉人撐船蒿游弋于荷塘花草間,或摘花,或遠眺,或采菱,楊柳依依,春光燦爛,一派祥瑞之景。近日筆者在其哲嗣蘇百鈞寓所得覩一通由“嶺南畫派”另一畫家陳凝丹寄來的信札,其中涉及花埭,便可略窺蘇臥農的花埭情結。
信封所寫收信地址及收信人為:“廣州市花地大田街2號蘇臥農同志”,寄信地址為:“佛山市陳緘”。“花地大田街”乃蘇臥農居所,此地即古稱“花埭”之所。“大田街”現在尚存,即便在城市化步伐已經以超越人想象的速度快捷前行、周邊已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的今天,此地仍然可見花店或與鮮花相關的門市,依稀可見昔日花田舊影。信封正面之郵票已脫落,無法辨識郵戳;背面之郵戳則尚存,但并不清晰,依稀可辨“1972.2.10”字樣,據此可知此信的書寫時間當為1972年。
全信書文曰:
臥農學兄:
春節前來書敬悉。囑找美術刀問題,經向我社同志了解,“利生利”已改名“利工農”,已不生產。此數刻刀,目前還未知何處有生產,如有消息,當再奉告。弟已返回佛山民間藝術社工作,注并還有機會再來花埭請教。耑復并侯
痊安并祝府上各位春禧!
弟陳凝丹,二月六日。
陳凝丹(1912—1985),原名士炯,號勁草,自稱“丹翁”,廣東佛山人,曾師從“嶺南畫派”創始人高劍父,學花鳥,成為該畫派的第二代傳人;后又跟隨“嶺南畫派”創始人高奇峰的弟子黃少強,學人物,因而又變成了“嶺南畫派”的第三代傳人。一生從事美術教育和藝術創作,善畫花鳥、人物和山水。曩年其子女陳明中、陳方平為其舉展事,梓行《陳凝丹畫冊》,還特邀筆者為其撰寫專文論述其藝術歷程及藝術特色,筆者遂以《嶺南畫派的另一傳人陳凝丹》為題高揚其人其藝。陳凝丹寫此信之時,任佛山民間藝術社主任,故在其信中言及“我社”“返回佛山民間藝術社工作”等。“佛山民間藝術社”全稱為佛山市民間藝術研究社,成立于1956年,現在仍然繼續運行,是一家以保護、研究、創作、生產經營佛山民間藝術(如剪紙、秋色、燈色、木板年畫、陶藝)為主要業務的國有專業機構,經數十年的發展,現已兼具貿易、旅游接待、文化藝術交流、展覽及教育培訓等功能。信中談及蘇臥農曾來信囑咐陳凝丹為其在該社找美術刀,陳回信稱原名為“利生利”的美術刀已改名“利工農”,但已停止生產。據陳凝丹之子陳明中回憶,“利生利”是在佛山普君墟所制造,該所專門生產刀具、剪刀、農具(鋤頭鐮刀等)等。從信中可知當時的佛山民間藝術社應該只是代銷其刀具。尤為重要的是,陳凝丹在信中還談及希望“再來花埭請教”,則說明陳并不止一次去往花埭與蘇交游。而在寫信之年,正是“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之時,很多書畫家不是關進牛棚,便是被批斗或派往農村改造,而蘇臥農依然能悠然自得地生活在溢滿清香的“花埭”,構筑著屬于自己的精神樂園,我想,這或許是與他淡泊明志、疏離政治的藝術理念分不開的。
當然,信札所體現的陳凝丹隨意閑適的行書風格,乃是其繪畫之外的另一種意趣。很顯然,這樣的書風既非來自高劍父的“枯藤體”,也非源自黃少強的行書風貌,而是自成一格,未見窠臼,與其凝練瀟灑的繪畫風格可謂相得益彰。
(編輯/劉星辰)

1948年,高劍父與弟子等合攝于廣州花地右起:蘇臥農、高劍父、李撫虹、葉永青、盧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