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印

閆巖

吳大娘丈夫去世的時候，兒子小強已經到了快娶媳婦兒的年紀，女兒小梅正在讀初中。小強對母親說：“別讓小梅讀書了，現在咱們家可供不起她。”

小梅學習很好，吳大娘哪里舍得讓她輟學，小強急了，沖著母親喊：“你對抱養的比對親生的還親，以后老了讓她孝順你吧。”

小梅是抱養的，這事兒也沒瞞人，一家人都知道。

一咬牙，吳大娘到北京當了保姆，薪水還不低，除了供女兒讀書，還能攢下一些。幾年以后，吳大娘給小強娶了媳婦，可兒子婚后還不到一個月就吵著要分家。吳大娘心里明白，這家沒什么可分的，她就一個兒子，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當時小梅剛考上大學，兒子這是怕小梅上大學花他們的錢。

小強說：“娘，今天咱不但要分家，就是你這個娘，我們也得研究研究怎么分。”

吳大娘睜大了眼，不明白地問：“分我？”

小強點頭說：“是呀，你年紀越來越大了，萬一你得了什么病住院，小梅她不能不管，她得和我平攤醫療費。”

吳大娘氣得直哆嗦，賭氣說：“好，那你們想怎么分我？”

兒媳婦說：“我們已經商量過了，你的收入存款，我們和小梅一人一半。至于你本人，也是一人一半。你的腰以上歸我們管，腰以下歸小梅管，腰出問題我們平攤。”

吳大娘差點氣昏過去。敢情是這么個分法！她的腿有老風濕，一到陰天下雨就腿疼，一年看病吃藥的，也不少花錢。他們這是把包袱先甩出去啊！吳大娘只能嘆息自己命苦，生了這么個自私的兒子。為了少惹氣，她也沒說別的，就替小梅答應了。小強卻不放心，打電話叫回小梅寫了個字據，雙方都在字據上按了手印。

第二天小梅上學走了，吳大娘又去了北京當保姆。平時盡管辛苦，可節假日都會和小梅團聚，吳大娘過了幾年舒心的日子。

小梅讀大三那年暑假，吳大娘被一輛豪車撞了腿，住進了醫院。

車主是一家私營企業的老板，也姓吳，得知了吳大娘的情況，拍著胸脯說：“大姐，你安心養病，我會賠償你一些錢，讓你后顧無憂。”

吳大娘感激地熱淚直流，說：“別看你撞了我，你是個好人吶。”

傷痛讓人格外脆弱，吳大娘想兒子了，決定給兒子打個電話。電話一接通，吳大娘哽咽著說：“兒子啊，娘病了，在醫院里躺著呢，你過來看看我吧。”

兒子劈頭就問：“病了？是哪兒的病？”

吳大娘略一猶豫，多了個心眼，說了假話。“是腿，長了個什么東西，要動手術。”

兒子的聲音明顯輕松了，敷衍地說：“腿不歸我管，你給小梅打電話吧。”

吳大娘為難地說：“小梅正讀書，她能有什么辦法？現在還得你管娘，等小梅畢業掙了錢，再還你行不？”

兒子“啪”的一聲掛了電話。吳大娘一邊擦淚一邊讓吳老板幫他給小梅打電話。電話通了，吳大娘在電話里說：“小梅，娘的胳膊出了點毛病，在醫院里呢，你哥他說不管。你能過來嗎？”

小梅立刻說：“娘你別著急啊，住院費我來想辦法。我馬上過去！”

吳老板越聽越糊涂，等吳大娘放下手機，他問道：“大姐，你兒子說腿不歸他管是什么意思？還有，你明明是腿傷了，為什么跟女兒說是胳膊呢？”

吳大娘嘆了口氣，把當初分家協議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吳老板一聽氣憤地說：“大姐，你這是什么兒子啊！母親養他這么大，他竟然把母親當塊責任田給分了！不行，我忍不了了，我要打電話教育教育這個不孝子！”

吳大娘急忙阻止他說：“千萬不能打，他那性格，要知道你的車撞了我，非得訛你錢不可！我的兒子我知道！”

吳老板仍然堅持說：“我就是要告訴他，我撞了你，要賠償你十幾萬，我就想看他是不是見錢眼開！”

吳老板用吳大娘的手機撥通了小強的電話，電話里馬上傳出不耐煩的聲音：“哎呀，你怎么沒完沒了，不是說了嗎，腿又不歸我管。”

吳老板裝作非常客氣地說：“你好，其實你母親不是得了腿病，是我開車撞了她，現在在醫院里，我希望你能來醫院看看你母親。”

聽說母親被撞了，小強和旁邊的媳婦嘀咕了幾句，然后顯得很著急地問：“怎么？你把我娘給撞了？你撞了她的腿，她就再也不能打工了，我還有個上大學的妹妹！你得賠償我們，要不我們這個家可怎么過啊？”

吳老板說：“請你放心，除了治療費，我打算再賠償你母親幾十萬，你當兒子的得過來，做個見證。”

小強立刻痛快地說：“好好好，我們現在就往北京趕，你可要說話算數。”

吳老板說：“放心！”

掛了電話，吳大娘焦急地說：“你招惹他們干嗎，他們來了我可怎么辦？他們非纏著你要那幾十萬塊錢不可。”

吳老板呵呵笑著說：“大姐，他們是奔錢來的，這次我就讓他吃吃虧，得點教訓。對了大姐，你兒子是這德行，你女兒怎么樣？孝順嗎？”

提起女兒，吳大娘的臉上溢滿了幸福，說：“閨女是我抱養的，從小就聰明懂事，在學校年年拿獎學金，還是學生會主席呢。女兒心疼我，暑假里在飯店端盤子掙學費。唉，委屈這孩子了。”

吳老板豎起大拇指，對吳大娘說：“真是個好孩子！你女兒學什么專業的？”“建筑設計，她的設計參賽還拿過獎呢！”“啊？那太好了！這樣吧，等你女兒畢業就到我公司來上班，我公司是做房地產的，正缺人才！”

吳大娘驚喜得忘記了疼痛，高興地說：“那真是太好了！她正愁著畢業后找不到工作呢，她說現在大學生找工作可難了！”

吳老板肯定地說：“大姐，我們就這么說定了。”

第二天，小強和媳婦風塵仆仆地從老家趕過來了，小強看到吳老板就說：“是你撞的我娘吧，你怎么這么不小心！”

兒媳也關心地問吳大娘傷在哪兒了，那個親勁兒跟對待親娘似的。

吳老板說：“你們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好好照顧你母親幾天，等你妹妹來了，我就給你們賠償金。現在我先回去處理公司的事兒。”

小強扯住吳老板的衣服，說：“你不能走，萬一你跑了再也不來了怎么辦？”

吳大娘說：“吳老板是個好人。”

小強責怪地看著吳大娘，說：“娘，你怎么這么沒心眼，現在哪兒有那么多好人！”

吳老板把身份證拿出來交給了小強。“這是我的身份證，抵押在你這兒，還有我的名片，也給你一張。這回你該放心了吧？”

小強還是不肯放吳老板走，吳老板只好說：“好吧，我不走了，就在這里等你妹妹來。你媽有兩個孩子，我必須當著兩個孩子的面立下字據才行，要不萬一你妹妹再找我要后賬，可怎么辦！”

小強的媳婦趕緊說：“她一個閨女家，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她做不了我們家的主。”

吳老板搖搖頭，說：“必須等你妹妹來了再說，只要她一到，我就叫人把錢送過來。”

晚上，小梅從學校趕過來了，看著母親先紅了眼圈，“娘，你可不能有什么事兒，我還沒孝順你呢！”

小強等不及了，對吳老板說：“我妹子來了，你趕緊給我們賠償吧。”

吳老板打電話叫助理把錢送了過來，還準備了紙和筆。字據的內容是他撞了吳大娘，他愿承擔一切費用，另外賠償十萬休養費。

寫完后，吳老板對兩個孩子說：“這個錢是給你母親的，不需要你們簽字，讓你們來只是當個見證人，我不會讓你們白來，路費和食宿費我給你們報銷。”

吳老板又轉身對吳大娘說：“大姐，錢給你，你想怎么處理是你的事，你會寫名字嗎？”

吳大娘說：“會寫，但是寫不好，按腳印好不好？”

吳老板裝作不明白地問：“按腳印是什么意思？”

吳大娘說：“他們兄妹倆已經把我分了，腰部以上歸兒子管，腰部以下歸女兒管，我傷的是腿，是腰部以下，屬于女兒管的，所以我得按腳印。”

小強一聽就急眼了：“娘你這不是病，是撞的，不能按那么說，還是按手印吧。”

兒媳也跟著客氣地說：“娘，小梅她還是個學生，現在還沒有能力管你，我們先管著你，等她有能力了再讓她管你。”

吳老板問小梅：“那你的意思呢？”

小梅說：“我聽我娘的。”

吳老板又看吳大娘，吳大娘說：“就按腳印，錢你給我女兒就行，讓她給我存著。”

小強大叫起來：“娘，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兒子，我才是家里的根！小梅她是外人！”

吳大娘搖頭說：“小梅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親手養大的，就是我親閨女。”

小強狠狠地說：“我爹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你把錢給了一個外人，會找你算賬的！”

兒媳也附和說：“就是，把錢給外人，你對得起我死去的公爹嗎？”

吳大娘卻不溫不火地說：“你爹他是個通情理的人，會明白我的心思。好了，來吧，我按腳趾印。”吳老板把字據拿到了吳大娘跟前，還在紙下墊了一塊準備好的硬紙板，然后吳大娘坐起來，在自己的一個腳趾頭上沾了印泥，在字據上按下了腳趾印。

小兩口憤怒至極，小強沖母親大喊大叫：“我沒有你這個娘，你也沒有我這個兒子，你以后再也不用進家了，我們一刀兩斷！”

兒媳也沖著吳大娘惡狠狠地喊道：“你吃里爬外，會遭報應的！”

兩口子憤怒地走了，吳大娘掉著淚對女兒說：“閨女，我們遇到好人了，吳老板不但給我們錢，還要你畢業后到他公司里工作，你不用發愁找不到工作了。”

好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小梅也感動得落了淚，她懂事地說：“太謝謝你了，叔叔，我也看出來了，你和我娘演了一出戲，給我哥一個教訓。叔叔這錢我不能收，你能讓我去你那里工作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我看我娘也沒多大事兒，養幾個月就好了，等我畢業了，我有能力養活她。”

果真是個好孩子。吳老板笑著對小梅說：“錢你拿著，用不著就存起來，算我給你的預訂金吧，你可得記著一畢業就來工作。”他又對吳大娘說：“大姐，我和我妻子商量了一下，我家正缺你這么個人，我和妻子一天天不著家，家里沒個人打理，你就到我家來吧，我給你出工資，你看好不好？”吳大娘淚眼婆娑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