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勒曼東亞行：石油王國的東向突圍

鄧蘇寧+丁隆

沙特已連續兩年出現近千億美元規模的財政赤字。其深度卷入也門和敘利亞危機卻事與愿違，陷入深刻的戰略焦慮。沙特國王東亞五國行，應置于此背景下解讀。

沙特國王薩勒曼為期1個月的高調東亞行，著實吸足眼球。隨行千余人，包括25位王子、10名部長；行李重達500多噸，其中包括2部鍍金自動舷梯，2輛奔馳S600防彈轎車……這史詩般的帝王出巡，讓媒體報道不免失焦，忽略了此行蘊含的深意。

三大目標

此次東亞行是薩勒曼國王繼位兩年來，首次訪問中東以外的地區。此訪中的印尼、日本，均為沙特國王40余年來的首訪。這次非同尋常的訪問，透露出沙特對東亞的高度重視，顯示沙特“向東看”趨勢更加明朗。

觀察薩勒曼此次隆重的東亞之旅，可以看出其三大目標：一是鞏固伊斯蘭盟主地位。沙特坐擁伊斯蘭教兩大圣地，在伊斯蘭世界地位獨特。因此，薩勒曼先行訪問伊斯蘭世界的新興經濟體馬來西亞、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印尼、君主制伊斯蘭國家文萊，旨在利用宗教“軟實力”，團結遜尼派國家，強化伊斯蘭盟主地位，鞏固其領導的“伊斯蘭反恐聯盟”。

二是拓展亞洲市場，吸引外資。亞洲是世界經濟最具活力的地區，也是沙特石油的最大買家，占其出口量的70%。在國際石油市場供大于求的背景下，維持在亞洲市場的份額，是沙特必須固守的生命線。同時，薩勒曼此行欲促進雙向投資，助力“2030愿景”；尋求阿美石油公司在東京、香港上市，吸引東亞戰略投資者，亦為重要任務。

在訪問的首站馬來西亞，沙特阿美公司投資70億美元建造煉化及石化一體化發展項目。在第二站印尼，沙特阿美也與印尼“國油”簽署了價值60億美元的精煉項目協議。

薩勒曼訪日期間，兩國發布聯合公報，提出“2030沙特-日本愿景”，明確在競爭性產業、能源、醫療和醫藥、高質量基礎設施等9個領域開展互利合作。日方承諾：幫助沙特打造“完備的加工制造業產業鏈”，并就沙特阿美公司在東京證交所上市，與沙方開展聯合可行性研究。

此外，薩勒曼國王與安倍首相同意共同研究在沙特設立“經濟特區”，以吸引日企赴沙投資興業。在這一所謂的“技術展示特區”內，沙特政府將提供稅收減免優惠、便捷的清關服務等政策措施，鼓勵日企投資建廠或設立研發中心。據了解，豐田汽車公司已有計劃在沙特建廠。

三是外交多元化。在美國能源獨立，大幅減少進口沙特石油的背景下，建立在“石油換安全”基礎上的沙美關系遭到動搖。近年來，兩國在埃及、敘利亞、9·11事件調查等問題上，多有分歧。沙特急需擴展朋友圈，實施多元外交。作為其主要經貿伙伴的東亞國家，成為重點外交對象。

王國的困境

沙特目前在政治、經濟和安全等方面的多重困境，是薩勒曼東亞行的重要背景。沙特是一個充滿悖論的國家，始終無法實現重大國策的邏輯自洽—文化與西方格格不入，卻與美國結為盟友；欲領導中東，卻實力不濟；軍隊羸弱，軍費開支卻名列前茅；傳播瓦哈比主義，卻倡導宗教對話……這些固有的矛盾，需要時間去化解，但沙特經濟和社會轉型的重任，已迫在眉睫。

沙特最大的挑戰，莫過于依賴石油的地租型經濟已難以為繼，不得不痛下決心，為“后石油時代”未雨綢繆。長期以來，沙特依靠單一石油資源，成了典型的不征稅而向民眾分配財富的分配型國家。然而，2014年以來的這波國際油價大跌，已傷及沙特經濟命脈。近年來，在俄羅斯的競爭下，沙特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歐洲能源市場；伊朗擺脫國際制裁后，開始打價格戰，與沙特爭奪亞洲市場份額，更令沙特感覺后背涼風颼颼。

石油收入對沙特經濟的貢獻率達40%，占財政收入的80%、出口收入的90%。沙特財政預算按照油價每桶80多美元制定，相比當前油價，這個窟窿不小。沙特已連續兩年出現近千億美元規模的財政赤字，外匯儲備已由峰值的7000多億美元耗去近1/3。照此速度，不出5年，沙特便會陷入債臺高筑、外匯短缺的窘境。并且，世界經濟低迷、新能源崛起、限產保價失靈等因素，將制約油價反彈，沙特擔心的“后石油時代”或將提前到來。

為戒除“油癮”，實現經濟多元化，沙特陸續推出“國家轉型五年規劃”、“2030愿景規劃”等重大改革計劃。沙特已大幅調高油價、水價、交通違章罰款，降低官員工資，甚至開始考慮對外籍人士征收個人所得稅。

在地緣政治上，中東劇變以來，沙特陷入深刻的戰略焦慮。沙特與伊朗的戰略競爭愈演愈烈，伊朗核協議使沙特感到被美國出賣，危機感加劇。在中東劇變引發的地區危機中，沙特均深度卷入，卻無一如愿。

沙特主導的對也門軍事行動耗資巨大，但遠未實現既定目標。胡塞武裝未被擊敗，哈迪政府未能在也門重新執政，沙特實際上已騎虎難下，陷入戰爭泥潭。

在敘利亞，沙特不惜血本支持反對派，敘局勢卻在俄羅斯和伊朗的強力介入下，朝相反的方向發展。沙特外交和地區政策的冒進，已使其蒙受嚴重損失。

推行平衡外交

薩勒曼此次東亞行，應被視作向東突圍、擺脫困境的努力。沙特已故國王阿卜杜拉首提“向東看”戰略，并于2006年選擇中國作為繼位后首訪對象，但彼時“向東看”還停留在概念層面，并未得到廣泛認同。11年后，薩勒曼國王高調訪問東亞，可被視為“向東看”的啟動儀式。現實利益驅動下，沙特“向東看”成為大勢所趨。

然而，“向東看”并非“向東轉”，沙美同盟關系仍是沙特外交的支柱，這在短期內不會變化。畢竟沙美關系遠非石油貿易可以概括，它還包括政治、安全等更重要的層面。沙特將特朗普上臺視為重大利好，試圖以此為契機，緩和與美國的關系。

薩勒曼是首批祝賀特朗普勝選的外國領導人之一，外交大臣朱貝爾積極與美國新任國務卿、國防部長等高官頻繁互動，并多次公開稱贊特朗普。就在薩勒曼國王訪華前一天，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親王率外交大臣、阿美石油公司總裁等要員訪美，并在白宮與特朗普會面。此前，特朗普也未將沙特列入其頒布的“七國公民臨時限行令”。這些都顯示，沙美關系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糟糕，薩勒曼東亞行主要是推行平衡外交，尋求東亞國家助力其經濟轉型。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此訪前夕，沙特外交大臣朱貝爾對伊拉克進行了十多年來的首次高級別訪問。如此非同尋常的密集外交活動，顯示沙特試圖摒棄近幾年來激進的外交政策，展現穩健、平衡的地區大國形象。

訪華壓軸戲

從時長和合約金額看，中國無疑是薩勒曼東亞行的最重要一站。訪問期間，中沙簽署包含35個項目的14項諒解備忘錄和意向書合作協議，金額高達650億美元。這些合作涉及原油、石化、交通、核能、礦業等領域，深度和廣度均為兩國關系史上前所未有。

中沙之間經濟互補性和巨大的戰略利益是合作的基礎。中國是沙特第一大貿易伙伴，沙特也是中國在中東地區最大貿易伙伴。同時，中國是沙特石油的最大買家，在多個年份，沙特成為中國進口石油的最大來源國。沙特的“2030愿景”經濟改革倡議處于起步階段，急需外部支持，而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也需要沙特這樣的地區大國作為支點。發展戰略的對接，將為兩國在基礎設施建設、工業化、金融、科技等方面帶來巨大合作空間。

近年來，受油價下跌影響，中沙貿易額由2014年的691億美元降至2016的424億美元，降幅較大。這說明中沙應“深化”經貿關系，將能源貿易轉化為下游產業鏈深度合作，擺脫油價波動的影響。雙方應盡早完成持續10余年的中國-海合會自由貿易區談判，提升經貿合作的機制化水平。中沙兩國貨幣互換，實現石油貿易人民幣結算，將是下一步提升合作水平的重要方向。

沙特的經濟雄心和政治目標，決定其必須重視發展與東亞國家，特別是與中國的關系。沙特是中國重要的石油來源地，是“一帶一路”上連接亞非歐的戰略支點之一，這些因素將使“向東看”的沙特與“向西開放”的中國，成為相向而行、守望相助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