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欣榮,劉 柯)
(江西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南昌 33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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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簡史》的技術決定論批判
黃欣榮,劉 柯)
(江西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南昌 330013)
風靡世界的《未來簡史》把技術決定論表現得淋漓盡致,因此從本質上來說它就是一部技術決定論史。尤瓦爾一開始就展現了技術的偉大力量,技術讓人類擺脫了長期困擾的瘟疫、饑荒和戰爭三大難題。在人從動物界擺脫出來的過程中,技術起了關鍵性作用,它讓人獲得僅次于神的地位。依靠技術革命,人類登上了神壇,技術成就了以人為中心的人文主義。但是,即將到來的智能技術徹底破解了人類的智慧密碼,并異化為人的主宰,人類即將跌落神壇,數據主義成為智能時代的新宗教。
尤瓦爾;《未來簡史》;技術決定論
以色列學者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1976)近年來成了世界性的網紅學者,原因是他所著的兩部以“簡史”為名的著作《人類簡史》《未來簡史》[1-2]突然成了世界暢銷書,并迅速被譯成各種文本,中文版的暢銷讓他在中國也成了明星,成了微信、微博和各種論壇熱談的對象,可將其稱為“尤瓦爾現象”。然而,讀完這兩部著作,讀者們覺得新奇的同時也特別困惑:這是歷史著作嗎?跟傳統的歷史著作差別怎么這么大呢?特別是不少人反映很難看懂,或者很難把握住其核心思想,看完之后一臉茫然。其實,這兩部著作的確不是普通的世界簡史。從本質上來說,這是兩部技術史。前一部是技術的過往史,而后一部是技術的預測史,從技術哲學的觀點看,這是兩部具有濃厚技術決定論色彩的著作,由此就不難把握它們的核心思想,而且一切似乎都那么順理成章。本文以《未來簡史》為樣本來審視尤瓦爾的技術決定論思想。
尤瓦爾在《未來簡史》中,作為引言的開篇就吸引了人們的眼球。他宣稱,剛剛進入21世紀十余年,我們就差不多克服了曾長期威脅人類生存、發展的三大難題:瘟疫、饑荒和戰爭,取而代之的世紀新議題是:長生不老、幸福快樂、化身為神[3]。作為人類一份子的我們,是否會突然感到興奮不已呢?人類長期難解的問題,我們怎么就突然解決了呢?這是如何做到的呢?尤瓦爾認為,一切皆因新技術。他正是從這里入手,拋出了他的技術決定論。
人類經歷了數萬年的歷史。在這漫長的歷史中,遇到的困難何止千千萬萬,但尤瓦爾認為,最根本的困難就三個,即瘟疫、饑荒和戰爭。在沒有顯微鏡和抗生素這些醫療器械和藥物之前,人們在病魔特別是在瘟疫面前只能無可奈何,并認為這是神對做錯事的人類的必要懲罰。在缺醫少藥的過去,一個人要想長壽,除非他有百病不侵之身,否則只會早早夭亡,因此人生七十古來稀。在黑死病、天花、流感等各種瘟疫面前,大批人口被病魔吞噬,世界人口急劇下降,并由此造成世界性的恐慌。由于生產力低下,人們長期以來不能完全解決溫飽問題。因為不會有太多余糧,當災荒來臨之際,人們根本沒有自我調節、減災抗災的能力,只能聽天由命,因此成千上萬的人被餓死。古代的戰爭雖然沒有原子彈之類的核武器,但冷兵器也照樣殘酷無情,一次戰爭也往往會造成大量人員傷亡。因此,尤瓦爾說瘟疫、饑荒和戰爭是困擾人類的三大問題是有道理的,因為這三者都會造成人類的大量死亡,并帶來家庭成員的巨大痛苦。最關鍵的是,人們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不斷發生卻沒有能力控制。“縱觀歷史,人類總認為這些問題無法解決,只能向神祈求奇跡,自己卻從未認真努力消滅饑荒、瘟疫和戰爭。”[3]17
然而,進入21世紀后的短短十幾年,這些長期困擾人類的三大問題似乎一下子不再是問題,最起碼不是不可解決的問題,它們只是三個暫時沒有完全解決的技術問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們對人體結構、對疾病的機理有了深刻認識,特別是通過顯微鏡等技術設備找出了導致瘟疫等疾病的病原體,于是人類逐漸可以戰勝疾病、永遠健康。從技術的觀點看,人體可以通過不斷局部更新來戰勝死亡、永葆青春,死亡變成了“一個我們能夠也應該解決的技術問題”[3]19。技術的發展帶來了經濟的繁榮,各類物品極大豐富,人們不再擔心饑荒,反而為吃得過多、太好而發愁。豐富的物質資源讓人類不再為生存空間而頻繁發生戰爭,原子彈等超級武器反而讓人不敢輕舉妄動,因此世界性的全面戰爭難再發生。這樣,由于技術的快速進步,困擾人類的三大難題日漸成為可控制的技術性問題。
人類三大問題不再是不可控問題之后,人們在新世紀又產生了新議題或者叫新希望,即長生不老、幸福快樂并化身為神。“在減少饑荒、疾病和戰爭之后,我們現在希望克服年老甚至戰勝死亡。在拯救人類脫離各種不幸之后,我們現在希望人類能夠永遠幸福快樂,而在提升人類超越掙扎求生的動物性之后,我們現在希望把人類升級為神,讓智人化身為智神。”[3]18要實現這些新希望,尤瓦爾認為當然得繼續依靠技術進步,或者說人類之所以會生出這些新議題,主要是新技術提供了可能性。新技術可以讓人體不再衰老,有問題的部分人體可以迅速更換,因此人類未來可能不再死亡。通過生化、納米等新技術,人類可以擺脫郁郁寡歡,實現永遠快樂。通過生物工程、半無機或全無機生物工程等,人類的各項功能可以得到增強,人人像孫悟空一樣獲得某種超能力,一步步升級進化為智神。
無論是解決三大舊問題,還是誕生三大新希望,都離不開技術的強力支持。一切都必須依靠相關技術,沒有技術支撐,人類肯定依然在三大舊問題中掙扎。技術一旦出現,它也必然會滾滾向前,不可阻擋。在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推動下,人類在成神路上一路狂奔,沒法剎車,因為技術系統已太復雜,沒人知道剎車在哪里,而且剎車也必然會帶來人仰車翻,系統崩潰。
由此可見,尤瓦爾一開始就特別強調了技術的巨大作用,從擺脫困境到化身為神,都是技術決定的。在《未來簡史》的長篇導言中,尤瓦爾已經充分表明了他那技術決定論的技術哲學觀。全書的其他章節,無非是繼續展開和論證他在導言中提出的技術決定論觀點罷了。所謂技術決定論是指技術哲學的一個流派,它特別強調技術的自主性及其對社會變遷的決定作用,認為在技術與社會的關系中,技術是決定的力量,它決定了人類社會的各種變化[4]。技術決定論具有悠久的歷史,馬克思就被西方學者認為是技術決定論的代表,但技術決定論的概念是由經濟學家凡勃倫提出的,后被技術哲學家埃呂爾、溫納等繼承和發展,并被稱為技術自主論[5]。
現在的人類似乎無所不能,甚至忘記了自己也是動物,或者說自己也曾脫胎于動物界。不管怎樣,人類就是動物界的一員,曾經與其他動物平起平坐過。狩獵時代的人類并沒有特殊能力,甚至有可能還不如其他動物,所以他們采摘果實、獵食其他動物,也常常被其他動物所獵食。他們對萬物、對整個世界都充滿神秘,覺得萬物皆有靈性,“從人類學與考古證據來看,遠古的狩獵很有可能是泛靈論者,認為人類和其他動物基本上沒有什么不同。整個世界同屬于這里的萬物,而且萬物遵循著同樣一套規則:對于任何事情,相關各方都要不斷協商。”[3]68因此,尤瓦爾認為狩獵時代的人類是泛靈論者。泛靈論者把整個世界看作一個神秘莫測的世界,彌漫著神靈氣息,人類還處于蒙昧無知的狀態,他們能力有限,對環境和其他動物的影響也有限。“過去的泛靈論宗教,是將宇宙描繪成如同一場盛大的京劇,有無窮無盡、五彩華麗的角色不斷上場。”因此,世界萬物皆有靈性,和諧相處、群神共舞。
經過數萬年的漫長歷史,人類逐漸告別了狩獵生活并定居下來,開始學會了種植和養殖,于是人類進入了農業時代。農民開墾土地,將野生植物栽培在自家開墾的土地上,按季節播種與收獲,野生植物逐漸變成了按照人們意愿生長發育的主糧。隨著不少大型動物逐漸被人類消滅,并將豬、馬、牛、羊、狗等馴化成家畜,農民的生活質量完全依賴于他們能夠馴化、控制的植物和動物。這樣,人類就把原來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各種植物和動物變成了自己的資產。過去具有靈性的生物世界不再具有情感,不再值得人類尊重。它們僅僅是人類生存的資源,人以自己的需求來規訓、壓迫它們,不再顧忌它們的感受。“農業革命讓人類有了確保家畜生存和繁衍的能力,卻忽視了家畜的主觀需求。”[3]75依賴馴化植物和動物,人類過上了比較安定的生活。在人和動物、植物,以及人類賴以生存的天地環境之間,往往還有諸多的問題需要協調,還有諸多難以理解的現象需要解釋,于是人類在農業時代開始創造出萬能的上帝或其他神靈,并由此進入了有神論階段。神靈負責在人類與生態系統之間進行各種協調,護佑人類、保護農業,人類也甘愿在諸神的保護下生活。這也就是說,在神靈、人類和萬物之間,神居于金字塔的頂端,人被神統治著。這樣,人的地位好像被降低,但實際上,此時的人類已經是在一神之下,萬物之上。人類借著神的名譽號令天下,統領萬物。只要把少量的植物、動物供奉神靈,神靈就任由人類去破壞生態,滅絕動植物。“有神論的宗教(例如《圣經》時代的猶太教)用一種新的宇宙神話來合理化農業經濟體制”[3]82。因此,農業時代的有神論以神之名作為傳統農業的借口,把人的地位凸顯出來,人成了僅次于上帝的二把手、駕馭世界的萬物之王。“有神論的宗教改寫了劇本,把宇宙變成易卜生荒涼的戲劇場景,只有兩個主要角色:人和神。”[3]82整個世界從群神共舞變成了人神雙舞,其他一切植物、動物都被排斥在世界舞臺之外,人類基本上征服了世界。
人類為什么能夠進入農業時代?人類憑什么駕馭萬物而成為僅次于神的二把手?是不是人類天生比其他動物優越?是不是人類有神秘特有的器官構造?很多人認為是靈魂讓人快速超越動物,“相信人類有永恒的靈魂而動物只有短暫的肉體”。尤瓦爾從兩個方面追問人如果有靈魂,那靈魂來自何處?一方面,從進化論來看,靈魂一定也是逐漸進化而來。但如果靈魂是進化而來,則它就不可能永恒不變,不可分割,靈魂就失去了其永恒性而變成了與肉體無異的東西。如果不是進化而是突然出現的,那它究竟什么時候突然出現在人身上的?在靈魂突然出現之前的人類祖先就沒有靈魂嗎?由此,尤瓦爾否定了靈魂論的觀點。于是,有些人又認為是因為人有心靈,“地球上所有的動物中,只有智人擁有心靈”[3]95,這種心靈體現為感覺和欲望等主觀感受,是人的心靈將人與動物區別開來。尤瓦爾論證道,從生命科學來看,包括人類的所有生命無非也就是一種算法,“生命就是用來處理數據的,而生物體就是進行運算和做出決策的機器”。如果心靈也是算法,那它就沒有特殊之處,如果它不是算法,那它就無法存在于人體中。由此,尤瓦爾也否定了心靈論觀點。
在靈魂論、心靈論被一一否定之后,尤瓦爾找到了技術,找到了馴化動植物的自然技術和構筑人類意義之網的組織管理技術。他認為是技術讓人類躍然于動物之上,成為萬物之王。尤瓦爾首先承認,“智力和制作工具是人類興起的關鍵。雖然其他動物也會制作工具,但人類在這一點上的能力無疑遠遠勝出”[3]117。尤瓦爾這里所說的制作工具,其實質就是能夠被物化的自然技術。從肉體的功能和能力來看,人類并沒有多少優勢,但他們憑借著制作的工具,克服了自身的弱點,成為人類制勝的法寶。但是,僅僅憑工具制作這種自然技術,人類還不足于脫穎而出,因為一萬年前人類就已經是工具制作的冠軍,但那時的人類并沒有成為萬物之王。
尤瓦爾認為,讓人類脫穎而出的最關鍵因素的確是技術,但可能更多的是社會技術,是人的技術理性和技術思維,并將其應用于人類社會的合作與管理,組織管理的技術最終讓人類成了萬物之王。人和動物都能夠認識到兩種實在,即客觀實在與主觀實在。所謂客觀實在,就是與主體的信念和感官無關而存在的事物,而主觀實在就是主體的信念和感受,比如興奮、痛苦。但是,人類還有第三種實在,即虛擬實在。這種實在是人類所特有,它取決于主體間性,是主體建構出來,并被不同主體共同承認的一種新實在,它“依靠許多人類的溝通互動而存在”[3]126,例如國家、公司、法律、科學、技術、文化等等。人類通過虛擬實在構建出一張意義之網,于是人類可以團結合作,并創造出大量自然世界原來并不存在的東西。正是用這種承載人類意義之網的虛擬實在技術,人類戰勝了比自己更強大的各種動植物,成為僅次于神靈的二把手。
由此可見,在人類戰勝萬物、成功征服世界的過程中,技術,特別是承載意義之網的虛擬社會技術成了決定性因素。通過作為虛擬實在的技術組織大規模協作,人類的力量得到無限的放大從而主宰世界。這也就是說,是技術的因素讓人類征服了世界,成為號令萬物的強者,由此,尤瓦爾的技術決定論思想得到了初步的論證。
自從掌握了以虛擬實在為特征的虛構力量之后,人類通過文字、貨幣等虛擬工具,建構出各種大型組織,出現了宗教、國家、公司等,并將千千萬萬的人員組織在一起,達到個人難以完成的任務。特別地,人類通過這種虛擬技術能力,構建了以概念、理論為特征的科學體系,以及以器物、工具為特征的技術體系。尤瓦爾認為宗教也是由人建構的概念、理論和信仰的虛擬體系,因此并沒有多少神秘性。隨著虛構能力越來越強,人類對自然、社會的掌控能力也不斷增強。“人類認為自己創造了歷史,但歷史其實是圍繞著各種虛構故事展開的。”[3]137經過漫長的農業時代,人類積累了加速前進的力量。以意大利文藝復興為標志的人類解放運動讓人類的地位更加凸顯,其中幕后的推動力量又是技術。以天文學、力學為代表的近現代科學的興起,帶來了兩次科學革命。科學革命一方面證明了人類虛構技術能力的增強,能夠建構出完整的理論體系;另一方面,它給以經驗為基礎的古代技術注入了強大的理論力量,讓人類技術迅速進入以科學理論為基礎的近現代技術,并發生了兩次技術革命。技術革命催生了工業革命和經濟增長,人類迅速進入了以近現代技術為基礎的工業時代。
在工業時代,技術是怎樣影響或決定人類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呢?尤瓦爾首先分析了文字和貨幣的發明對人類社會的巨大影響。他認為,作為信息的載體,“文字讓人能夠以算法的方式組織整個社會”,而所謂算法,就“是一系列有條理的步驟,能夠用來計算數據、解決問題和做出決策”[3]141。這就是說,文字將原本分散無力的個人組織成社會群體,形成各種政治組織和經濟組織。國家通過發行具有符號性質的紙幣,強迫人們用這種紙幣納稅、交易,由此就形成了以貨幣為中心的市場經濟。文字與貨幣“讓人突破了人類大腦的數據處理限制,開始能夠向數十萬人收稅,從而組織起復雜的官僚體系,建造出幅員遼闊的王國”[3]139。尤瓦爾由此來證明人類技術理性思維的強大力量。人們借助技術理性,可以將松散的個人組織為具有強大力量的社會組織。人類進入工業社會,這種技術理性影響更加深遠,滲透更加深入,以至于把具有數千年歷史的農業社會迅速轉變為工業社會,社會結構因技術革命而產生了重大變革。
尤瓦爾重點分析了科學、技術與宗教之間的關系,以此來論證他的技術決定論思想。隨著技術革命的深入,經濟快速發展,社會不斷進步,人的觀念更加開放,原來的基督教等傳統宗教開始式微。在技術的支持下人類的能力得到巨大增強,人類最終成了食物鏈中的終端,并形成了以自己為中心的人文主義新宗教。在人們的印象中,科學技術與宗教是死對頭,它們互不相容,很難和平共處。但尤瓦爾認為,科學技術與宗教表面上沖突,事實上往往一致,“科學和宗教都是為了追求真理,而因為各自推崇不同的真理,也就注定有所沖突。但事實上,科學或宗教都不那么在乎真理,因此兩者容易妥協、共存甚至合作”[3]176。“人們常常誤以為宗教就是迷信、靈性以及對超自然力量或神的信仰。”[3]160但事實上宗教不完全是迷信、神鬼之類的東西,也不等同于靈性,因為人們認為自己相信的是“真理”,只有別人相信的才是“迷信”,而且對相信惡魔、神靈、精靈的人來說,宗教再“自然”不過了。所以,尤瓦爾對宗教進行了重新定義,認為宗教無非是一套無所不包的故事,“任何無所不包的故事,只要能夠為人類的法律、規范和價值觀賦予高于人類的合法性,就應該算是宗教”[3]161。“宗教對世界提出一套完整的描述,并提供一份定義清晰且載明各項預定目標的契約。”[3]164按照這個定義和標準,基督教、伊斯蘭教和佛教等傳統宗教當然屬于宗教的范疇,但其他原來我們認為不是宗教的東西也可以劃入宗教的范疇,例如科學主義、人文主義等。
以基督教為核心的西方農業社會的宗教曾經壟斷了歐洲人的生活,它把一切都賦予基督教意義,并對世界做出類似于科學的解釋。當年的基督教為了讓人更加信服,引入了科學技術等因素,這無形之中發展了科學思維和科學方法。文藝復興之后,科學技術的迅速崛起雖然跟基督教有矛盾,但“科學如果想要打造出可行的人類制度,必然需要宗教協助”[3]167。一方面,科學技術只是經驗判斷,缺少價值判斷,這就需要以價值判斷見長的宗教支持;另一方面,“科學技術也是一種新的神話,現代社會相信科技就像古埃及相信鱷魚神索貝克”[3]159,科學技術的發展也需要人們像相信宗教一樣相信科學技術。基督教信條中,有不少論斷既包括倫理判斷,又包括經驗判斷,正是這個經驗判斷部分讓科學與基督教發生了矛盾與沖突,并最終導致基督教等傳統宗教的式微。
隨著近代技術的進步,特別是第一次技術革命和第二次技術革命的展開,技術的力量得到了充分的展現。人們就像當年崇拜基督一樣崇拜科學和技術,基督教等宗教的地盤逐漸被科學技術所取代。但是,“宗教最在乎的其實是秩序,宗教的目的就是創造和維持社會;而科學技術最在乎的則是力量,科學技術的目的是通過研究得到力量,以治療疾病、征伐作戰、生產食物”[3]176。所以,尤瓦爾認為,工業社會的運行還是需要宗教的協助。但是,基督教等傳統宗教被迅速發展的科學技術所解構之后,誰來取代傳統宗教的地位呢?為了社會秩序,并讓生活充滿意義,人們又打造出一種以科學技術為基礎的新宗教,即人文主義。“人文主義宗教崇拜人性,期望由‘人類’來扮演上帝在基督教或真主在伊斯蘭教中扮演的角色,或自然法則在佛教和道教中扮演的角色。”[3]200基督上帝退場之后,人類必須有新宗教來賦予生活和世界以意義,人文主義為此充當了宗教的角色,為世界和人生賦予新的意義。“人文主義讓人類擺脫了人生無意義、存在無依據的困境。”[3]200“根據人文主義的觀點,人類必須從自己的內在體驗找出意義,而且不僅是自己的意義,更是整個宇宙的意義。這是人文主義的主要訓誡:為無意義的世界創造意義。”[3]200
人文主義以人類自身為中心,不再需要一個外在的上帝。人類依仗現代技術的偉大力量,傲視萬物,力壓群雄,成了幾乎無所不能的上帝。在農業社會,技術讓人類從動物界中脫穎而出,并造出了基督之類的外在上帝,為人類自己保駕護航。隨著現代技術的興起和發展,人類的能力得到了幾乎無限的放大,于是凌駕于人類頭上的外在上帝也被掀翻,人類不再給上帝伴舞,不甘繼續充當二把手的角色,直接跳起了人類獨舞,并創造出人文主義這個新宗教來為人類的正當性和合法性辯護。在工業時代,技術讓人類直接登上了神壇,人于是成了神,技術的偉大力量再次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尤瓦爾的技術決定論思想也得到了進一步論證。
隨著信息技術革命的來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基因技術等新興技術不斷涌現,人類從工業時代迅速邁向信息時代。互聯網技術把原先孤立的人和物連接成一體,讓偌大的世界成為地球村,實現了萬物互聯,形成了一個整體、聯系的世界。大數據技術讓萬物轉化為數據,自然世界被轉換成一個數據世界,海量數據把事物描述得更加精準,由此可以預測甚至控制世界的未來狀態[6]。人工智能技術讓原來缺少人類智能的事物、機器被植入經驗、知識、智能甚至智慧,于是機器變得越來越聰明、靈性[7]。云計算技術將智能終端采集的海量數據實現云端的存儲和快速計算,以實現系統的在線快速響應。基因技術則把萬物深入到基因層次,實現了事物內部的深層分析和操控。信息革命將世界從物質和能量的二元世界變成了物質、能量、信息的三元世界,無機世界和有機世界通過信息得到了溝通和融貫。信息時代是近現代科學技術長期發展的結果,同時它也將帶來技術異化的加速,給人類帶來更加深遠的影響,于是尤瓦爾預測,人類可能即將失去對世界的控制權。
信息技術給人類帶來的第一個重大挑戰就是它對作為人文主義核心的自由主義的全面解構,讓我們發現自由意志并不自由,個人主義難于實現。尤瓦爾花了大量的篇幅分析了作為工業時代人類新宗教的人文主義。他認為,人文主義由三種理論分支構成,即自由人文主義(簡稱人文主義)、社會人文主義和進化人文主義,其中自由主義是人文主義的嫡長子和理論核心[3]224。自由主義的最大特點是強調自由和自我,強調獨特個人,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每個人都是一個不可分割的自由個體。然而,以基因技術為代表的現代生命技術卻宣布了自由意志個人主義的虛妄。人們用生物技術打開人體黑箱,不但沒發現人類的靈魂,而且也沒有找到自由意志,只找到了基因、激素、神經元等,它們遵循著與世界其他所有事物一樣的物理、化學法則。無論是從因果性還是從隨機性來看,都沒有自由意志插足的余地[3]254。從進化論來看,“動物所做的所有選擇都是基因密碼的反映”,于是更沒有自由意志的用武之地[3]255。因此,自由意志從技術上沒法操作,從科學上得不到合理性證明。自由主義所宣稱的個人主義也因腦裂人實驗和冰水實驗而破產,因為腦裂人實驗證明了自我是物理可分的,而冰水實驗發現了人有兩種自我,即體驗自我和敘事自我。工業時代的人文主義新宗教被信息時代的新技術徹底解構,由此失去了存在的依據。
新技術帶來的更大挑戰是數據技術發現,一向把自己裝扮得高大上的人類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與其他萬物一樣,無非就是一種算法。大數據技術把一切事物都看成是數據集合,人類及其一切行為都可以用海量數據加以描述,然后通過數據挖掘將其歸結為某種算法。尤瓦爾說:“生物就是算法。每種動物(包括智人)都是各種有機算法的集合,是數百萬年進化自然選擇的結果。”[3]287人類既然也是算法,那就可以用硅晶片來替代,有機算法完全可以用無機算法來實現。這樣,附在人類頭上的光環自然就被新技術祛除。在算法決定一切的智能時代,雖然整體的人類仍有價值,但個人將不再具有權威。大部分被認為是人類智慧的選擇將由大數據及其算法來處理,人類將失去在經濟和軍事等領域的價值[3]275。那時,無用的人還有什么價值呢?只能被智能機器人所圈養或消滅,就像人類對待其他動物一樣,或者靠毒品或游戲打發時間。尤瓦爾預測,在算法掌控的世界里,人類將失去神圣性,人類必然將從人文主義為教義的神壇上掉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以算法為基礎,數據主義為教義的數據宗教。
數據主義(Dataist)是隨著大數據技術的興起而出現的一種哲學新主張[8]。“數據主義認為,宇宙由數據流組成,任何現象或實體的價值就在于對數據處理的貢獻。”[3]333數據主義是計算機技術與生物學兩者結合的產物,它打破了有機、無機之間的鴻溝,將世界統一還原為數據世界。數據主義認為,人類經濟、政治、文化制度的不同,無非是數據處理方式的不同,也就是不同的算法而已。例如市場經濟是分布式數據處理方式,而計劃經濟是集中式數據處理方式;民主是分散控制,而專制是集中控制。數據主義看來,人類社會無非就是數據系統,而個人只是一個生產、采集數據的芯片[3]342。人類活著的意義就是生產數據,我們只是一個數據生產者,每天的工作無非就是記錄、上傳和分享數據,而且這一切還是在人類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由智能芯片自動實現。對數據主義來說,信息自由就是最高的善,萬物相互連接、數據自由流通。
“數據主義將人類體驗等同為數據模式”[3]352,只要有更好的數據和算法,人類這種數據生產者就有可能被淘汰,物聯網能夠自己尋找到神圣的存在意義。人類就成了智能時代被智能機器所圈養的數據動物,再也不是神圣無比、傲視天下的萬物之王。數據主義對人類的威脅,正如人類對其他動物的威脅一樣,數據不會在乎我們的主觀感受,只在乎數據的意義。這樣一來,人的權威和意義來源就被徹底破壞,并“帶來自18世紀以來從未有過的重大宗教革命”[3]352。人類因智能技術的異化而跌落神壇,并被智能機器所馴服,數據主義成了信息時代的新宗教。技術曾經幫助人類戰勝動物,力克神靈,讓人類成為萬物之王,但是未來的智能技術由于被植入了人類的智能,最后被異化為人類的異己力量,人類可能被自己發明的技術所害。從技術與人類的未來視野看,人類的未來命運也將由技術來決定。由此,尤瓦爾的技術決定論觀點得到了進一步的確證,他也因此成了一個徹底的技術決定論者。
風靡世界的《未來簡史》是尤瓦爾從技術決定論視角所寫的一部技術哲學著作,他將技術決定論思想貫徹始終,成了一位徹底的技術決定論者。他認為農業時代的經驗技術讓人類從動物界中崛起并御使萬物,成了僅次于上帝的二把手;工業時代的科學化技術將人類的能力無限放大,以致功力蓋過曾經賜力的上帝,人類由此取代上帝而成了無所不能的智神。然而,未來的智能技術因植入了人類智能從而異化為統治人類的技術,智能技術憑借超越人類的各種超能力登上神壇,人類可能成為智能機器的奴婢。這真是成也技術,衰也技術。過去的歷史無非是人類依仗技術統治世界,從動物到神靈的歷史;而未來的歷史無非就是人類被智能機器取代,被趕下神壇,成為被機器馴服的歷史。從整體來看,雖然尤瓦爾的《人類簡史》和《未來簡史》都是對技術發展史的回顧和展望,但是《未來簡史》把他的技術決定論思想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盡管尤瓦爾自己始終沒有提到技術決定論,也沒有承認自己是一位技術決定論者。總之,尤瓦爾的觀點不乏深刻與睿智,但其技術決定論觀點似乎又過于極端,有待進一步商榷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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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鞏紅曉)
A Review on the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 inHomoDeus
Huang Xinrong,Liu Ke
(SchoolofMarxism,JiangxiUniversityofFinanceandEconomics,Nanchang330013,China)
TheHomoDeus—ABriefHistoryofTomorrowis a history of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 in essence.From the beginning,Yuval shows the great power of technology which has liberated the man from the three major problems:plague,famine and war.Technology has played a key role in the process of human being’s liberation from the animal kingdom.Relying on the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the human being has reached the altar,and technology has acquired humanism.However,the upcoming intelligent technology to completely break the wisdom of human passwords,and the alienation of the people,the man is about to fall from the altar,dataism will become a new religion in the era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YuvalNoahHarari;HomoDeus;technologicaldeterminism
2017-05-06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課題(2014AZX006)
黃欣榮(1962-),男,教授。研究方向: 大數據哲學、復雜性哲學。E-mail:32478179@qq.com
N 02
A
1009-895X(2017)02-0154-06
10.13256/j.cnki.jusst.sse.2017.0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