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轉

張雪飛

米泰大學畢業后被部隊特招入伍，軍訓結束后，上級把他分配到一個邊防軍分區。軍分區領導看他有寫作的專長，就把他留在政治部工作。

上班沒幾天，政治部成副主任便要帶他去扶貧掛鉤聯系點蹲點。盡管心里有些不大情愿，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米泰還是打點行裝跟成副主任出發了。

扶貧點坐落在大山深處，屬高寒山區，村民住在用竹篾編的茅屋里，夏熱冬冷，晚上可以從墻縫里數星星，生活很艱苦。見此情景，米泰也覺得扶貧工作應該好好抓一抓。軍分區確定走智力扶貧的路子，要在村里建農民文化技術學校，向村民普及農業科學知識。成副主任帶著米泰上山，就是來建學校的。

為了趕時間，成副主任和米泰每天要在工地上干到天黑才收工，弄得灰頭土臉，疲憊不堪。夜里又奇冷，蓋兩床被子仍凍得直打哆嗦。

幾天下來，米泰有些受不了，再說他希望到部隊過的是金戈鐵馬氣壯山河的生活，而不是整天像個農民似的在工地上勞動。他日夜盼望著成副主任及早“班師”，換一批人來“做苦工”，可等來等去就是不見動靜。盡管成副主任的臉色也日漸粗糙黝黑，夜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卻始終不肯提回去的事。

這是何苦呢，米泰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后來終于悟明白了，成副主任這次上山來蹲點，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老主任剛剛退休，年富力強的成副主任接班的呼聲最高，上山來肯定是撈口碑哩。

這么一想，米泰便有些鄙視成副主任的為人了，為了自己的前途，害得他上山來陪著吃苦受累，自己決不當這個冤大頭！

怎樣才能做到靴底抹油——溜之大吉呢？米泰動起了歪腦筋，當他想到村支書的一句話時，便有了主意。村支書是大學生村官，從城里來的。那天吃飯時，他說自己剛上山時因受不了山上的寒氣，腰疼得直不起來。

對，就說自己腰疼！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成副主任便起床準備上工地了，米泰說自己腰疼得起不了床，成副主任叫他好好休息便獨自走了。

中午，成副主任收工回來，米泰仍賴在床上，裝出非常痛苦的樣子，嘴里“咝咝”地直抽冷氣。

“這腰疼病可不能拖哩，不行的話，就讓米干事回城治療一下吧。”村支書向成副主任建議道。

成副主任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答應讓米泰先下山。

米泰頓時心花怒放，他抑制住自己的得意之情，故意慢騰騰地起了床，然后佝僂著腰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同時嘴里還痛苦地呻吟著。來到房背后，米泰高興得一蹦老高，同時打了一個漂亮的響指。他正在興頭上，突然仿佛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臉上露出了極度尷尬的表情。

原來成副主任來房后倒洗臉水，恰巧看到了這一幕。成副主任先是驚愕，繼而滿臉憤怒：“腰痛你還能跳那么高？原來是裝病！”

出了這檔事，米泰下山的計劃自然泡湯了。

村民們知道緣由后，都對他敬而遠之，只有好吃懶做的村民老柴似乎找到了知音，不斷地來和他套近乎，倆人很快成了“知己”。

幾天后，成副主任安排米泰到軍分區去拉文體用品。單位同事似乎都知道了米泰在山上裝病的事，對他態度很冷淡，他心里對成副主任惱火透了。

文體用品拉上山后，米泰決定捉弄一下成副主任，讓他的偽善面孔徹底暴露在村民面前。他把老柴叫到村邊的小樹林里嘀咕了一陣，老柴答應依計而行。

村支書用村里的廣播通知村民們來幫著搬運文體用品，村民們來后，老柴蹦出來給成副主任出難題了：“主任同志，你干脆好人做到底，出錢請人幫我們搬下這些東西得了！反正你回去費用可以報銷嘛！”

“老柴，你太過分啦！”村支書在一旁憤怒地說。

“我只不過實話實說！”老柴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你們當官的做啥事都有目的！這位部隊領導現在是副主任，老主任已經退休了，你來我們村扶貧，是搞‘政績工程，為你當主任鋪路啊！”

“老鄉，東西我可以不用你搬，但你這種陰暗的心理得改一改！我已經被組織確定轉業，還要啥‘政績工程！”成副主任的話，仿佛一聲炸雷，把大家震住了。

“這個情況我知道。”村支書說道，“軍分區已經把成副主任轉業的事報上級審批了，只不過現在還沒批復下來，所以連軍分區好多人都不知道。”

老柴的臉一下紅到耳根，在大伙的一片譴責聲中，灰溜溜地逃走了。

米泰的心里既失落又震驚。難道自己判斷失誤？成副主任不是個官迷？

“老鄉，打鐵要靠自身硬，脫貧最終還要靠我們自己，我們今天就從搬東西開始吧！”成副主任幾句頗具鼓動性的話，使原本處于觀望狀態的村民們熱火朝天地投入到勞動中。

成副主任走到車前剛把一捆書扛到肩上，便痛苦地蹲到地上。

米泰急忙扶起成副主任，成副主任用手捶著腰，牙縫里“咝咝”抽著冷氣：“當年蹲邊防時腰落下了病根，山上天氣太冷，剛來時腰痛便犯了，我以為吃些藥便沒事了，哪知……”

原來成副主任一直在帶病堅持工作啊，而自己呢，唉！米泰心里既羞愧又敬佩。

成副主任腰痛得都直不起來了，大家勸他下山治病，他卻搖頭說：“這是我軍旅生涯中最后一次上山來扶貧，在這節骨眼上，我說啥也不能走……”

在成副主任精神的感召下，大家熱情高漲，加班加點地施工，一個星期后農校終于竣工了。

下山前，村民們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路邊歡送成副主任和米泰。

“這樣的官，應該繼續留在部隊工作啊！我們需要這樣的解放軍！”

“成副主任轉業了，軍分區來接手扶貧工作的干部有他對我們好嗎？”

村民們一個勁兒地表達著自己對成副主任的挽留、惜別之情。

成副主任眼里噙著熱淚，不停地跟村民們握手道別：“老鄉們，別擔心，我轉業到了地方，也會像在部隊時一樣為大家做好服務工作的。我相信，軍分區來接手扶貧工作的干部，也會像我一樣的！”

正在這時，米泰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之后，立刻顯出激動的神情。

原來，軍分區干部科打電話來通知，成副主任轉業的事上級未批準，還通知他到一所著名的軍事院校去深造。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上級要重點培養成副主任哩。

“這下我們放心了，真是好人有好報！”村民們紛紛向成副主任道喜。

“我們的人民就是這樣純樸，你為他們做了一點事，他們就把你牢牢記在心里！”成副主任既像在對米泰說，又像在自言自語，“其實，軍人的價值，不一定非要體現在血與火的戰場上，和平時期，為老百姓多辦實事好事也是一種價值體現！”

米泰一個勁兒地點頭。他覺得，成副主任的這一番話，他將會銘記終生。

車子剛要啟動，老柴的孩子小強突然擠出人群，把一籃雞蛋死活塞給成副主任：“這是我爸叫我送給你的，他說他沒臉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