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魚

林華玉

廣大化工廠坐落在風景秀麗的北湖岸邊，征用了幾百畝附近村民的土地，也安置了不少村民在廠里工作。

這一天上午十點多鐘，化工廠的門前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正在辦公的總經理張偉明皺緊了眉頭，叫來秘書小劉，讓他去看看出了啥事。

小劉出去了一會兒，很快跑回來匯報說：“張總，是我們村一個神經病在門口鬧事，保安趕了半天，這人就是不肯走。”

“神經病？神經病不關在醫院里，跑到這兒鬧什么事？”

“他……他一口咬定，是咱們的廢水污染了他的水塘，害死了他的青青魚。”

聽到“廢水”兩個字，張偉明的臉色一變，忙追問這個神經病的來歷。

秘書小劉的家就在化工廠附近，他所說的那個神經病叫羅來富，和他是一個村兒的。這羅來富的身高足有一米八零，相貌英俊，是村里出了名的美男子，走到哪兒，身上都會掛滿大姑娘小媳婦火辣辣的目光。

羅來富的初戀是村里一個名叫趙青青的俊俏姑娘，兩人自小一起長大，經常一起到北湖岸邊背英語。高中畢業后，他們一起來到村里的一家服裝廠打工。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羅來富求媒人向趙青青的父母提親，卻被一口回絕，理由很簡單，羅來富家太窮。

羅來富的父親是個侏儒，娘是個啞巴，智力也比一般人低，莊稼活只能干一點拉犁拽耙的粗活。全家的活計都靠羅來富的奶奶一手操持，就這樣一點點把羅來富養大了，總算能頂門立戶扛起家業。可是家底子太薄，小伙子撲騰了這些年，新房子也沒蓋起來，是村里生活條件最差的一家。

你說這樣的家庭，誰家好姑娘能看得上？小伙子再帥，也不能當房住當車開呀！可這是姑娘父母的想法，趙青青卻是個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一根筋。不管父母怎么軟硬兼施，就是不松口。

為了拆散小兩口，趙家父母把趙青青關在閨房里，手機沒收，吃喝拉撒全在屋里，任趙青青怎么央求也不放她出來，服裝廠的工作也辭了。趙青青被關了半個多月，對情人的思念越來越強烈，到底在一個夜晚，她用發卡拆下了門上鑲嵌的玻璃，鉆出去，翻過高高的院墻，跑了。

趙青青一口氣跑到羅來富家，敲開門叫出了羅來富，一對有情人在院子里的大樹下緊緊相擁。互訴衷腸后，趙青青對羅來富說：“來富，你帶我走吧！我們遠走高飛，一起去廣州找咱老班長去，他在那邊發展得很好！”羅來富一驚，慢慢松開了雙手，說：“你是說……咱倆私奔？”趙青青點頭說：“對，私奔！我爸媽是不可能同意咱們在一起的，除了私奔，咱們沒別的路！”羅來富垂下了手臂，低下頭去，好一會兒才搖搖頭，艱難地抬起手指，指著對面自家透出昏黃燈光的破房子，說：“青青，我愛你，我做夢都想和你自由自在地在一起過小日子。可你看看我這個家，里頭住著我爸、我媽、我奶奶。我離開，他們還能活得下去嗎？青青，咱倆的事兒，再慢慢商量……”

不等他說完，就被趙青青的表情嚇住了。月光下，她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好半天才慘笑一聲，笑得比哭都難看，氣氣地說：“對，你說得對，你的家人離開你都活不下去，我離開你就活得下去，還能活得挺好！好吧，再見！”說完這句話，轉身跑開了。羅來富拔腳去追，可追著追著，腳步就放慢了。是呀，自己已經狠狠地傷了青青的心，追上去又能怎么樣呢？

第二天一大早，羅來富去村西的地里鋤地，剛到村頭，就看見村里的女孩兒羅穎沒命似的跑來，大呼小叫道：“快去救人啦，青青跳北湖了……”羅來富一聽，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他扔下鋤頭就往北湖跑，后面呼呼啦啦跟上來幾十個聞聲趕來的村民。

羅來富一口氣跑到北湖邊上，卻見北湖的水面一片寂靜。他回過頭氣喘吁吁問追上來的羅穎：“你確定青青跳了湖？”羅穎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湖邊的草叢說：“我親眼看見她跳進去的，我喊她別做傻事，她還回頭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就跳下去了。我只好跑回村去喊人……你們看，這不是青青的鞋嗎？”果然，草叢里有一雙白色的旅游鞋，正是昨晚趙青青穿的那雙。羅來富擦一把眼淚，一個猛子跳下湖去，在水里開始搜索。

村里還有好幾個會水的后生也跳了下去，大家在湖水里找了幾個小時，卻沒找到趙青青的遺體。早有人報了警，公安局的人來了后，雇了一艘皮筏子在北湖打撈到天黑，也沒有撈出什么。

警察問羅穎事情的細節，羅穎說：“今天早上，我牽了羊來北湖邊吃草，看到北湖的菱角花開了，就拿出手機想拍幾張照片，結果就看到青青站在湖邊一動不動。我喊她，問她在干嗎？她也不回答，彎腰開始脫鞋，我這才知道事情不對，就往湖邊跑，一邊喊她別做傻事，誰知道不喊還好些……”說完她拿出手機，翻出相冊讓警察看，警察一看，那是一組趙青青的連拍照片，最后一張是她站在水邊脫鞋。

羅穎說：“我一看青青跳河，就慌了，趕緊去村里喊人。我是個旱鴨子，不會水。”

趙青青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此事就成了懸案。她爸爸媽媽痛哭了幾天，便把事情怪罪到羅來富的頭上，帶人把他家砸得稀巴爛不算，還隔三岔五來他家鬧一場，要人。羅來富失魂落魄的，任打任罵也不還手不回嘴，只是整天在北湖邊上轉悠，念叨著趙青青的名字，遇見人就訴說他和青青的故事。一來二去，話少了，人變得越來越沉默。

在趙青青跳湖的一個月后，羅來富忽然拿著一個玻璃瓶，找到村里最老的羅友根老人，神神叨叨地問他：“爺爺，你看這是啥魚？”羅友根拿過老花鏡，仔細一看，說：“這是哪里的魚？”羅來富說：“就是北湖里的，那里有好多條呢！”羅友根搖了搖頭，說：“不對呀，我活了八十幾，咱北湖從來沒出過這種魚啊。”

那是一種類似麥穗魚的魚，它有一雙略顯凸出的大眼睛，體色比麥穗魚白了些，整個的體型，有些像倒置的葫蘆，頭大身子小，還有一條纖細的腰。

一聽羅友根說這話，羅來富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說：“我知道了爺爺，這魚，肯定是我那可憐的青青變的。你看，它像青青那么白，眼睛像青青那么大，腰像青青那么細！”

此后，羅來富就給那種怪魚起了個名字叫青青魚，還在北湖邊上蓋了兩間石頭為墻、茅草覆頂的房子，每天給湖里的青青魚投喂食物，跟它們說話，誰要是傷害青青魚，他就跟那人拼命。

打那時起，村里開始有了議論，說羅來富得了神經病。他家里那個情況，也沒人張羅帶他去醫院看看。

張偉明聽小劉說完羅來富的經歷，放開了眉頭，微笑著說：“既然是個神經病，不要理他，讓保安把他趕走就是了。”

誰知這事兒并沒有完，當天夜里，廣大化工廠排污水的地下暗管，竟然被人用十幾個沙袋把管道堵住了，污水排不出去，生產嚴重受影響。張偉明聽到匯報連夜趕到工廠調查，很快查清，正是羅來富干的。他總在化工廠轉悠，早就弄清了那些地下暗管的位置。張偉明很生氣，讓保安教訓了羅來富一頓，還威脅他要是再找事，就廢了他。

羅來富這神經病卻絲毫不怕，第二天一早，他只穿一條內褲，躺在廣大化工廠的門前，身上還掛了一個大條幅，寫著大字：廣大化工廠偷排污水，禍害老百姓，害死青青魚。

羅來富的行為招來很多人看熱鬧，有好事的人拍了照片錄了像，還將此事告知了晚報社。晚報社的記者前來報道了此事，市環保局很重視這條熱點新聞，來做了調查取證。結果發現，廣大化工廠偷排污水已經不止一天兩天了，只不過以前他們是少量地排，十分隱秘，這個月生產量大，才加大了偷排力度。而羅來富住在湖邊，夜里經常不睡覺，在湖邊給青青魚投食，廠里不防備他這個神經病，被他發現了這一切。

廣大化工廠被停產整頓，報道此事的晚報記者憑著高度的職業敏感，感覺此事還有內情，她進一步打聽到羅來富非同一般的愛情史，就去采訪了很多村里的人，聽了以后很受感動，連夜趕寫了一篇報道，濃墨重彩地渲染了“一段感人淚下的愛情故事”，還配上羅來富和青青魚的照片刊登在了晚報的重要版面。

這份晚報發行量很大，這個故事又寫得凄美感人，迅速被很多家門戶網站轉載，羅來富的癡情故事感動了大量網民，關于此事的帖子一連幾天上了首頁。

這天，羅來富正在給青青魚喂食，一輛車停在了北湖邊上，從車上走下一男一女兩個人。那女的一下車就撲向羅來富，哭著說：“來富，你受苦了！”羅來富看清了女人的臉，手里的魚食掉在了湖里，失聲喊道：“青青，你沒死啊……”

來人正是趙青青，她并沒有死。那天，她從羅來富家里跑出來，到了北湖邊失聲痛哭到天色蒙蒙亮，正想跳進北湖一了百了，正巧小學同學羅穎在附近放羊，大聲喊叫，讓她想開些。羅穎知道趙青青和羅來富愛情受挫的事兒，很同情老同學的遭遇，好容易勸她打消了輕生的念頭，又問她打算怎么辦？趙青青迷惘地說，父母沒有親情，男朋友這樣絕情，她只覺得生無可戀，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羅穎就給她出了一個主意。

原來，羅穎的表哥在省城開了一家服裝廠，正在大量招工，急缺像趙青青這樣的成熟技師，薪水豐厚。羅穎當即給表哥打電話說成了此事，為了給趙家父母和羅來富一點教訓，兩個姑娘又合演了一場跳水戲碼，還拍了照片作證據。

趙青青恨死了羅來富，發誓這輩子不再見他。這一年羅穎時常告訴她羅來富的遭遇，她的心結才慢慢被打開，等到在網絡上看到那篇故事，她哭得稀里嘩啦，當即理解了戀人。

送趙青青回家的正是羅穎的表哥，他喜歡趙青青的美麗與淳樸，本來打算追她，得知那個凄美的愛情故事后，他決定送趙青青回家，讓她與羅來富團圓。

羅來富本來就是得的心病，看到青青后，立刻精神煥發，堅持服用了一段時間的藥以后，完全恢復了健康，趙家父母也不再敢反對女兒的婚事。這個愛情故事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尾。事后趙青青和羅穎一起來到公安局，承認了報假案的事，并愿接受處罰。但那青青魚又是怎么回事呢？

謎底很快就揭曉了。廣大化工廠停產后，環保局的調查人員并沒有停止工作，他們順著廣大化工廠污染的水源做了調查取證，他們看到了那種青青魚，感到很不可思議，就撈了一些，回城里找了生物學家咨詢。生物學家發現那魚并不是什么新物種，而是被廣大化工廠的污水污染后，變異成的麥穗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