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兄弟

李楊

孫大、巴二和葉三從小一起長大，友情非常深厚，年少時三人結拜過兄弟。后來，孫大和巴二先后成家立業，年紀稍小的葉三去了省城闖世界。一年后，葉三給兩位哥哥打電話，說他在外面混得不錯，買上車了，要“榮歸故里”一趟，正從省城開車往回趕，已經快到縣城了。

很巧，孫大和巴二正在縣城辦事，于是三人在縣城吃了頓飯。飯后，葉三載著兩個哥哥往家趕，可沒想到出了車禍，孫大當場死亡，巴二被撞昏迷，只有葉三沒大礙。

巴二兩天后才醒來，因為腦袋受了傷，出現了一定的失憶癥狀，他已記不清車禍發生時的情形。車禍的過程都是葉三跟他講的，葉三哭著說：“二哥，我對不起你和大哥！”

病床上的巴二流著淚說：“這是意外，二哥不怪你！只是大哥沒了，就苦了萱萱了！”萱萱是孫大的女兒，是個六歲的聾啞兒，她的媽媽在生她的時候去世了，沒想到上天又把她的爸爸奪走了。這會兒，萱萱只能暫時由她的姑姑照看。

巴二父母常年患病，妻子小蕓懷孕好幾個月了，日子本來就緊巴，再趕上車禍，更是雪上加霜。巴二在病床上休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床走動，可在這段時間里，葉三竟再沒出現過，巴二心里總覺得有點兒別扭。

后來，巴二得到一個消息：葉三去萱萱的姑姑家把萱萱領走了，不知去向，他的電話也打不通。小蕓冷冷地對他說：“葉三都開上小轎車了，不會缺錢，他就好意思把你扔醫院，問都不問一聲？還拜把兄弟呢……”

巴二嘆了口氣，沒說話。他知道，萱萱的姑姑又饞又懶，家里很窮，老三把萱萱領走，這件事做得對得起大哥。可他為啥不來看看這個二哥呢？老三不辭而別，很傷巴二的心。

禍不單行，小蕓在下樓梯時摔了一跤，流產了。巴二沒錢繼續在醫院住了，提前出了院。后來他雖然康復了，但身子骨再也不像以前那么硬朗，隔三岔五地生些小病，家里的日子過得更困難了。

一晃三年過去，一條高鐵線路要經過巴二家，這件事改變了巴二的命運。巴二家不僅被安置到了鎮上的樓房里，還得到了幾十萬的拆遷安置款，這讓他家的日子變得好多了。但半年之后，平靜的生活又起了波瀾。

這天中午，有人敲門，巴二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姑娘。男人見了他，喊道：“二哥。”巴二這才反應過來，這是葉三。他發現葉三瘦了很多，頭發蓬亂，衣服也像蒙了灰，蒼老頹唐了不少。

這時小蕓也走到門口。葉三局促地搓著手，目光躲躲閃閃地說：“二哥二嫂，當年

我……我……”小蕓惡狠狠地瞪著葉三說：“說啊！當年你怎么了？”

巴二對小蕓擺擺手：“當年的事，就別提了！”

巴二把他們領進門，大家無聲地坐著，好一會兒也沒人說話。巴二開口起了個話題：“老三，你現在干啥工作？”葉三看著地板說：“換了好幾個工作了，錢不好掙。”

巴二和葉三一問一答地聊著，小蕓一直用忿忿的目光看著葉三。后來，話題轉到了萱萱身上，小蕓看著這個可憐的孩子，眼睛紅了，她給萱萱拿了好多糖果，還偷偷擦了擦眼淚。

這時，葉三主動開口說道：“二哥，這次我之所以回來看看，其實……其實是因為萱萱病了。”

巴二心頭一顫，忙問道：“啥病？”葉三低著頭，支支吾吾地說道：“她的腎上長了個惡性腫瘤。”

巴二和小蕓都驚得瞪大了眼，把目光投向萱萱，希望能從她那得到答案。可萱萱是個聾啞兒，哪里知道大人們內心里此刻的波瀾，她只顧吃著糖果。但看萱萱的狀態，似乎不像一個有重病的孩子啊。小蕓露出了懷疑的目光，她對葉三說道：“你說萱萱病了，把診斷書給我們看看。”

葉三的喉嚨像打了結，說道：“沒……沒帶。”

小蕓斷定葉三是在撒謊，她站起身，正準備爆發，巴二卻一把將她拉住按回座位上，然后轉過頭對葉三說：“老三，給萱萱治病需要多少錢？”葉三說：“醫生說，做手術要六萬塊錢。”

巴二把小蕓拉到里屋，關上門，對小蕓說：“你去取錢。”小蕓瞪大了眼睛，對巴二說：“你瘋了嗎？你看不出他是在說謊嗎？坑你一次還不夠，還要讓他坑第二次？”

巴二說道：“這么多年，我沒為萱萱做過什么。有了這錢，他的日子能好過一點，萱萱也會好過點。我給這錢是為了對得起大哥。”小蕓半晌沒說話，最后，她找出存折去取錢了。

葉三帶上六萬塊錢，領萱萱走了。巴二覺得，自己對葉三已經仁至義盡。但他沒想到，事情并未就此畫上句號。一個月后的下午，巴二下班回來，發現萱萱竟然坐在自家門外專注地看圖畫書，她的身邊放著一個大皮箱。

這時候小蕓還沒下班，家里沒人。巴二把萱萱領進門，連說帶比畫地想問她葉三在哪里。可巴二不會手語，萱萱不懂他的意思。巴二打開皮箱，看到皮箱里都是萱萱的衣服和玩具。

小蕓回來后，巴二跟小蕓說了事情的經過。小蕓想起有個同事會手語，于是打電話把那位同事請了過來。小蕓的同事在跟萱萱交流之后，對巴二和小蕓說：“這孩子說，他爸爸去給她買玩具了，讓她在這里等著。”

這之后，葉三再也沒來。巴二明白了，葉三不僅騙了他六萬塊錢，還把萱萱扔給了他。巴二想，葉三要是跟自己借六萬塊錢，自己會給；葉三要是說他不想再撫養萱萱了，自己也會把萱萱留下。巴二想不通，自己一直把葉三當兄弟對待，可葉三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欺騙自己呢？巴二回憶起他們三兄弟當年在一起的一幕幕情景，又想到如今大哥已去，三弟變成這樣，不禁淚流滿面。

幾天后，小蕓在收拾萱萱皮箱里的衣服時，發現皮箱最底下有一摞錢和一封信。巴二讀了那封信，才知道事情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原來萱萱沒病，得病的是葉三。半年前，葉三檢查出惡性腫瘤，醫生說必須馬上動手術，他實在沒錢，才來跟二哥借錢。葉三想，因為當年的事，恐怕二哥二嫂不愿意把錢借給他，所以只能謊稱萱萱有病。拿到錢后，葉三再去檢查，醫生說腫瘤已經擴散，沒法治了。于是剩下的五萬多塊錢，葉三都給巴二退回來了。

當年的車禍也另有隱情。那年在縣城見面后，巴二和孫大都喝了酒，葉三因為要開車沒喝。飯后巴二說想開葉三的車玩玩，葉三沒讓，趁葉三上廁所時，巴二竟開著車和孫大上了公路，不幸出了車禍。后來葉三想到，二哥是家里的頂梁柱，一家人都需要他照顧，如果他進了監獄，或者賠償車禍損失，他的家就垮了。葉三無牽無掛，決定擔起責任，于是對外宣稱是自己開車出的車禍。其實，葉三在外面混得并不風光，那輛車是他跟城里的朋友借的，車禍后為了賠償那輛車，葉三已經傾家蕩產了。葉三也幫不上二哥其他忙，就帶著萱萱不辭而別了。

葉三說自己時日不多了，不想給二哥添麻煩，但萱萱卻只能托付給二哥。本來，葉三怕二哥心里有負擔，想把這些事一直埋在心里，但為了讓二哥知道他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還是把當年的事說出來了。

巴二讀完信，信紙已經被眼淚滴濕。巴二心里想：老三，你在哪里？二哥傾家蕩產，也要找到你，給你治病，哪怕只換你多活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