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夜

陳建美

在A市的東北角，有一片富人區，就是婦孺皆知的“常寧街10號”。別墅建筑風格奇特，外觀磅礴，每棟價格昂貴，不下千萬。

別墅區里熱鬧非凡，家家戶戶寶馬、奔馳進進出出。唯有12區B座的這棟房子，非常冷清，所有窗簾都是藍色天鵝絨低垂。里外沒有一絲響聲。

房子正門扁額是啟功先生的瘦金體行書，上寫斗大的《未央宮》.

別墅名好奇怪：“未央宮”，那可是李隆基在安史之亂失勢后在咸陽居住的宮殿。主人為什么給自己起這么個怪名字呢？

每天早上，人們只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婦人從別墅里出來。她穿著普通的米色對開毛衣，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透出高貴的氣質。她拉著一輛棕色的拉拉車，去農貿購些新鮮蔬菜瓜果回來。然后，房子里再沒有別的聲息。

婦人的丈夫是頗有名氣的傳媒公司老總，前年因病仙逝。一雙兒女是美國加州大學的終身教授，從不回國。老婦人有潔癖，不愿外人打擾，一人獨居。她生活的全部，就三樣事，早飯后立在靈位前，給含笑九泉之下的丈夫的影像說說話，爾后視線移向書架上的小孫子的照片發呆：“小東西，你咋不想奶奶的？”

下一個動作，她會打開電腦，守株待兔，等兒女高興時，視頻一次。因為半年前曾經有過，日子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最有意義的當數第三件事，她喜歡看著耗子那雙機敏的老鼠眼，小嘴像吸塵器，不一會功夫，蒲扇大的地方的小米給它一粒不落地清理掉。明明沒有其他人，它還要裝模作樣的四下里瞧瞧，然后搖著尾巴，鼠模鼠樣地晃到盛水的煙灰缸邊，像吸血蟲，滋滋地飲起水來。酒足飯飽后，它老練地抬起右前爪，順著嘴角的流水洗起臉來。每次看耗子的怪模樣，婦人的臉都笑成了花兒。

糧袋里的米足夠耗子祖孫三代享用了，但它還是習慣了屋主人撒在地上的……

天氣剛轉涼，老婦人已經很注意了，可她的哮喘病還是犯了。她跪在床上足足三天，像有人用力卡住了她的咽喉，呼吸急促。

等老婦人醒來，已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鼻孔里插著氧氣。

一個星期后，老婦人回到了別墅里。床頭柜上多了一臺呼吸機。她想起了耗子，強打精神扶著墻邊去查看。地上除了密密麻麻的鼠爪印，煙灰缸里也落了塵埃。婦人又去儲藏室，糧袋給她離開時沒什么兩樣。她忙倒出一些米撒回原處。

婦人吸了兩個小時的氧，臉色鮮亮多了，她搬來馬扎等耗子。

……

耗子始終沒再出現。

失去了唯一的樂趣，婦人感到凄涼與落寞……。

在人們的視線里，婦人拉著小車購物的身影漸變漸稀。

婦人一天干三件事的常規打破了。

……

今晚是圣誕夜，室外人群熙熙攘攘，喧嘩聲一浪高過一浪。五顏六色的亮光透過藍色的窗簾冷冷地落在丈夫的靈位上，婦人向丈夫抱怨：“你把我留在世上還有什么用啊？”之后是長長地嘆息。

她抬手抹了抹不爭氣的淚水，碎步挪到電腦前：美國的圣誕夜會是別樣的吧？她此時精神近于崩潰，期待一劑良藥。

她期待的，卻什么都沒有來到……

婦人蜷縮在角落里，她漸入了夢鄉……淚花里隱約映出一片影像：一陣歡快的樂曲聲響起。隨著動感的音樂，地板上一群耗子盡情地跳起舞來！后排是伴舞，前面獨舞的耗子姑娘學人的模樣，抬起兩只前爪，張開雙臂輕柔地跳起傣族舞。

耗子爸爸上場了，它挺著啤酒肚，像企鵝扭動著笨重的身體，花白的胡須不停地顫動，鼻孔呼出的氣流像鼓風機在響。

強烈的爵士樂響起。五只年輕的耗子一字排開。做虎跳，翻跟斗，末了堆起了疊羅漢！

每只耗子都表演得很精彩，也很投入，這給老婦人寂寞的心靈里注入了一劑興奮劑，她高興得熱血上涌，打算去壁櫥拿些甜品慰問藝人，不料一頭栽地。

幻覺奪去了老婦人的生命，在這美妙的“圣誕夜”，她微笑著升上了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