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壽衣

高軍

“交給你一個任務(wù)，”韋國清和村里的婦女干部老麻說，“你要保證張大娘去世的時候給她及時穿上壽衣。”

老麻鄭重地點點頭：“韋校長放心，我保證做到這一點。”

韋國清又囑咐道：“只要我在家的話，也要及時告訴我，我也要親自送大娘一程。”

來到東高莊后，作為副校長兼教育長的韋國清在抓好抗大一分校日常工作的同時，會經(jīng)常到鄉(xiāng)親們家里坐一坐，和群眾說說家常話。前不久，他走進了已經(jīng)患重病躺倒床上的烈屬張大娘家。張大娘和他說自己最不放心的就是怕去世的時候不能及時穿上壽衣。張大娘生有兩個兒子，老伴去世早，日本鬼子來了后，她把兩個兒子先后送到隊伍上，結(jié)果不久就都犧牲在戰(zhàn)場上了。韋國清安慰了張大娘一番，并讓衛(wèi)生員去給大娘治病。但衛(wèi)生員回來告訴他說，大娘的情況很不好，身體在逐漸衰竭。在第二次去看望張大娘的時候，張大娘再次說起了身邊無兒無女，就擔心自己的壽衣能否及時穿上。

韋國清握著她粗糙干癟的手，輕輕拍了拍：“大娘啊，如果真有那一天，負責伺候你生活的村干部會做好的，我也要親自來幫忙。我回去就安排好這件事，大娘你就放心吧。”

看到張大娘如此重視這件事，韋國清開始對當?shù)孛袼钻P(guān)注起來。原來，沂蒙山區(qū)的風俗是，在老年人彌留之際，要及時給穿上壽衣。當?shù)赜幸环N說法，在人還沒有咽氣時穿上衣服，標志著到陰間也穿著衣服，氣絕之后再穿衣服，說明是光著身子到陰間的。因此，老人上靈床子后，家人都應(yīng)在兩側(cè)守著，好好觀察病情，以便適時穿好壽衣。韋國清研究一番后發(fā)現(xiàn)，原來及時穿上壽衣這不僅是一種民俗，還有一定的科學道理，因為人死之后尸體會逐漸僵硬，誤時穿衣容易折斷死者的筋骨，不僅費力費時，也顯示著對死者的不敬。

盡管衛(wèi)生員時常去給張大娘治療，韋國清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還是越來越虛弱了。他已經(jīng)知道，張大娘自己早就提前準備好了壽衣。那么，最需要做的就是圓滿完成大娘的心愿。所以他鄭重地把這件事又向照顧張大娘生活的老麻安排了一番。

這天，韋國清正在栗林村給抗大一分校的一個班講課，突然東高莊來人了，說是老麻安排的，讓來告訴一聲，張大娘眼看就要不行了，問韋校長能不能回去一趟。韋國清一直記著自己的承諾，所以下課以后急匆匆就向東高莊奔去。

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急趕路，韋國清滿頭大汗走進了張大娘那低矮的草房。他看到，張大娘已經(jīng)出現(xiàn)死亡征兆，老麻已經(jīng)把大娘的壽衣拿出來放在一邊準備著，村里的干部大多都在這里守候著了。他才放下心來，開始擦擦自己的汗水，坐在了張大娘的靈床前，仔細觀察著大娘的情況。

又過了半天，只見張大娘滿臉的皺紋開始有些舒展了，呼吸也越來越弱。韋國清知道，張大娘很快就會咽氣了。村干部們也都觀察到了這種接近死亡的重要標志，所以老麻趕緊拿壽衣過來。老麻是婦女干部，為張大娘穿衣她更方便一些，所以主要以她為主，別人在一邊幫忙。

當老麻把大娘上半身輕輕扶起來的時候，韋國清趕緊先把上衣拿起來，小心地抬起大娘的右胳膊，將袖子慢慢套進去。老麻接過去，再輕輕繞過大娘的背部，韋國清快步來到大娘的左邊，幫著老麻給大娘把左胳膊也套了進去。

在給大娘穿褲子的時候，韋國清囑咐老麻臨時還不能把下衣提至腰部，應(yīng)該先給大娘穿上鞋子等。大家有些疑惑，但還是照著韋國清的話有序地一件件做著。

一切做好后，老麻又想將大娘的下衣提上去，韋國清再次制止了，小聲說道：“人在這個時候，還會排泄一次大小便，要等最后一次大小便后再全部穿上，好讓大娘干干凈凈、清清爽爽上路啊。”

韋國清轉(zhuǎn)過頭來，交代衛(wèi)生員：“你要好好觀察，等大娘排便后，要馬上處理好，讓大娘干凈及時地穿好衣服。”

事實果真像韋國清說的那樣，大娘咽氣之際再次排泄了大小便，衛(wèi)生員認真進行了清理，大娘的壽衣才最終穿好。

韋國清隨后和村干部一起參加了燒紙、潑湯、入殮、下葬等過程，大娘入土為安以后，他才回到校部又開始了繁忙的學校工作。

從此以后，沂蒙山區(qū)為老人穿壽衣的時候，開始流行等最后一次大小便后才給把下衣提至腰部，這種新習俗到今天流傳越廣了。

但很多人并不知道，這種做法是從韋國清給張大娘穿壽衣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