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倉
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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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尺
陳 倉
這塊空地上的一根草,空中飛過的一只小麻雀,還有偶爾飄來的一朵白云,從眼下開始都屬于他陳元的了,起碼它們的命運是掌握在他陳元的手中。
陳元站在這塊空地當中,一邊摸著自己的光頭,一邊瞇起一對小眼睛,仰望著一根大煙囪,獨自一人嘿嘿地笑著。正是秋后的正午,陽光有一些晃眼,他心情十分愉悅,可以稱得上心花怒放。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也有讓上海晃一晃的時候。
陳元一下子有了寫詩的沖動,這么多年在外漂泊,尤其從陜西塔爾坪一頭扎進上海,已經十年時間了,生存的壓力,讓他忘記自己曾經還是一個詩人。陳元從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有一份是自己公司的營業執照,還有一份是幾個小時前剛剛拿到的一個項目的標書,立即記下了這首詩:
我有一片空地
暫時允許它長滿荒草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種上麥子
也可以植入有毒的罌粟
想起一年前,自己的小診所出事那陣子,陳元感到十分心酸。在給一個女學生墮胎時,竟然出現了大出血,釀出了一條人命,小診所就被人給查封了。不是自己傾家蕩產,把這件事情給擺平了,說不定現在還待在監獄里。幾名跟隨多年的小兄弟,還有女朋友兼小老鄉的小護士,大家一哄而散;最最要命的,自己一下子無家可歸,連房租也交不起,硬是給人趕了出來,只好流浪街頭了。
那段時間,他身無分文,走路的時候基本低著頭,兩眼盯著腳下那些花花綠綠的垃圾,他多么希望能夠拾到十塊錢。是的,就是十塊錢!開小診所的那陣子,十塊錢算什么呢?每次碰到了乞丐,他丟過去的就是十塊錢。如今十塊錢對他來說,就是五個包子,就是一天的口糧,就能維持一個人的小命。
他的小診所開在桃園地區,是普陀與嘉定兩區的交界處,不但流動人口比較密集,而且離工業園區又近,還是比較吃香的。小診所不遠的地方,有一塊三五畝的空地,為什么一直空著,沒有人說得明白。開小診所那陣子,陳元把它當成了自己老家的一塊田野,一旦想家了,心煩了,高興了,他就來這里,打打滾,發發瘋。
小診所關門后的某一天,他仍與往常一樣,無所事事地到處閑逛著。說他閑逛簡直是美化了他的生活。他其實連一名拾垃圾的也不如,拾垃圾的還可以拾點破銅爛鐵,他則只能盯著鈔票。在繁華的大馬路上,什么鈔票也沒有。他拾到過五塊的,他媽的竟然是一張假鈔,什么地方都會有假鈔;他拾到過一百塊的,他奶奶的竟然是陰鈔,是沒有燒干凈的陰鈔。陳元就改變了方向,來到了這塊空地。這塊空地一直空著,成了垃圾分揀中心,中間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垃圾。別小看了城市里的垃圾堆,這才是可以淘金的地方。陳元隨便那么一踢,在半塊磚頭下邊,就壓著一張有些發霉的二十塊的紙幣。
陳元顧不得檢驗真假,便揣著這二十塊,一邊吹著口哨,吹著“解放區的天是藍藍的天”,一邊來到對面的一家早餐店,買了三個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陳元花掉了六塊,還剩下十四塊。當他蹲在地上吃完了包子,忽然發現這家包子店,不但賣包子,還賣彩票。他干脆眼睛一閉,把剩下的十四塊全部拿出來,買了七注雙色球。誰想到,天無絕人之路,果然就中了個二等獎,陳元一詢問,獎金竟有六十多萬元。
中獎的那天晚上,陳元沒有去住賓館,也沒有去喝酒吃肉。彩票還沒有兌現,他仍然是身無分文的,他干脆跑到這塊空地上,饑腸轆轆地坐了一夜。反正這是悲慘人生的最后一夜。這一夜,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浮想著落魄的這些日子,一張張扭曲的臉,一雙雙冷漠的眼睛,一句句挑釁的話,他一下子流淚了。他有了寫詩的沖動,但是那天晚上,除了懷揣著一張六十多萬元的彩票外,他的身上沒有一張紙一支筆,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記下他內心的詩意,所以這首詩在天亮之后就熄滅了。
太陽升起的時候,陳元像一頭獅子一樣,仰望著天空,張開嘴一聲長嘯,想一口吞下整個早晨一般。他沒有打出租車。他根本打不起出租車。而是一路跑步趕往彩票中心。等他兌完獎回來后,他已經一天沒有吃喝了,他仍然沒有顧及自己。陳元中獎后,他似乎就不餓了,或者說他不怕餓了,也餓不死了。他跑到了菜市場,買了一頭大肥豬,包括豬肉、豬骨頭和豬雜碎,當然還有半盆子豬血,統統運到了這塊空地上。他要感謝一下這塊空地,確切地說他要喂喂那些流浪狗和流浪貓,順便用豬血喂喂那些蒼蠅和蟋蟀。他知道蒼蠅是喜歡豬血的,卻不知道蟋蟀喜歡什么。在自己最孤獨最寂寞最困難的時候,這些小狗小貓蒼蠅蟋蟀們,還一如既往地圍在身邊陪伴著自己。小狗小貓們還偶爾在他的面前撒著歡兒,舔舔他的傷口;蒼蠅們還在他的面前翩翩起舞,蟋蟀們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吱吱地叫上那么一曲,來慰藉他的心靈。特別是那些小狗小貓,平時只能吃一些殘羹剩飯,甚至連殘羹剩飯也吃不到,但是它們面對陳元設下的盛宴,不爭不搶,吃得很平和,吃得很開心。有一條老黃狗,還謙讓著幾只小狗崽子。就憑這一點,陳元覺得這些畜生比人要講義氣,要有人情味。如果碰到了人,哪怕一奶同胞的弟兄姐妹,知道他陳元中了六十萬元,肯定會撲過來咬上一口的。
陳元懷揣著幾十萬元的存折,在走出這塊空地的時候,他終于雙腿一軟,禁不住一下子跪下了,淚流滿面地仰著頭,朝著空地邊上的一根大煙囪跪下了。他磕了幾個頭,作了幾個揖,既像這里埋著自己的祖先,更像三尺之下便有神靈一般。陳元是虔誠的,是有敬畏之心的,他的頭磕向地面的時候,發出了嘭嘭的聲響。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大媽,恐怕是從菜市場回來,左手提著半只魚頭,右手提著幾個饅頭,當她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看見陳元在這里下跪磕頭,而且是淚流滿面,老大媽于是便問,你拜什么呢?
陳元說,還能拜什么,自然是神靈呀。
老大媽說,全是垃圾,神靈在哪里?
陳元說,你看著是垃圾,它就是神靈;你看著是神靈,有時候卻是垃圾。
陳元正好剃著一個光頭,而且神神道道的,不像是在開玩笑,很像正在參禪的高僧。老大媽于是又問,你是和尚嗎?在哪里出家的?陳元說,行善之人四處為家,善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這話如此高深莫測,讓老大媽深信不疑了,于是再問,能許愿嗎?陳元說,自然了,我昨天拜了一下,心愿就實現了。老大媽說,什么心愿?陳元說,還能有什么呢?發財呀,如今大家除了發財,還有什么呢?一旦發了財,還會有什么煩惱嗎?
老大媽說,我得了高血壓,正等著看病呢。老大媽心想,磕個頭也不算什么,就撲通一下靠著陳元跪下了。老大媽把幾個饅頭與一袋子豆漿拿出來,當成供品擺在了大煙囪下邊的地上,然后一五一十地拜著。等老大媽離開的時候,陳元從懷里掏出十張百元鈔票,遞給了老大媽說,拿這點錢到中藥鋪里,抓點葛根和野菊花,煮茶喝吧,每日三次,每次一杯,或許能消除你的病患。
旁邊有幾個路人,看到有人發鈔票,也紛紛朝著大煙囪跪下了。有些人一邊拜,還一邊念念有詞,甚至從哪里弄來一炷香,在這塊空地上燃了起來。陳元還是一樣,凡是下跪磕頭的,每人發放五十元,能講出自己災難大小的,視情況每人發放一兩百元。于是,每個離去的人,逢人便說,趕緊下跪去吧,有錢發呢。
聞風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各人的災難也五花八門,有人是自己生病了,有人是家人出車禍了,有人是家里起火了,還有一些無災無難的,卻格外的痛苦和憂愁,比如被單位給炒魷魚了,莫名其妙地被舉報了,或者是老婆在外邊有花頭了。陳元想想自己以前的各種境遇,對每個人的災難一點都不懷疑,眼含淚光地聽完了,不但發了錢,還分頭贈送幾句話安慰一下。比如,想開一點呀,日子還長著呀,風水輪流轉呀,等等。
大家下完跪,磕完頭,領了錢,臨走時還問一句,明天呢,明天還會發錢嗎?
陳元看這陣勢有些不妙,自己中個彩票多不容易,幾百萬分之一吧?不能就這么花掉了,這個世上人人都值得同情,自己沒有錢的時候,或者是錢不多的時候,誰來同情自己呢?陳元覺得,自己中了六十多萬元,交了十多萬元的稅之后,剩下的也就五十多萬元,如果這樣撒下去,幾個月也就完蛋了。五十多萬元在這個城市算什么呢?恐怕就是少數人家的一輛車,或者說就是大多數人家的一個廁所,這附近的房子一平方米需要三萬多元了,五十多萬元僅僅是十多平方米的廁所而已,全上海有兩千多萬人口,估計至少有五百萬個家庭,家家戶戶誰會沒有廁所呢?
陳元心想,應該用錢老子生錢兒子,才會越來越富,等自己真正富了,不是五十多萬元,是五百多萬元,是五千多萬元,不需要別人同情了,再回過頭來做點善事,也是不遲的。在一個資本的世界,有錢的人錢越來越多,窮人會越來越窮;有錢的人好像都是慈善家,窮人似乎都是土匪。就像這塊空地一樣,長草的地方草會越來越深,光禿禿的地方被人踩成了路,會越來越光。
自從陳元在空地上發過錢之后,前來跪拜的人竟然絡繹不絕。除了老大媽這些真來許愿的,大多數人是為了錢,是沖著陳元的布施來的,中間有一部分是拾垃圾的,有一部分是附近的小商小販,還有那么幾個是湊熱鬧的。陳元看人越來越多,第二天就由五十塊減到了十塊,第三天由十塊又減到了一塊,第四天一分都不敢發了。
陳元不發錢之后,除了一批常客之外,還有一些路過的,看著人家跑到這里,面對著直入云霄的大煙囪,撲通一聲就跪下去了,自己也不管青紅皂白,不問要拜的是佛還是神靈——多數人是分不清佛和神靈的,就糊里糊涂地跟著跪下去了。大家都這樣,肯定有這樣的道理,用不著搞清楚原因,不就下個跪磕個頭嗎?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慢慢地,就不再是過路的人了,而是有災有難的人,乞求平安的人,希望發財的人,主動帶著供品與香表,有時候也帶三尺紅布,專門跑過來的。他們來這里,不是沖著陳元的錢來的,相反他們在這里跪拜完之后,還會在空地上留下一塊兩塊的香火錢。
自從陳元有了幾十萬元,打算進行一點投資之后,他每天都要跑到這塊空地上,看著由自己引起的莫名其妙的香火,摸著自己的光頭苦思冥想著。陳元心想,在上海既然房子最值錢,投資房地產肯定最有前途了。陳元清楚,五十多萬元,僅僅是一個廁所,離投資房地產還差十萬八千里。但是,誰說投資房地產就一定要給人住呢?不給人住的房地產,似乎投資不大,而且更有意義。自己的一個朋友,就是進入這個行業而發達的。他開始是一個小小的推銷員,他推銷的不是給活人住的房子,而是埋死人的墓地。當時人們買墓地是自由的,活人也可以買墓地,不需要等死了之后。他不知道從哪里弄了六十張身份證,從親戚朋友處借了三十多萬元,在青浦一家墓園里,一口氣買了六十個墓穴,當然還包括他自己的一個。這六十個墓穴成了他的業績,除了基本的工資外,公司發了他三萬元的獎金,他用這三萬多元又買了六個墓穴。于是,他一個人總共擁有了六十六個墓穴。買完了這些墓穴,公司遲遲不見一個人埋在這里,問這六十六個人什么時候落葬呢?他就回答說,人家個個都活得好好的,起碼得等十年八年的吧。此后不到三年時間,巴掌大的一塊墓地,從五千塊先是漲到了兩萬塊,在他出手的時候,一路攀升到了六萬塊,他一下子就發達了。
如今國家規定,人死了才能買到一塊墓,炒墓肯定是不允許的了。陳元只能開發墓園,開發墓園也是要有土地的,就是荒郊野外的土地也是相當值錢的。所以說,陳元連墓園也是開發不起的,他算了一下,他僅僅只能買八個墓穴。
當陳元看到這塊空地上,除了一根大煙囪之外,連一間房子都沒有,不出幾天就香火不斷,扔滿了閃閃發光的硬幣,他的思路就慢慢地清晰起來。他堅定了投資房地產的信心,他開發不起給活人住的居民樓,也開發不起給死人住的墓園。他的五十多萬元,勉強只夠蓋一座小小的寺廟。好!那就建寺廟,就在這塊空地上建寺廟。如果蓋一座寺廟在這里,給神靈居住,那會是什么樣子呢?這讓陳元充滿了想象。
在初步有了方向的那幾天,為了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陳元除了圍繞著那塊空地不停地轉圈子,還對方圓幾里之內進行了一番考察。無論他走到哪里,他滿腦子都是那塊空地,想著上邊齊腰深的雜草,想著在雜草中交配與棲息的流浪狗與流浪貓,當然還會想想那些冬去秋來的蟋蟀們。
尤其想到那塊空地上裊裊的香火,讓他覺得自己未來的福地,應該仍然在這塊空地上。
或許自己那天的一次無心之拜,引來了那么多的香客前來許愿,感動了棲息在這塊空地之下的神靈,使得他猶如幻想一般的計劃,竟然一下子就有了眉目。
從陜西那個叫塔爾坪的小山村跑到上海后,陳元幾乎什么活兒都干過,在建筑工地給人搬磚,當過房產中介的銷售員,還去一家報社賣過報紙,后來覺得給別人干永遠是沒有出息的。在農業學校的時候,陳元是學獸醫的,他很喜歡小狗小貓,尤其是與自己境遇相同的流浪狗與流浪貓。陳元當初之所以決定開一個給人看病的小診所,沒有開一家寵物醫院,原因是每次看到城里人,動不動花幾千塊幾萬塊,給小貓小狗看病的時候,給它們理發、做美容、找性伴侶的時候,他就十分心酸和難過。在他們村子塔爾坪,包括已經進城的自己在內,有病了都是一拖了之,想女人了只能忍著。
女朋友小護士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悄悄地離開了。陳元對此一方面是慶幸,一方面是理解。慶幸的是,色字頭上一把刀,打個麻將想贏錢的話,幾天之內不近女色才行。若小護士還在自己身邊,也許他的好運氣就消失了,就不會中幾十萬元的彩票了;理解的是,自己當時身無分文,如一棵沒有一片葉子的香樟樹,一只小麻雀在上邊也是無法立足的。讓一個小女人恓恓惶惶地陪著自己,有些于心不忍,也會拖累自己,自己就沒有那么大勇氣,還半死不活地留在上海了。
陳元中了幾十萬元彩票的時候,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朋友,也沒有立即告訴小護士。一是他覺得這點錢不算什么,二是這些錢不是憑本事賺來的,三是他還不需要她,讓她來除了睡覺,不知道干什么。當陳元注冊了自己的公司,公司又拿到了項目的標書,要在這塊空地上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的時候,尤其是心中有了進一步的目標之后,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小護士。
陳元很興奮地給小護士打了一個電話。小護士的手機依舊是關機的,陳元就發個短信給她說,想你,趕緊把自己送過來吧。陳元第二個想到的是焦大業。焦大業家是河南南陽的,離陳元的老家就三百公里的地方,從一所醫療技術學校大專畢業,由于文憑太低了,一直沒有找到像樣的工作,后來進了陳元的小診所。焦大業跟隨陳元兩年多,按說時間不是很長,陳元之所以打電話給他,主要念的還是舊情,要有福一起同享。當年,在小診所里,無論是治療性病,還是刮宮引產,在焦大業的配合下,還算是熱火朝天的。女大學生來墮胎的時候,陳元本來想親自做手術,但是女大學生很漂亮,遭到了小護士的強烈反對。小護士對陳元說,看你那兩眼放光的樣子,到時候色心一起,兩手一抖,要出亂子的。陳元無奈才把這個手術讓給了焦大業,不想給小護士說中了,果然出大事了。女大學生大出血死后,焦大業流著眼淚對陳元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一走,不管是屎呀尿呀,你都往我頭上澆吧。陳元說,你能去哪里呢?南陽回不成了吧?焦大業說,世界這么大,你就放心吧。陳元為焦大業收拾了東西,塞了兩千塊錢,讓他連夜逃掉了。等到有關部門來調查的時候,陳元說,這個病人來呀,也沒有掛號,也沒有交一分錢,我懷疑她與醫生之間認識,如今醫生已經離開了,他走時還卷走了我兩千塊錢,我希望你們把他給找回來呢。調查人員無奈地說,這個小診所是你開的,醫生是你請的,你得負管理責任。女大學生父母鬧上門的時候,陳元仍然一樣,說是自己不知情,也沒有收過一分手術費,如今人已經死了,醫生已經不在了,好多情況已經講不清了,大家可以坐下來好好商量,萬一商量不好,可以走法律途徑,他保證會聽法院的。女大學生父母覺得,女兒墮胎的事情鬧到法院,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同意調解。最后,小診所被關掉了,陳元主動賠了一筆錢,向上級部門交了一筆罰款,把所有積蓄全部搭了進去,還向老家借了十幾萬塊,把事情利利索索地給擺平了。
陳元接通焦大業的電話后,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用一副激動的腔調說,好久不見了,焦大業呀,你在干什么呢?焦大業用一股子懶洋洋的腔調說,還能干什么,在給人洗腳啊。陳元說,這是老天在考驗你呢。焦大業說,考驗個球,如果老天真要考驗我,不應該讓我整天抱著人家的臭腳丫子,應該直接讓我抱著人家的屁股。陳元說,臭腳丫子好呀,這不是機會來了,想不想繼續跟著我干?焦大業說,跟你干什么?繼續給人家看性病?繼續給人家流產?繼續看人家的胎兒有沒有小雞雞?
陳元把手中的文件甩得噼里啪啦地響,說,當然不是了,這次干的是積德的事,如果干成了,上海都要為我們晃一晃了。
焦大業說,替人家代孕?都一年多過去了,你還在做夢啊?陳元嘿嘿一笑說,焦大業啊,一年不見,你還是那么沒有出息,所以只能給人家洗腳丫子。焦大業說,別扯那么遠,你說說你到底在干什么吧?陳元說,你想想做什么最賺錢吧。焦大業說,當然賣房子了,比當婊子都賺錢啊,我們這里有個小姐,做了這么多年的皮肉生意,當初那個漂亮,那個年輕,一晚上接客四五次,幾年下來就被抽干了,如今黃皮寡瘦的,照樣頂不了一套房子。另一個小姐當年貸款買了一套房子,剛剛一出手賣了四百萬,凈賺三百多萬啊,你說說和多少男人睡覺,才能賺到這些錢呢?我給她算了一筆賬,陪一個男人五百塊,要賠六千個男人,這么大個數目,還不把個小丫頭給壓碎了?
陳元說,不要這么俗好不?就不瞞你了,我現在做的生意就是房地產。焦大業說,你又干老本行,去房屋中介了?陳元說,你怎么回事呀,還是土農民的思維,我現在不是賣房子的,我現在是開發商,開發商你知道嗎?焦大業停頓了一下說,你不會吹牛吧,開發商是一般人能做的?聽一個洗腳的老板說,不但要有資本,還要有后臺,沒有后臺你根本就拿不到土地。陳元說,我跟你說不清,你愿意的話就直接過來,到我的公司考察考察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焦大業自從離開陳元的小診所,一年來又去很多地方找過工作,特別是一些專治性病的民營醫院,就連這些醫院招聘醫生的時候,也要本科以上文憑,也要會說上海話,搞得焦大業萬般無奈,只好去了一個保健按摩房,當了一名洗腳工。
焦大業接到陳元的電話,第二天早上來到兩人約好的地方。他們約好的地方不是別處,就是這塊空地。空地中間攤著一堆堆垃圾,有紙箱子,有塑料瓶。焦大業說,我說嘛,不過是個收破爛的,你還開發商呢,開發商誰沒有一個辦公室,誰沒有一個老板椅,誰沒有一個小秘書。陳元說,這不都在準備著嘛。現在缺人手,人手到了,籌備好了,就要開始動工了。
焦大業說,這樣吧,你如果讓我相信你的話,那你先把在小診所欠我的大半年的工資發給我吧。陳元聽到焦大業提到了拖欠的工資,明白他這不是來考察的,而是借機來要錢的。陳元說,別說你不相信,我自己也跟做夢一樣的,但是你看看這是什么?這白紙黑字上寫著的,我還騙你不成?原想著你當時跟著我,大家之間是有感情的。你整得我傾家蕩產,外邊還欠著十幾萬元,這一年來過得豬狗不如,我沒有和你計較什么,你倒要和我斤斤計較?
陳元說著,就把手中的一沓文件甩了甩,然后遞給了焦大業。
焦大業一看,這是幾份文件的復印件。第一份是“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營業執照,公司經營項目里寫著:房地產開發、建筑工程承包、物業管理等等。焦大業好奇地看著陳元問,又能說明什么呢?這個公司又不是你的。陳元說,不是我的?你看看法人是誰,不就清楚了嗎?焦大業再仔細一看,“法人代表”一欄果然寫的就是“陳元”。
焦大業還是不信任地說,這種皮包公司,花幾千塊就能注冊了。陳元說,你再看看吧,下邊還有一份文件,上邊寫著什么?這塊空地上的建設項目,中標的公司,是不是“發財獅子”,是不是由我的發財獅子公司來開發的?上邊蓋著紅彤彤的公章,這個總不會有假吧?
其實文件上寫的,并不是陳元真正的目標。陳元的目標沒有落在紙上,還深藏于陳元自己的心中,對于常人來說,無異于一個幻想。陳元不想讓焦大業知道,自己中標的項目不是房地產開發,而是一個不賺錢的醫療垃圾處理站。醫療垃圾處理站也不是陳元的目標,他心中的那個目標是一座寺廟。所以,不等焦大業看清楚,陳元一把奪過幾份文件,一邊走入雜草中間,一邊對著焦大業說,看來你不是干事的料子,兄弟我如今有了機會,喊你回來給我當個秘書什么的,你還是這一副窮酸的樣子,算了,你走吧。
遇到了幾個拾垃圾的,陳元對那幾個拾垃圾的說,你們明天就搬走吧,這里要開發了。幾個拾垃圾的說,開發什么呢?陳元說,開發房地產呀。拾垃圾的說,我們在這里拾垃圾,都五六年了,你讓我們去哪里?陳元說,如今政府把這塊空地批給了我,你們去哪里,得問問政府了。
焦大業一直跟在后邊。陳元對焦大業說,你怎么還不走?還不趕快給人洗腳丫子去?焦大業說,你還沒有把欠我的工資給我呢,你現在都是一個開發商了,那大半年的工資累計也就四萬多塊。陳元回過身,摸了摸光頭,沖著焦大業嘿嘿一笑,就不再吱聲了。
焦大業離開后的第三天下午,在給一個女人捏腳時,那個女大學生絕望的表情又浮在他的眼前。他一走神,下手有點重,這女人一陣尖叫,就把洗腳水給踢翻了,一下子澆在了焦大業的身上。這種事情過去是經常發生的,有人嫌你捏重了,有人嫌你捏輕了,有些難侍候的,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這個女人不但不道歉,反而提起剩下的半盆子熱水,從焦大業的頭頂上摜了下去,然后大呼小叫著說,這個丑八怪,給我換個帥點的來。
焦大業確實長得丑,一米六幾的個頭,胖乎乎地挺著一個啤酒肚子。焦大業長得丑,不是因為個子矮,長著個大肚子,而是他長得太黑了。他長得丑也不全是因為黑,皮膚黑成非洲人那樣閃閃發光,也就不丑了。焦大業黑得黯然失色,上邊長滿了粉刺,看著不僅僅丑,而且還有一點惡心。
這個女人一句話,傷害了焦大業的自尊心。焦大業忍無可忍,上前扇了這個女人一巴掌,然后說,是洗腳,又不是上床,你換個球啊,老子不干了。
焦大業就給陳元打了個電話問,給你當秘書在哪里辦公?陳元說,還有哪里?當然是那塊空地了,有了這塊空地你想要什么會沒有呢?焦大業說,那一個月多少錢?陳元說,你想要多少呢?有了這塊空地,跟著我干得好的話,你想要多少都不過分吧?焦大業說,只要不再給人洗腳丫子,你就看著辦吧。
焦大業背著自己的行李,一氣之下再次投奔了陳元。當焦大業跑到這塊空地的時候,西北角上搭起了三間白色的活動房,作為陳元的臨時建設指揮部。陳元手中提著一把榔頭,還有一根釘子,正在往墻上懸掛著“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牌子。他扶起牌子,就沒有辦法釘釘子;去釘釘子,就沒有辦法扶著牌子。陳元看焦大業來了,于是喊叫著說,焦大業,還愣著干什么呢?
焦大業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滿頭大汗的陳元說,你不是總經理嗎?這小事還得親自動手?陳元說,這做生意與泡妞是一樣的,不親自動手是不行的。焦大業說,你這牌子看上去不錯,只是你這掛牌的黃道吉日查了沒有?陳元一愣說,你不提這事,我還真給疏忽了,這是不是秘書分內的事情?焦大業笑著說,你就安心當你的總經理吧,這事我來給咱操辦就是了。
焦大業把這個“發財獅子”的牌子接過去,安安穩穩地重新放回了指揮部內。焦大業對陳元說,你看看誰家開業,有這么清清冷冷的?我先去查個日子,扯幾塊紅綢子來,到時候你請幾個領導,和你一起拿一把大剪刀,剪個彩,奠個基,不僅僅圖個吉利,也為了擴大一些影響。我再去請幾個記者,發個紅包什么的,給咱們見見報,宣傳宣傳。陳元揮揮手說,你這個想法是對的,但是做人還是低調點好,黃道吉日是可以查的,炮也是可以放的,請領導和記者那就免了吧。
焦大業跟著陳元,把這塊空地巡視了一遍。陳元自從注冊了公司,打算開發這塊空地,特別是拿到了建設醫療垃圾處理站的“標書”,成了這塊空地的主人之后,他一天要在這里轉上好幾圈,像是一個皇帝在巡視自己的江山,覺得這上邊的一草一木,哪怕是上邊飛舞的一只蒼蠅,都是那么的親切和生動。
兩個人走入茂密的雜草中間,周圍的喧囂一下子就沒有了,感覺置身于荒郊野外一般,那么安靜和溫暖。只有一條老黃狗,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根骨頭——或許就是陳元中獎后扔給它們的骨頭,在津津有味地啃著。它啃骨頭的時候,不是站著的,而是臥著的,不時地還打個滾兒。陳元幾腳下去,就把雜草踏平了,干脆如老黃狗一樣,往雜草上一躺,看著藍色的天空。
焦大業說,這塊空地太小了,恐怕只能蓋三座樓最多了。陳元說,你覺得三座樓太少了?焦大業說,你看看周邊,哪個不是十座八座的,沒有這個規模根本不上檔次。陳元很神秘地說,那看你蓋什么了。焦大業靠著陳元,坐在草地上說,你要蓋什么?不蓋居民樓,總不會蓋寫字樓吧?雖然劃入了上海的城市副中心,還是太偏僻了,沒有公司愿意到這里辦公,根本租不出一個好價錢的。
陳元說,這個我清楚,我不蓋居民樓,也不蓋寫字樓,到底蓋什么呢,你就不用操心了。
焦大業站了起來,拾起半塊磚頭,朝著那條老黃狗扔了過去。那條老黃狗汪汪了幾聲,慢悠悠地走了。焦大業說,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你,你再怎么發達,哪怕你中了五百萬元的彩票,恐怕也當不了開發商,你就實話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陳元說,你別問了,以后自然會明白的,相信不相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弟們能不能在一起,你能不能在這里找到你想要的位置。
焦大業問,你到底要給我什么位置?我的職責范圍是什么?陳元說,為了你開展工作方便,我任命你為副總經理兼辦公室主任,你看怎么樣?焦大業說,哪怕你那個公司是真的,難道就你一個人說了算嗎?陳元說,起碼目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焦大業說,以后還有誰?陳元說,還有小護士,我已經通知她了,她是公司的財務總監,當然還有你,我現在就任命你怎么樣?焦大業說,都是空口無憑的事情。
陳元一下子從草地上爬了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紙一支筆,寫道:
經過總經理推薦,公司領導班子研究決定,茲任命焦大業為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兼辦公室主任。
總經理 陳元
×年×月×日
寫完了,陳元又從包里掏出一枚公章,還有一盒子印泥,哈了一口氣,在落款處紅紅地蓋了下去。陳元捧著這張紙,嚴肅地宣讀了一遍,就遞給了焦大業。焦大業呵呵地笑著,看了看四周茂密的雜草,又看了看不時飛來的蒼蠅,還抬頭看了看那根大煙囪,并沒有接過這張紙,而是懷疑地說,你就在這里任命我了?我現在就是副總經理了?陳元說,毛主席打仗的時候,就是在露天地里,任命那些軍長師長的,這叫現場辦公你懂不?管他在哪里發的文件,只要公章是真的,任命就是有效的。
焦大業不再笑了,他接過那張紙,看了看那個紅色的公章,又看了看陳元嚴肅的光頭,然后說,好吧,那我這個副總經理工資多少?陳元說,按勞分配,我先給你一個大概吧,每月至少八千塊,你看怎么樣?焦大業說,先欠著嗎?還是按月發放?陳元說,這得看公司下一步的效益,過后我還要招聘很多人,大家都是一樣的,與公司的效益掛鉤,公司好了,大家就好了,公司不好的話,大家只能一起倒霉。焦大業說,我明白了,那就是還得欠著。
陳元嘿嘿一笑,拍了拍焦大業的肩膀說,這才是干大事的樣子,公司剛剛成立,四處都得花錢啊。焦大業說,我今天就算報到了對吧?那具體分工是什么呢?陳元說,沒有具體分工,需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最重要的就是項目開工前期的籌備,你聽我的吩咐就行了。焦大業掏出一支煙點著了,他一邊吸煙,一邊把雜草給點著了。好在當時并沒有起風,陳元幾腳下去,就把火給撲滅了。
陳元說,你想干什么呢?!焦大業說,我想一把火把雜草先給燒掉,一是方便以后平整這塊空地,二來也好把那些臭烘烘的東西趕走。陳元說,你不能這么干,這會很危險的,在小診所你弄死個人,把我害得已經夠慘的了,搞不好再燒死個人怎么辦?何況這些雜草呀,留著還有重要的用場,就是一定要燒掉,時機還不成熟,你聽我的吩咐就行了。
焦大業看陳元更加神秘了,他想問問到底是什么時機。他動了動嘴并沒有問出聲來,他知道陳元已經不是一年前開小診所的那個陳元了,他問也是白問了。
太陽落下去了,夜色立即把這塊空地給淹沒了。焦大業說,天黑了,我們住哪里呢?陳元說,還能住哪里?當然是臨時建設指揮部了,三間房子我們每人一間,另外一間就做辦公室,應該夠我們用了吧?走,我們去買幾床被子回來。
當天晚上,陳元與焦大業就在這塊空地上安了家。這三間房子,小了點,空了點,暫時睡在地板上,但是陳元從拾垃圾的那里弄了許多紙箱子鋪在下邊,比出租屋的硬板床還要舒服。而且比較荒涼,秋風一吹,無比的涼爽,四周是一片唧唧的蟋蟀之聲,偶爾還有幾聲蛙鳴狗叫,感覺不是睡在鬧市里,而是回到了自己在陜西塔爾坪的老家。
第二天早上醒來,焦大業要出去買點早餐,被陳元給制止了。陳元提出幾個包子、幾包牛奶,還有幾個蘋果。焦大業說,這么豐盛啊,是總經理親自買的?陳元說,用得著我們買嗎?你想吃什么,大煙囪下邊一大堆呢。焦大業正吃包子呢,聽陳元這么一說,一下子憋住了,翻著白眼說,那些供品是給神靈吃的,你也敢動嗎?
陳元說,我們不吃,不就壞掉了?壞掉了不是浪費嗎?而且寺廟里的供品最后都去哪里了?不是給和尚吃了嗎?不吃掉多罪過啊。
焦大業說,你雖然剃著個光頭,又不是和尚。我就奇怪了,這里又沒有神靈,那么多人都在這里下跪磕頭干嗎?
陳元就把自己如何下跪磕頭,如何給下跪磕頭的人撒錢,如何在大煙囪下邊的空地上形成了這么一個香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當然把自己如何買彩票中了幾十萬元,自己如何注冊了“發財獅子”公司,在這塊空地上如何弄到醫療垃圾處理站的項目,自己到底想利用這塊空地干什么,最核心的部分統統給隱瞞掉了。雖然焦大業還是不相信陳元,但是陳元相信自己,既然有人在這里上供,在這里許愿,肯定就有許愿的道理,說明在這里許愿是靈驗的。不管在哪里,地下三尺有神靈,哪怕就是這塊空地應該也不例外。
大煙囪下邊的香火,開始興盛過一陣子,慢慢又稀少了一些。或許大家終于醒悟,就是一塊空地而已,根本不值得神靈出沒。除了一根大煙囪和一簇簇雜草之外,他們根本不知道應該給誰下跪磕頭,應該對誰許愿求情,所以他們就迷茫了。有幾個老人是虔誠的,他們每天早上都來這里。有的空手,有的隨手放下幾個水果、幾個包子或者是牛奶,尤其是那個患有高血壓的老大媽,她是風雨無阻的。不知道她是去菜市場的時候順便拜拜,還是來這里拜拜的時候順便去菜市場,反正她每天早晨七點左右出現在這里。有一次陳元碰見了她,她感激地說,真靈啊,我現在的血壓正常了,什么毛病都沒有了。不知道她是感激陳元的葛根與野菊花呢,還是感激她祈求的神靈保佑了她。
借著巡視這塊空地的機會,陳元會順手拾幾件供品,裝在袋子里提走,所以陳元每天的早餐照舊是吃供品的。焦大業來了之后,似乎存在一分敬畏之心,不管那些供品好壞,一個都不會動的。相反他去買早餐的時候,從那些下跪磕頭的人身邊經過,被他們的虔誠之心感染了,時不時地放下幾樣東西,彎下腰作幾個揖,也替父母祈求一份平安。
老大媽選擇燒香的地方,在這塊空地的東南角,緊鄰著一條大路。不知道什么時候,放了一尊服裝店里的半身模特,模特兩只手臂不見了,有點像是西方的維納斯。也許是陳元故意弄來的,也許是有人無意中扔在垃圾堆里的廢物,反正它鄭重其事地豎在大煙囪下邊,像是等著人們來下跪磕頭似的。雖然從陳元下跪之后,過去的時間不是很長,但是這里燒香燒紙,有時候是燒垃圾,留下的火灰積了厚厚一層,面積有幾十平方米,宛如一個像模像樣的香壇。
在臨時建設指揮部安家后的第三天早上,陳元與焦大業各自吃完了早餐,一起去外邊采購,主要是采購一些辦公用品,比如辦公電腦,兩張辦公桌,兩把老板椅,還弄了一張“難得糊涂”的字畫,掛在辦公室的墻上。他們重點要買一張席夢思。陳元睡在紙箱子上,對比自己流落街頭的時候,他已經很滿足了。但是焦大業似乎不滿足,他對陳元說,你是吃苦的命,你得給我買張席夢思回來享受一下。
當陳元與焦大業抬著一張雙人席夢思穿過那塊空地,看見老大媽還在那里念念有詞,焦大業說,奇怪了,好多年沒有做過夢了,昨天晚上卻做了一個夢。陳元說,說明你在這里睡舒服了,這一年多是不是都沒有睡踏實過?焦大業說,一條命啊,每次眼睛一閉她就浮出來了。陳元說,不止一條,是兩條,想想兩條命丟在自己手里,我們吃的那點苦算什么呀,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們呢,昨晚你夢見她了?焦大業說,無緣無故地竟然夢見自己住在一座寺廟里。陳元說,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自從我與這塊空地結緣后,幾乎天天晚上都會夢到寺廟,連寺廟的樣子都是一清二楚的。
說到這里,陳元對著身后的焦大業,不禁脫口而出,我就告訴你吧,我的終極目標就是在這塊空地上蓋一座寺廟,這里要是有一座寺廟應該很神奇吧?
焦大業沒有再吱聲,放下了抬著的席夢思,站在老大媽的旁邊,朝著那根大煙囪,或者是下邊的斷臂維納斯,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元注冊了一家公司,中標了一個開發項目,拿到了政府部門的幾份文件,但是這塊空地確切地說,還不是他陳元的。至少產權不是他陳元的。他合法擁有的,僅僅是在這塊空地上,建設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的項目, 這個項目是公益性質的。最后要實現自己心中的那個遠大目標,不僅要花光花凈他陳元中獎的幾十萬元,還會花費他陳元的很多心思,很多手段,卑鄙的手段。一想到自己的卑鄙,他便會想到北島的那兩句詩——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陳元開小診所的時候,經常會到這塊空地上來玩。有時候是一個人來,有時候是小護士陪著。陳元看到它一直荒廢著,那根廢棄的大煙囪,堅挺地戳破了天,有一次他就感慨地說,這塊空地要是自己的多好啊。小護士就打擊他說,你就做夢吧,連根草你都別想。陳元說,萬事皆有可能,人這一輩子千變萬化,誰也是說不清楚的。正好有一條狗在拉屎,小護士就說,再怎么變化,一堆臭狗屎能變一堆金子嗎?陳元說,這要看什么情況,你去扒拉扒拉,說不定里邊還真有金子。小護士說,你開個小診所,給人打胎流產的,能翻出什么花頭來?陳元說,你等著瞧吧。陳元從內心來講,是認同小護士的,他不過在嘴上發發狠而已。等到什么時候呢?等著瞧什么呢?他自己是無奈的,有時候是絕望的,如那些小生命一樣,好不容易托生到人世,最后還得被掐死腹中,不得不從頭再來。
買彩票中了幾十萬元,應該是很大一筆財富了,多少人在心中幻想著這筆錢啊。等到陳元真正地拿到這筆錢之后,才明白擁有五十多萬元與擁有五萬元,生活并沒有天地之別。擁有五萬元的時候,他想干的就是開個小診所,擁有五十多萬元的時候,他想干的就是房地產開發。這兩件事情的艱難程度是一樣的。落到真正的生活上,他照樣孤苦伶仃,早餐照樣吃包子,晚上照樣想女人。比如說,他多么想擁有這塊空地,按說他中了彩票幾十萬元,多么幸運的事情啊,但是離實現自己的愿望仍然相差甚遠。
陳元一直心有不甘,繼續盲目地考察著有關項目,重點是如何用五十多萬元拿下這塊空地。沒有中彩票以前,他連政府的大門都沒有勇氣進去,中了彩票后他去土地管理部門咨詢,人家問,你是干什么的?陳元說,我是開發商,我看上了這塊地皮,想投資呢。人家說,你是什么開發公司的?說來聽聽。陳元說,準備叫“發財獅子”,還沒有登記注冊。人家說,你有多少資本?有十個億嗎?陳元說,哪有這么多呀,不到一百萬元吧。人家說,這點錢還想要地皮,你是不是做夢呀?陳元說,多好的一塊空地,為什么要荒著呢?太可惜了吧。人家說,關你什么事情呢?你有什么想法嗎?陳元說,哪怕是挖一挖,種點南瓜呀土豆呀什么的,一年也有不少收成吧?人家呵呵一笑說,呵,你不是開發商,原來你是一個農民啊。
人家一下子看扁了陳元,連和他搭話的興趣都沒有,也在情理之中。注冊在案的開發商已經多如牛毛,哪一家注冊資本不是幾個億?連李嘉誠也有幾個公司,在這個區域虎視眈眈地等著。每一家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早就上上下下打點好了。但是一接觸到這塊空地,陳元的好運氣是接二連三的。他的好運氣總是那么荒誕,荒誕得讓陳元自己都有些害怕了。當人們運氣不好的時候,總埋怨上天不公,一旦運氣太好了,又開始恐懼了,總想著是不是最后的晚餐。就像是死刑犯被拉進去之前,吃到的那頓上路飯一般。
有一天,當他看著那根大煙囪,無奈地發呆的時候,他突然接到一個男人的電話。這個男人說,陳醫生,你還記得我吧?陳元說,還真不記得了,你到底是誰啊?這個男人說,不記得最好了,電話里不方便,我們見面再聊吧,你還在桃園地區嗎?陳元說,還在桃園,不過換地方了,你知道不遠處的一塊空地嗎?我們就在那塊空地前邊見吧。
那陣子陳元已經中獎了,像一只無頭的蒼蠅一般到處亂撞,還沒有注冊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也沒有具體的投資方向和人生目標。生活還與從前一樣,沒有租房子,沒有住酒店,而是在旁邊住了一間小旅館,每天三十塊錢的地下室。陳元想,打電話的這個人,應該是自己原來的某個患者。他有許許多多的患者,來小診所看好病后,基本再不會聯系了。到他這里來看病的,全是烏七八糟的,無論是打胎,查男女性別,還是看男科女科,都是有秘密的。極少數幾個關系比較好的,才會留下陳元的電話,以便于隨時咨詢一點見不得人的事情。比如下身瘙癢啦,小雞雞起紅斑啦,都不敢去正規的大醫院,才找到陳元這種小診所。
陳元聽了對方的口音,似乎有點熟悉,當對方站在面前時,陳元一下子想起他了。想起他,不是因為他長得有特點——梳著一個大背頭,挺著一個啤酒肚子,兩只向外凸出的大眼睛,而是與人說話的時候,他不看人的眼睛,像錐子一樣盯著人的胸脯。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他到小診所來的時候,一直盯著小護士的胸脯,搞得陳元當時十分生氣,但是發現他看男人也一個樣樣,也就理解了。他這是若有所思,他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別人的胸脯上,而是落在別人的內心深處。大背頭當時走進小診所,戴著一副黑墨眼鏡,扣著一頂瓜皮帽子,圍了一條圍巾,把自己武裝得像個黑社會似的。到這里來的,基本都會偽裝一下,還從來沒有偽裝成這樣的,連個臉蛋子都看不見了。陳元說,你是來看病的嗎?大背頭說,你這什么地方?陳元說,私人小診所呀。大背頭說,呵,那我好像走錯地方了。大背頭雖然這么說,卻沒有退出去,站在原地看著陳元的胸脯。陳元說,沒有旁人,你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嗎?大背頭在陳元的帶領下,走進一個相對隱蔽一點的房間。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門診室,大白天仍然拉著一個燈泡子,房子里擺著一張床,鋪著白色的被單,看病時用來給患者檢查身體,不看病了就成了陳元的臥室。
進入門診室,陳元說,有這么冷嗎?穿得這么嚴實干嗎?大背頭說,不放心呀。陳元說,你放一百個心好了,到我這里來的,處長局長一大堆,不排除有市長級別的人物,我們會保護好病人隱私的。大背頭說,我擔心的就是隱私,一張艷照什么的,不就毀掉了?陳元說,這是小診所的優勢,我們不像那些大醫院,要掛號,要開處方,要留聯系方式,我們這里什么都不需要,你來了就一件事情,直接看病,看好走人,你是不是要看性病?大背頭說,你怎么知道的?陳元說,你一來,兩腿就緊緊地夾著,不時地還伸手去撓一下,不是性病是什么?你把褲子脫下來,讓我看看吧。大背頭扭捏了一陣子,閉著眼睛,做掩耳盜鈴狀,把褲子脫了下去。陳元檢查了一番說,你這是梅毒。大背頭說,真是梅毒嗎?你這里可以治吧?陳元說,男人就是一只貓,染上這個太正常了,我給你開點藥打幾針,保準立即見效,該干什么你照樣干好了。大背頭說,和老婆呢?陳元嘿嘿一笑說,你難道還和別人?暫時還是忍忍吧,萬一想了最好戴個帽子。大背頭就這樣往陳元的診所跑了半個月,沒有人問他姓名,沒有人打探他的身份,連一張紙也沒有在小診所留下,只是打了一些針,吃了一些藥片子,就完完全全地痊愈了。
大背頭最后一次離開的時候,他主動脫掉了帽子、墨鏡,真正地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而且留下了陳元的電話號碼。幾個月后,大背頭給陳元打過一個電話,問在什么情況下才能傳染艾滋病?艾滋病有什么癥狀嗎?陳元說,艾滋病傳染只有三種方式:一是母嬰傳播,這是娘胎里帶的;二是血液傳播,就是輸了含病毒的血;三是性傳播,你還是不戴帽子嗎?大背頭說,哪里呀,從你那里回來,我每次都戴兩個呢,但是我痔瘡犯了,癢得人難受,就抓破了屁股,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明白了吧?陳元說,這怎么不明白,有人舔你屁股了,你的屁股那幾天正好爛了,你擔心被傳染了。大背頭說,是呀,那陣子,誰忍得住呢?陳元說,你們這些當官的,花頭還真不少啊。大背頭停頓了一下說,你怎么知道我是當官的?陳元說,猜的呀,不是當官的,誰怕這個?如果光是痔瘡的話,應該沒有什么大問題。大背頭說,我還是不放心,你們那里不能檢查嗎?陳元說,我沒有那個設備,你如果不放心,我給你抽一管子血,代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大背頭是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來的。這次見陳元,他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墨鏡,一是因為還是夏末秋初,沒有冬天那么冷;二是他們見面是在外邊,越武裝越顯得有鬼。他沒有下車,把頭伸出車窗,仍然盯著陳元的胸脯說,陳醫生,上車吧。陳元說,去哪里?大背頭說,去吃飯,現在正是吃晚飯的時候。陳元說,吃飯就免了,在車上說說事吧。
陳元于是鉆進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問,領導,最近身體還好吧?大背頭說,別這么稱呼我,我姓吳,以后就叫我老吳吧。陳元說,你又不老,不嫌棄我這個老軍醫,我就叫你吳哥吧。吳哥這次是專門請我吃飯的,還是另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幫忙?老吳說,兩方面都有吧,小診所生意還好吧?陳元說,別提了,被關掉一年了。
老吳說,什么原因?是出人命了,還是被人舉報了?有事情為什么不找我?陳元說,找你?我怎么找你?你是一只麻雀還是一只老鷹,什么身份我都不知道,更何況你來無影去無蹤的。老吳說,我打過你電話的,你沒有保留一下?至于幫忙嘛,看多大個事情了。陳元說,多大個事情你能幫呢?照我猜呀,你也就一個局長吧。
老吳側身看了看陳元,然后呵呵一笑,不再吱聲了。
關于小診所因為女大學生的事情關門,陳元有意給隱瞞掉了,而是說,什么都不是的,天天給人家打胎,那些胎兒有什么錯?大人們胡作非為,為什么要拿這些小生命開玩笑?這不是造孽嗎?所以良心發現了,自己主動關掉了。老吳說,怪可惜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大醫院需要,小診所也需要,比如有些大手術,必須上大醫院,有些小毛病,只能來小診所,你看看你上次給我看病,才花了多少錢?又安全又便宜,關鍵是患者沒有太大的思想包袱。
陳元說,吳哥說的也是,我就是想換個行業發展一下。老吳說,什么行業?還有什么比開小診所更賺錢的嗎?陳元說,有啊,比如說開發房地產。老吳說,這個行業,我得勸勸你了,現在房地產不景氣,而且水太深了,搞不好就把自己給淹了,好多房地產企業都倒閉了,就拿我們眼前的這塊空地來說,多少公司在爭在搶,為什么現在寧愿荒在這里?
陳元更加判定,旁邊的這個大背頭,老是盯著人家胸脯的男人,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對這塊空地的信息是十分了解的。陳元好奇地問,到底為什么呢?見老吳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陳元補充說,一切要看機會,我現在籌措了一筆資本,如果機會好的話還是想在這個領域發展發展。陳元所說的資本,就是自己中彩票的幾十萬元而已。
天真的黑了。已經漆黑一片,在這塊空地上,白天能看到的雜草、垃圾,幾個拾垃圾的人,包括老吳停在邊上的車,全部都被夜色淹沒了。那根大煙囪因為豎得比較高,上半身被遠處的燈光照亮,依然十分清晰和威武。
沉默了半天,老吳說,前兩次的事情,我覺得你很夠朋友,所以我今天找你,還是想請你幫忙。陳元說,吳哥,你把我當朋友的話,就盡管吩咐吧。老吳又側身看了看陳元的胸脯說,你小診所不開了,手藝應該還在那里,有個朋友找你看病,你能幫忙嗎?陳元說,這有啥問題,除了艾滋病之外,我這個獸醫什么不能看?
老吳呵呵一笑地說,怎么了,你是個獸醫?膽子不小啊,獸醫敢開小診所?陳元說,你可能不知道,給動物看病比給人看病高明多了,動物得了病哪里疼,它不能告訴你,但是給人看病,望聞問切,都用得上。你朋友得了什么病?不會又是梅毒吧?老吳說,如果是梅毒,我就不會親自來找你了,這次事情比較復雜,你得保證和從前一樣,一切都要保密,對我那個朋友也要保密。陳元說,難道你朋友得絕癥了?這個我恐怕看不了的。
老吳干脆把車開進了這塊空地。一旦坐進這塊空地里,兩個人也被夜色給消滅掉了,似乎連骨頭也沒有吐出來。
老吳說,如果是絕癥那就好了,也沒有這么煩惱了。陳元說,怎么了,看來你盼望這個朋友得絕癥呀。老吳又側身看了看陳元,這次他沒有盯著胸脯,恐怕在漆黑的環境中,胸脯是看不出來的,所以他盯著陳元的眼睛說,這個朋友懷孕了。
陳元說,那生下來,二胎都放開了,中年得子是喜事呀。老吳說,又不是老婆懷孕了,這孩子要是生下來,肯定是個原子彈。陳元聽明白了,老吳所說的不是朋友,也不是來查小雞雞的,而是有一個孽債需要了結。陳元說,吳哥,不是我說你,你怎么就不吸取教訓呢?戴個帽子有什么不好的?老吳說,你以為帽子這么管用?我老實說,我戴了兩個,照樣沒有防住。陳元嘿嘿地笑了說,你肯定被人給算計了,人家在帽子上做手腳了。老吳說,我也這么想的。
陳元說,你現在找我,讓我給她做人流?老吳說,事情就復雜在這里了,我讓人家做人流,人家死活不愿意,一直拖到現在,有五個月大了,把這個原子彈生下來,你說說,是不是把我給炸飛掉了?陳元說,生下來就生下來,你偷偷養著不就行了?老吳說,想偷偷地養著,人家也不愿意呀,一旦找上門了,老婆孩子怎么辦?頭頂上的烏紗帽怎么辦?由此再引出一些事情來,我恐怕只能跳樓了。陳元說,還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好啊。老吳說,所以我很羨慕你,如果放在你的頭上,也就沒有什么了。陳元說,你到底想干什么,就明白告訴兄弟吧。老吳說,當然還是打胎了,不過得有一個策略,你看這樣行不行?
老吳的電話響了,似乎是秘書打來的,通知他去什么什么路,要開什么什么緊急會議。這條路緊連著人民廣場,是市政府的所在地,能去這里開會的,而且是連夜開會的,這個官看來小不了,起碼不會小于局長。老吳放下電話說,你很關心這塊空地到底為什么荒在這里對吧?剛才這個電話,正好通知我去開會,研究這塊空地的規劃。
陳元很想問問,具體的規劃是什么,但是他打住了。
陳元開始是糾結的。如果老吳托他看點性病,那也是順手的事情。他確實不想再傷害那些無辜的小生命了,僅僅是流產的話也就一攤子血水。但是老吳托付的事情是打胎,五個月的胎兒已經成形了,鼻子眼睛都齊全了,而且有心跳有脈搏了。如果自己幫了老吳,不就是傷天害理嗎?陳元與老吳之間,是什么關系呢?是朋友嗎?根本談不上;是利益關系嗎?老吳給他什么好處,值得自己出手呢?如今為了那塊空地,陳元有點顧不得那么多了,老吳也許就是他的機會,也許是他唯一的機會。
陳元說,我怎么才能幫你?老吳說,長話短說,你不要說自己是開診所的,就說自己是第一婦嬰的B超醫生。我讓她來找你,也不要說是來打胎的,就說是檢查一下胎兒的性別。你在賓館里包一個房間,她要問為什么在賓館里,就說在醫院檢查胎兒性別是犯法的。老吳一邊說著,一邊把車從這塊空地里開了出來。
陳元說,你還沒有說重點呢,到底要我干什么呀。
老吳說,你還不明白嗎?非得讓人說透了?
陳元說,你是讓我趁機下手,把孩子給偷偷地打掉嗎?老吳不再說什么了,隨手拿起一個大大的信封子,塞在陳元的懷里說,這是檢查費,你先用著吧。陳元在下車的時候,把錢扔回給老吳說,事后再說吧。
老吳說,我沒有看錯你,你不是想開發房地產嗎?但愿以后我也能幫到你。
陳元說,等辦完你的事情,我請你出來喝酒,專門聊聊這塊空地。
焦大業為陳元所查的黃道吉日,并非請哪位大師掐指算的,而是上網搜索的。
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掛牌的日期,定在了某月某日早上八點零八分。焦大業提醒說,連那個洗腳房開業,都請了當地一幫有頭有臉的人,有公安呀、城管呀、工商呀、稅務呀,來剪彩。陳元嘿嘿一笑說,有這個必要嗎?焦大業說,剪彩其實是假的,實質是拉大旗作虎皮,告訴那些地痞流氓,自己是有背景的,別在這里惹是生非。陳元說,咱是合法企業,合法的投資,政府是有責任保護咱們的,我怕他個球毛啊,而且我巴不得他們鬧事呢。
陳元果然沒有請任何一個官員,也沒有請一個朋友。一是他拿到醫療垃圾處理站的項目后,自己只是做點開張的樣子給上邊看的;二是他在上海不認識當官的,連街道辦事處的門朝哪里開都不清楚。那次小診所出了人命,他被帶到桃園派出所,根本沒有記住位于什么地方。陳元唯一認識的老吳,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交往時間也不是太長,根本不合適請到臺面上來。要說朋友,恐怕只有焦大業和小護士沾點邊兒。
小護士已經聯系上了,幾乎說破了嘴皮子,起初一樣不相信陳元。當時小診所被查封,陳元落魄的樣子還不如一個乞丐。乞丐不僅有住的地方,有基本的生活來源,起碼買得起安全套。出事后的某個晚上,陳元與小護士兩個人,驚慌地坐在這塊空地上,突然一下子想那個了。人在絕望的時候尤其想那個,也許為了發泄一下吧。陳元與小護士可憐巴巴地抱在一起,相互咬著嘴唇,掐著對方的胳膊,當他們想進入對方身體的時候,小護士想起了自己接待過的那些烏七八糟的性病患者,于是一把把陳元給推開了,硬要陳元去買安全套。恰恰那時候,陳元身無分文,連安全套也買不起。他們在這塊空地上干熬了一夜,第二天小護士紅著眼睛就失蹤了。
如今分手才一年多時間,就是開妓院或者販毒品,也不可能有實力開公司,何況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小護士說,除非你中彩票了。陳元只好實話實說,你還真猜對了,我中了一注雙色球二等獎,到手五十多萬元。小護士說,你就編吧,你告訴我哪一期?號碼多少?陳元就發了一張中獎彩票的照片,小護士還是不相信,說是要搞房地產開發,你中一注彩票二等獎哪夠呀,我看十注一等獎還差不多。
陳元又發了一張公司營業執照的照片,而且把電話遞給了焦大業。小護士問焦大業,他真的當老板了?焦大業說,這個應該是真的,法人代表上不是寫著嗎?小護士問焦大業,真是開發房地產嗎?焦大業說,是不是開發房地產我不清楚,但是這塊空地現在確實在他手里。小護士問焦大業,你也是他請來的嗎?你在公司干什么呢?焦大業說,我來也就幾天時間,我現在是公司的副總經理兼辦公室主任。
這下小護士相信了。小護士對陳元說,你已經成大老板了,你讓我來干什么呢?陳元說,還能干什么呀,一邊當財務總監,一邊陪我睡覺啊,你走后這一年多,我還沒有和女人睡過覺呢。小護士說,又騙人嗎?一年三百六十天,沒有沾過任何女人?陳元說,以前上邊都填不飽,哪有心思想下邊呀;現在整天忙著籌備公司,把這事情給忘記了,剛剛拿到這個項目,第一個就想到你了。小護士嘻嘻地笑著說,那我馬上把自己送過來,你買兩盒安全套等著吧!
陳元不請當官的,也不請一個朋友,陳元請了幾個拾垃圾的。說是“請”也不準確,掛牌的前一天下午,陳元在焦大業的陪同下,在這塊空地上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每見到那些拾垃圾的,他就摸著自己的光頭,嘿嘿地笑著對人家說,明天我的公司要在這里開張啦,你們可要來捧場,有意外驚喜呵。拾垃圾的就問,要發中華煙給我們抽嗎?陳元說,咱不干這些虛頭巴腦的,還是老樣子,直接發鈔票。拾垃圾的說,每個人發多少呢?陳元說,這要看每個人的本事了,反正明天你們吃飽點,攢點力氣準備搶錢吧。
幾位經常在大煙囪下邊燒香的香客遇到了陳元,他們就問,明天要撒錢了?陳元說,是啊,像上次一樣,你們有空就來吧。香客說,我們來是肯定要來的,只是送不起什么東西。陳元說,你們燒香磕頭的時候,給我的公司祈福一下就夠了。
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掛牌儀式,在臨時建設指揮部前如期舉行。按照焦大業設計的程序,整個過程是十分簡潔的,先由總經理陳元上臺致辭,然后把牌子掛在墻上,再放幾串鞭炮,撒一撒鈔票,熱鬧一下就結束了。這一天,真是秋高氣爽,藍天白云,一群流浪狗在四處撒歡,一群麻雀似乎也感受到了異常,在雜草中間嘰嘰喳喳地跳躍著。
出乎焦大業預料的是,天空剛剛泛白,人就一撥撥地朝這邊聚集,最早是一些香客,包括那位虔誠的老大媽,也包括一些剛剛得到消息的過客,他們趁著晨曦初露的時候,就跪在大煙囪下邊的香壇前,雙手合十地祈禱著,或者裝著祈禱的樣子;隨后就是拾垃圾的,或者是裝成拾垃圾的流浪漢們,他們一個個背著袋子,低著頭認真地尋覓著,不放過任何一片廢紙,更不放過一個瓶子,像偶然跑到這塊空地似的。這塊空地被圍得水泄不通,都在等待那個吉祥時刻的到來。
程序雖然很簡單,但是焦大業還是很早就起床,做了十分周到而詳細的準備。他把那塊“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牌子搬出來,上邊綁了一朵大紅花,準備了一個榔頭和幾顆釘子。雖然沒有搭臺子,也沒有擺花籃,鞭炮還是準備了兩萬響,繞在一根長長的竹竿上。
七點半的時候,焦大業就敲陳元的門說,陳總啊,你得起床洗把臉,打扮一下了。陳元哼哼唧唧地說,不是還早嗎?再睡半小時吧。焦大業再敲門的時候,就不見陳元再吱聲了,應該真是睡著了。焦大業心想,陳元對掛牌的事情從沒有上心過,這個儀式硬是自己吵出來的,所以就懶得再管了。離儀式開始還有十分鐘的時候,焦大業正準備再去敲門,從里邊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聲音,不僅僅有陳元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陳元在噼里啪啦地扇哪個女人的耳光,焦大業起初以為出事了,再仔細聽下去,發現這耳光不是扇在臉上,而是打在哪個女人的屁股上。男的喊叫著,加油!寶貝加油!又說,我厲害吧。女的說,厲害,太厲害了,簡直就是五十多萬。
這個臨時建設指揮部是個活動房,是隔光的,一點都不隔音。聲音傳出來,被清晨的微風一吹,就傳遍了這塊空地,鉆進了每個聚集而來的耳朵。拾垃圾的不再裝模作樣地拾垃圾,香客們也不再低頭祈禱了。他們全部直起腰,抬起頭,仰望著那根大煙囪,似乎這根大煙囪原來并不存在,而是隨著一對男女的浪聲浪氣,才忽然長出來的,才突然挺起來的,才猛然插入天空的。大家以為是儀式之前的節目,慢慢就聽明白了,是一對男女肆無忌憚的偷歡。
焦大業已經聽清了,這兩個偷歡的人是誰。男人當然是陳元,女人就是小護士,她應該是剛剛趕到上海的。焦大業狠狠地敲著門說,陳總啊,吉時馬上到了,客人在外邊等著呢。又過了幾分鐘,陳元穿著一身西裝,小護士穿著一件旗袍,兩個人胸口各自別著一朵小花,紅光滿面地走了出來。陳元把門打開的時候,也許外邊陽光太強烈了,也許看到外邊黑壓壓的一片人群,他感覺到了羞愧,所以十分吃驚地抬手擋住了眼睛。
沒有人宣布儀式正式開始,也沒有人為他們的出場而鼓掌。感覺不像是舉行掛牌儀式,而像是在舉辦一場特別的婚禮。陳元拉著小護士的手,邁著方步,走下臺階,走向人群,穿過這塊空地,向外邊走去。
小護士問,我們去哪里?不是公司掛牌嗎?陳元嘿嘿地笑著說,誰說掛牌了?我們這是拜堂成親呀。小護士說,你就瞎掰吧。陳元與小護士順著這塊空地巡視了一圈,再回到臨時建設指揮部前的臺階上。他拉著小護士一起,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點燃一炷香,磕了三個響頭。陳元仰望著藍天,仰望著那根插入藍天的大煙囪,然后閉上眼睛,聲如洪鐘地大喊了一聲:掛牌啦!
誰也沒有想到陳元會有這么一聲,嚇得正在下跪的香客們一下子跳了起來;那些正在等待的拾垃圾的整個人都抽搐了一下;連那些麻雀也呼的一聲全部飛走了。只有那些流浪狗好像什么也不怕,仍然在草地上相互追逐著。焦大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茫然地看著陳元說,下來干什么?陳元摸了摸光頭,嘿嘿地笑著說,你傻呀,我不是已經宣布掛牌了嗎?
焦大業趕緊起身,搬起那塊綁著大紅花的“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牌子,幾榔頭下去就把它高高地釘在了墻上。掛好了牌子,焦大業又挑起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點著了。放完了,焦大業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兩張門神,貼在了臨時指揮部的兩扇門上。小護士問,焦大業你貼的是什么呀?焦大業說,這個你不認識?這是關公,關公是辟邪的。
小護士說,不是貼秦瓊敬德嗎?
焦大業說,在我們南陽,只貼關公呀。
小護士就問陳元,陳元說,隨他吧,有什么關系呢?
陳元拉來一把椅子,坐在太陽底下,一邊瞇著眼睛曬太陽,一邊與小護士沒頭沒尾地聊天。兩個人聊到了在小診所里發生的事情,也聊到了小護士為什么失蹤。小護士說,我選擇消失,是不想給你添負擔,其實我是喜歡你的。陳元說,這個我知道呀,我如果怪你的話,也不會把你叫回來。小護士說,你真好。一邊說,一邊坐在陳元的腿上,摟住陳元的脖子,朝著陳元的臉親了幾口。
焦大業說,儀式就這樣結束了?陳元說,沒有啊。焦大業說,你們打情罵俏的,也算是儀式的內容嗎?陳元說,當然了,你等著吧。焦大業明白,還有一個項目,就是陳元要撒錢,給前來捧場的人撒錢。一萬多張零錢,有一毛的,有五毛的,也有一塊和五塊的,加起來整整一萬塊。這是陳元讓焦大業專門從銀行換好的。焦大業換錢的時候說,你這錢哪怕是撿來的,也不能這么花呀。陳元說,不這樣花要怎么花?
那些真來燒香的人等來等去,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連錢的影子都沒有,以為是騙人的,就陸續離開了,他們基本是老大媽與老大爺,在附近買菜時順便來看看的,眼看著到了準備午飯的時候,不得不提前回家了。但是那些拾垃圾的不一樣,拾垃圾的黃金時間是一早一晚,中午正是一個可以休息一下的空檔期。對于那些遠道而來的拾垃圾的而言,看到太陽底下的這么一塊空地,無疑像是看到一座舒服的樂園,不但是分揀垃圾的好地方,也是休息一下的好地方。他們干脆放下袋子,搶占一個比較好的位置,有的坐下來吃點東西喝口水,有的躺在雜草上睡上那么一覺。原來有一幫拾垃圾的,已經夠讓人頭痛的了,沒有想到如今招來這么多,他們似乎發現了新大陸,要安營扎寨的樣子。
焦大業就一遍遍地吆喝,說是這塊空地馬上就要動工了,希望他們趕緊挪個窩子。他們聽了,一個個毫無反應,該分揀垃圾的繼續分揀垃圾,該睡覺的照樣呼呼大睡。
有一個拾垃圾的是個羅鍋子,終究還是沒有忍住,邁上來問陳元,老總,公司開張啦?陳元說,是啊,開張了呀。羅鍋子說,太簡單了吧,沒有其他項目了?陳元轉身問焦大業,沒有其他項目了嗎?焦大業轉身對羅鍋子說,你覺得有什么不妥的嗎?羅鍋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是從老遠專門趕來的,早飯都沒有顧得吃一口呢。焦大業說,呵,你們的意思是讓我們擺幾桌子,請你們去吃一頓?
羅鍋子說,明說了吧,我們是來捧場的,聽說捧場是有驚喜的。陳元摸了摸光頭,悄悄地對著這個羅鍋子說,驚喜肯定是有的,錢我整整準備了一塑料袋。羅鍋子說,那還等什么呢?趕緊發給我們呀。陳元說,焦大業,你在等什么呢?趕緊發給他們呀。焦大業對陳元笑了笑,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對羅鍋子說,你看看,前邊人山人海的,錢再多,我撒一把下去,你這身子骨也搶不了多少。羅鍋子說,搶什么呀,你發我幾張不就行了?焦大業說,這樣不公平,多了少了在其次,萬一發到你面前,發光了那怎么辦?
羅鍋子說,那你還是撒吧,如果搶不著算我活該。
焦大業說,撒也有撒的麻煩啊,大家一擁一擠,踩死一個兩個人,那好事就成喪事了。
這不僅僅是焦大業的想法,也是陳元的顧慮。陳元準備在掛牌的時候,圖個熱鬧,圖個吉利,行點小善,撒點小錢出去。況且人家說了,中獎得來的是意外之財,得撒一些出去,才會平安無事的。當他推開門,看到這么黑壓壓一片,他一下子驚呆了。
羅鍋子說,那怎么辦?我不能白來一趟吧。
陳元說,焦大業呀,我們總不能讓人白來一趟吧。陳元轉身回到了房間里,然后關上了門,繼續與小護士溫存去了。
焦大業對羅鍋子說,還是等等吧,等到天黑大家自然就散了,除非你有本事把人趕走,假設只剩下你一個人的話,這一塑料袋的錢不就全歸你了?羅鍋子說,這還不容易嗎?你看看,這里荒草連天的,我放一把火過去,保證讓他們立即撒腿就跑。焦大業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而是給羅鍋子遞了一支煙,又遞過去了一個打火機。過了不久,這塊空地就起火了。
中午時分,只刮了一陣微風,火勢并不是很大。但是天干物燥,枯敗的雜草實在太深了,還有堆放著的紙箱子和塑料袋特別容易燃燒,火苗還是躥出了一丈多高,滾滾的濃煙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從幾公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幾分鐘,火就燒遍了整個空地,一直燒到了陳元的窗外。陳元朝外邊問,不是撒錢嗎?怎么起火了?這火誰放的呀?一定要小心啊。焦大業說,那個羅鍋子放的,不就一些茅草嗎?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陳元說,不光有茅草呀,還有那么多人呢。焦大業說,人怕什么,他們長腿不會跑嗎?
不知道是火引起了風,還是風扇起了火,隨著火越燒越大,這塊空地就起風了。不但燒遍了這塊空地,幾乎快要燒出邊界了。焦大業這才忍不住了,敲著陳元的門說,你們不能歇會兒嗎?陳元說,跟起火是一個道理,已經燒起來了,能停得住嗎?焦大業說,萬一燒到了旁邊小區,我看你還挺得住不?陳元緊張地問,那些拾垃圾的呢?都走了嗎?焦大業說,跑得差不多了。陳元說,趕緊叫消防車吧。
當焦大業報警的時候,幾輛消防車已經開了進來,很快就把大火給撲滅了。同時,有一輛警車也開了過來,停在了臨時建設指揮部的門前。一位警察敲了敲陳元的門,陳元以為還是焦大業,有些不耐煩地說,這火不是我們放的吧?關我們什么事情呀。陳元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拉開門,發現是一位警察,就笑著說,是你們啊,我已經說了,這火不是我們放的。警察看到陳元房間還有一個女人,四腳八叉地躺在床上,于是說,怎么了?你還在干老本行?去年小診所害死個人,沒有坐牢是不是還不過癮啊?
陳元指了指墻上的那塊牌子說,你沒有看見嗎?我現在開發房地產了。警察說,別管你是干什么的,先隨我們走一趟吧。這時,有一個人從濃煙中,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揮著手說,人都跑光啦,是不是可以撒錢了?他正是放火的羅鍋子。他話剛說完,一頭栽倒在地,就昏過去了。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陳元給老吳發了一個短信說,我正去派出所呢。老吳說,誰不知道啊,你把半邊天都給燒紅了。陳元說,如果我進去了,念在兄弟一場的分上,天涼了送件御寒的衣服給我行不?老吳說,這個嘛,你放心吧,世界名牌波司登如何?陳元說,我對天發誓,火不是我們放的。老吳說,火不是你們放的,那塊空地如今是你的。
陳元被帶到桃園派出所。與小診所出事那次完全不一樣,上一次陳元被嚇得渾身發抖,面對那些警察的呵斥,他乖得像個龜兒子,連直視一下對方的勇氣都沒有。但是這一次,不知道因為自己有了點錢,還是背后有了一個老吳,他似乎很輕松,摸著自己的光頭,嘿嘿地笑個不停。
做了半個小時的筆錄,陳元果然啥事沒有,就給放出來了。陳元走出派出所,就接到了老吳的短信,讓他到旁邊一條街上見面。陳元在一個僻靜的地方,鉆上了老吳的車,一副無辜的樣子說,我們掛牌儀式結束了,鞭炮也都放過了,我都回房間休息了,火真不是我們引起的。老吳盯著陳元的胸脯說,不是你們引起的,難道不會是你們指使的?陳元說,我能指使誰呢?而且我為什么要放火?老吳說,指使誰你不清楚,你的手下還不清楚?那個羅鍋子還躺在醫院里你不知道?
好像一點一滴都在老吳的掌握之中。陳元轉身看了看老吳,他戴著一副墨鏡,梳著一個大背頭,依然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
陳元說,現在怎么辦呢?老吳說,陳醫生啊,你不能再冒險了,今天燒傷個人不算什么,如果燒死個人誰也兜不住,我只能給你送一件大棉襖了。就這樣,恐怕有人會拿這把火說事的,為了堵住別人的嘴,我私下給你提三條處理意見:一是你們公司要主動承擔管理責任,相關責任人必須受到處分;二是有一個人受傷,公司必須承擔相關的醫療費用,做好安撫工作;三是一些拾垃圾的在這塊空地上,堆放垃圾雖然屬于違規,被燒掉也算是活該,你要借機給予一定的人道主義補償,相信他們自然也不會賴在這里了。
陳元說,給吳哥添麻煩了,不知道怎么報答你呢。
老吳擺擺手說,兄弟之間,說這些干什么,這一把火雖然燒得我心驚肉跳的,不過基本掃清了障礙。這個垃圾處理站的項目,不是掛個牌子就能了事的,你打算什么時候正式動工?陳元說,前期還要準備一下,有些細節還沒有想清楚呢。陳元沒有想清楚的并不是如何建設垃圾處理站,而是如何不建垃圾處理站,這個想法不到關鍵時候,他當然不能告訴老吳。
陳元回到臨時建設指揮部,讓焦大業提著一塑料袋的錢,與自己一起去了一趟醫院。原來,那個羅鍋子拿著焦大業遞過去的打火機,立即放了一把火,發現那火勢慢騰騰的,像是自己平時走路似的。看到幾個小火星子,拾垃圾的一點都不在乎,有的干脆借著機會烤饅頭吃。于是羅鍋子在東南西北,凡是雜草長得深的地方,各放了一把大火,才把整個垃圾場給燒著了。他之所以昏倒,不是被火燒到了,而是被煙熏了幾口,醒過來后啥事都沒有了。
焦大業拍拍塑料袋,對著躺在醫院里的羅鍋子說,我說話是算數的,這些錢全是你的了。羅鍋子平時拾垃圾,會拾到一塊兩塊,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所以他提著錢就主動出院了。羅鍋子走的時候,十分高興地對陳元說,老總你放心,不管誰問起來,我都會承認這把火是我放的。
陳元在飯店里訂了一桌子菜,說是要一起去慶祝一下。小護士說,應該是壓驚吧?陳元說,當然是慶祝了,你們看看那塊空地,現在多干凈啊。焦大業笑了笑說,我以為又給你惹事了呢。三個人吃飽了飯,喝完了酒,陳元掏出一張紙,寫了一份處理決定,大意是這次火災,雖然不是他們造成的,但是他們公司有管理責任,經公司研究決定,撤銷副總經理兼辦公室主任焦大業的職務。
小護士說,你跟誰研究的?陳元說,我跟自己研究的。小護士說,你以為是自摸呀?!陳元說,這跟自摸是一個道理。小護士說,又不是他放火的,你為什么要處理他呢?陳元說,現在不說火是誰放的,也不管是誰的責任,但是出事了總得有人當炮灰,這個公司目前就三個人,我是總經理不能倒吧?你是財務總監,跟安全是毫不相干的,而且還沒有正式任命,所以你也不能倒,剩下的就只有焦大業了。
陳元寫好了這份文件,遞給了焦大業。焦大業已經喝多了,他瞇著眼睛說,陳總啊,你說的時機是不是今天?我這把火燒得怎么樣?燒到你心里去了吧?陳總啊,你說得對,你怎么可以倒呢,我真怕你被抓起來了。一旦你被抓起來了,我們幾個人不就又散了嗎?你能安然無恙地從派出所回來,我已經很高興了。所以呀,你別說是開除我,就是除掉我,我也高興啊。
焦大業這番話,雖然是酒后之言,讓陳元還是十分感動的。陳元說,焦大業,你雖然有些魯莽,憑你這些話,已經夠哥們兒了,副總經理算個狗屁,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情嗎?雖然現在撤掉了你,一切待遇不變,仍然吃在公司,住在公司,等風聲過去了,再把你提拔起來。焦大業說,我有什么待遇?我見過你一分錢嗎?你欠我大半年的工資補給我了嗎?來干杯!兄弟們干杯。
陳元喝醉了,焦大業與小護士也全都喝醉了。
火災是屬于燒荒性質的,除了有一個人被燒傷,一些垃圾被燒毀之外,雖然沒有造成其他人員傷亡與較大財產損失,仍然被定性為安全責任事故,起碼存在著極大的安全隱患。在上邊還沒有研究怎么處理的時候,陳元就先行了一步,主動把自己三方面的善后工作,包括對一名傷員的積極救治,對十幾名拾垃圾的補償,對相關責任人的撤職處分,還有吸取教訓,查找安全隱患,保證類似事件不再發生,等等,用發財獅子公司紅頭文件的形式匯報了上去。最后陳元的公司不但沒有遭到罰款,而且還受到了上邊的表揚。
擺平這次火災之后,陳元看著被清理得干干凈凈的這塊空地,不禁在心里暗暗地罵了一句,真他媽的,還是人家老吳高明啊。
自從女大學生出事后,陳元發誓這輩子洗手不干了,所以他從外邊請了一個人,在一家五星級賓館里,把老吳的孽債辦得滴水不漏。之后,他一直在等老吳的消息。他沒有主動給老吳打電話,詢問那天晚上的緊急會議,到底是怎么研究這塊空地的。他沒有和老吳聯系,老吳也沒有及時和他聯系,這并不影響陳元的計劃。
他開始籌備注冊公司的事情。他請了一個中介機構,代理公司正常的注冊事務。陳元了解到,注冊公司不但要有財務人員,要有辦公場地租賃合同,還要有正規的驗資報告,如果陳元自己來辦的話,自己未必能夠辦好。果不出所料,陳元委托中介公司十幾天的時間,他的“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營業執照就拿到手了,在他一個光桿司令的情況下,公司就這么合法地辦起來了。
注冊公司花不了多少手續費,大頭主要是一百萬元的注冊資本。其中六十萬元是讓中介公司墊付的,公司注冊好了人家就抽資了。陳元實質只出了四十萬元,自己中彩票的錢,注冊完公司就剩下不到十萬元,是作為流動資金的。陳元當時是這么想的,公司業務還沒有一點著落,如果招聘幾名正式職工,那是得按月發放工資的,起碼是要供人家吃喝的。僅僅養著一幫子人,不出半年也會把公司給吃空的。等有了真正的開發項目,起碼要把焦大業與小護士喊回來,等自己的錢可以生錢了,就是招聘一兩個生活女秘書,給他捶捶背也是舍得的。
“發財獅子”注冊好之后,急著等待開發項目的時候,卻百等不見老吳的電話,陳元有些坐不住了。他太需要有關消息了。在這個世界上,陳元認識的人里邊,只有老吳與這塊空地沾點邊。陳元覺得人家畢竟是當官的,不知道這個官到底有多大,起碼憑著把一個女人肚子搞大,這女人還要生個私生子賴著他,就證明這個官肯定是小不了的。在陳元眼里,好像給人家辦了一件大事,在人家眼里恐怕并不算什么,僅僅算是擦了一次屁股。
陳元在又一個黃昏,坐在那塊空地中間的雜草里,屏住呼吸主動撥通了老吳的電話。
老吳說,有事情嗎?
陳元說,沒啥事情,吳哥什么時候有空的話,說好了想請你吃個茶。
老吳說,我正在開會呀。老吳匆匆地把電話掛斷了。陳元坐在一片混沌的暮色中,心想老吳如果擦了屁股不認自己了,那應該怎么辦呢?陳元幾乎是絕望的,再一次感覺到了內心的空茫,感覺到了這塊空地的虛無。陳元再次走到大煙囪下邊的香壇前,朝著這塊空地跪下了。當時人們還沒有弄來那個維納斯般的服裝模特,陳元仍然是朝著那根大煙囪磕頭的。當他叩地有聲地磕到第三個頭的時候,奇跡再次出現了。
自己的手機響了,電話是老吳回過來的。老吳說,剛才真在開會,陳醫生你說吧,有什么事情找我?陳元說,以為領導不認我這個小兄弟了,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事情,就是想關心一下吳哥,我把你的屁股擦干凈了沒有?老吳說,我正想找機會謝謝你的,你在老地方等著吧,我馬上過來。
老吳仍然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一溜煙地停在這塊空地的深處。他同樣沒有下車,招招手讓陳元上車。陳元鉆進車里說,吳哥,你愛吃湖南菜還是本幫菜?對面有一個望湘園,還有一個梅龍鎮,都是非常地道的。老吳說,我吃過了,飯就不用了。陳元說,那我們到對面喝個茶?老吳說,外面人多眼雜,說話也不方便,就在車上吧。
陳元說,不瞞你,我把公司都注冊下來了,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老吳說,以為你說說而已,怎么還真要搞房地產開發?你這是真注資還是假注資?陳元說,當然是真注資了,這個公司可是合法的。老吳說,你這些錢是不是開小診所賺的?你賺這些錢也不容易,用這些資本干什么不好?開一家民營醫院也是不錯的。陳元說,我只想開發房地產,特別想開發前邊的這塊空地。這是我的一塊福地,在這里待久了,也有感情了,請吳哥給咱透露一點消息如何?老吳說,不是我不想幫你,是這事情太難了,一牽扯到土地的事情,就復雜起來了,原因是這塊肥肉落到誰的嘴里,別人都會流口水,所以我們研究過不下十次了。
陳元說,結果呢?結果給誰了?
老吳說,誰也不給。
陳元說,仍然在這里荒著嗎?這么好個地方,老是荒在這里,也影響市容環境吧。老吳說,這一點我們已經看到了,影響環境是一個方面,還存在一些安全隱患,這些雜草哪天起火了,說不定會把周邊的居民樓給燒掉的。陳元說,那還不開發掉算了?老吳說,已經定下來,要開發的,但不開發房地產。陳元說,那開發什么呢?老吳說,規劃在這里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就是把各個醫院的醫療廢品,集中起來進行第二次加工,其實屬于公益性質的,過幾天會向社會公開招標的。
陳元說,這個項目也不賺錢呀,哪個企業愿意投標呢?老吳說,是的呀,你還愿意投資嗎?能接手這個項目的企業,都是一些資本雄厚的大企業,準備在這個項目上賠一點小錢,再爭取在其他地方得到巨大的補償,陳醫生你如果有十幾個億的話,把這個醫療垃圾處理站的項目劃給你,那是我一句話的事情,隨后有哪塊地皮公開拍賣,你看中了想開發,政府照顧一下也是名正言順的。現在你就說,你有沒有這個資本吧?陳元說,我是怎么發家的,吳哥你一清二楚,和人家賣身是一個樣子的,怎么可能有這么多錢?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恐怕我的錢都不夠折騰啊。
在老吳臨離開的時候,陳元還是說,謝謝吳哥,讓我再想想吧。
老吳說,你別急,什么事情都需要機會,如果有什么投資項目,我首先會想到你的。
老吳把一個大信封子遞給了陳元,陳元還是拒絕了。一是覺得老吳總歸有用得著的地方,二是想起那個女人絕望而無辜的表情,陳元都會因為自己抹去了一個小生命而十分自責。
什么結果都想到了,想到了老吳無情無義不幫他,想到了老吳官太小幫不了他,唯獨沒有想到最后自己缺的還是錢。什么問題歸結到最后都是錢。如果自己真有十幾個億,那他會義無反顧地拿下這塊空地,賠錢也要拿下這塊空地。陳元又想,如果自己真有十幾個億的話,還會去開發房地產嗎?不開發房地產,那自己會干什么呢?
陳元思考的結果是,如果自己有十幾億的話,他就不會再為錢而煩惱了。他最想干的事情還是寺廟,不是一座寺廟,首先會蓋兩座寺廟。陳元一直有個夢想,就是蓋兩座屬于自己的寺廟。他老家是陜西塔爾坪的,原來叫大廟村,有一座寺廟被拆掉了,就改成了塔爾坪村。那座寺廟在他童年的心目中,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無論哪個孩子生病了,還是要出遠門了,母親們都會去寺廟里,燒一炷香,祈求神靈的保佑。不知道什么原因,后來被拆掉了,所以他最想的就是把它給重新蓋起來。陳元想蓋的第二座寺廟,不在別的什么地方,就在這塊空地上。他的心情是復雜的:第一,自己如果沒有在這里拾到二十塊錢,就不可能買包子的時候再買雙色球,不買雙色球自己就不可能中獎,不中獎的話他現在也許就餓死了,起碼他的理想已經被餓死了。那五十多萬元其實是這塊空地給的。第二,自己那次無心的一次跪拜,竟然讓那么多人一個接一個,從不在乎這是一塊不毛之地,從不在乎這是臭烘烘的垃圾場,特別是那個患有高血壓的老大媽,她一日接一日地來這里上供,這是多么虔誠啊。陳元想,如果自己在這里建一座寺廟,不需要富麗堂皇的大殿,不需要真金塑成的神像,只需要有幾間房子,幾個蒲團,幾朵蓮花燈,一只木魚,對這些許愿的人來說,應該是多么美好的。第三,這個原因他是說不出口的,在他心里,建一座寺廟也是房地產開發,賣香火,積善款,也照樣可以經營得不錯。有了錢,自己想做多少善事都行,想幫助誰就幫助誰,想蓋幾座寺廟就蓋幾座寺廟,人們有災有難了,隨時都可以燒香,祈求神靈的保佑。
陳元好奇,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要建寺廟呢?難道真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指引著他嗎?他頓時醒悟了過來,在這個世上,其實建什么也不如建寺廟。從表面上看,人們似乎最需要的,是寄托身體的房子,對于一個漂泊者,過去他常常感慨的是,眼前有千千萬萬的窗戶,唯獨沒有一個是自己的容身之所。人們似乎都在想房子,能夠擁有幾套房子,是衡量人生幾斤幾兩的基本元素,但是再深究起來,人們最最需要的,終究也不是房子,不是金錢,而是一個心靈的皈依。
陳元打定主意之后,給老吳打了一個電話。老吳說,怎么了,陳醫生想明白了嗎?陳元說,想明白了,我們公司決定投標了,不就是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嗎?這也算是造福一方的事情啊。老吳說,難道你真有十幾個億嗎?陳元說,現在沒有,總有一天我會有的,吳哥哪天有空,我有一個大膽的計劃,看看我們之間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自從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在那塊空地上正式掛牌之后,附近的居民聽說要搞房地產開發,就十分期待,天天來打聽什么時候動工,什么時候開盤。他們之所以如此高興,一是有些人近水樓臺,想在這里買房子;二是這塊空地荒廢這么多年,春夏兩季臭氣熏天,蠅蚊亂飛,秋冬兩季黑咕隆咚,像一個巨大的墳地。自從有一次發現了一具女尸,深夜的時候都沒有人敢從這里經過了。正是這些環境的影響,周邊的房子價格也比相同地段的房子便宜一千多塊。
周邊的居民越是高興,陳元越是感覺頭痛。陳元干脆在臨時建設指揮部的墻上,又掛了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項目組”的牌子,與“發財獅子”公司的牌子一樣大小,意在提醒人家,這里不是開發房地產,真正要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但是十幾天過去了,人們仍然視而不見,就連焦大業與小護士兩個人,根本不去過問這個牌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陳元預想的結果并沒有出現,讓他十分著急,于是把焦大業與小護士召集在一起,商量公司下一步的業務。陳元說,你們知道我們下一步重點工作是什么嗎?焦大業說,公司掛牌那天的一把大火,把這塊空地已經騰出來了,目前當然是趕緊動工呀。小護士說,是呀,趕緊動工吧,一動工就可以開盤賣房子了。陳元說,動個屁工!我新掛的那個“垃圾”牌子,你們看到了沒有?老實告訴你們吧,政府不同意我們公司拿這塊空地蓋住宅樓啊。
陳元在拿到垃圾處理站的項目后,才把焦大業與小護士叫回來的,但是他一直都隱瞞著他們,一是怕影響了他們的志氣,二是怕他們壞了自己此后的計劃。當焦大業與小護士聽到這個消息,都很吃驚,迷茫地看了看外邊那塊“項目組”的牌子,異口同聲地問,難道要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加工醫療垃圾能賺什么錢嗎?
陳元說,我是總經理,賺錢的事情用不著你們操心,眼下我們要考慮的是,如果真建醫療垃圾處理站,周圍的居民會答應嗎?焦大業說,別說周邊的居民了,就是我也不答應的,而且又是醫療垃圾,比現在污染更大了,人家保證要鬧事的。陳元說,我擔心的不是他們鬧事,我擔心的是他們不鬧事,我這個“垃圾”牌子都掛幾天了,他們這群笨蛋什么反應都沒有,所以我們要做好宣傳工作。
焦大業說,這個容易,貼幾張標語,掛幾個橫幅,再找一個高音喇叭,二十四小時廣播廣播,還怕他們不明白我們要干什么?陳元說,和政府部門做事要講方式,不能明著煽風點火。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就到周邊找人聊天,像局外人一樣和他們聊天,可以一五一十地說,也可以夸大其詞地說,讓他們有一個充分的思想準備。小護士說,就跟搬弄是非一樣?陳元說,對呀,你們不要露出身份,最好裝成收廢品的。小護士說,哪個收廢品的有我這么漂亮?陳元嘿嘿一笑說,那你就裝成賣房子的吧。
陳元說,你們要把醫療垃圾處理站的厲害,比如會傳染艾滋病呀,會產生有毒氣體呀,統統地告訴他們。焦大業說,這樣把人給嚇壞了,人家可能要拼命的。陳元說,你動點腦子好不好?在人家門口要放毒氣了,人家為什么不拼命?他們拼命怕什么?我就希望他們拼命,這個項目又不是我們規劃的,他們如果要拼命,就告訴他們應該找政府拼命,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的。
陳元又摸了摸光頭說,他們這一鬧啊,他們有機會了,說不定我們也有機會了。
焦大業與小護士似乎有點明白了,居民鬧得越大,改變規劃的機會就越大,最后說不定真能開發房地產了。于是每天吃完早飯,焦大業就叼著一支煙,小護士就嗑著瓜子,分頭開始行動了。
焦大業見了正在下棋的老大爺們,就問,原來收紙箱子的那個垃圾場,現在哪里去了?老大爺們說,給人燒掉了,要開發房地產了。焦大業說,不對吧?聽說要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老大爺們說,這哪里的消息?焦大業說,我剛去收廢品,牌子就在墻上掛著的呀,而且專門處理針管呀繃帶呀,恐怕還有從病人身上割下的瘤子什么的,都是從醫院里運過來的,這些東西可臟了,不小心會傳染疾病的。幾個老大爺一下子坐不住了,棋也不下了。
小護士在路上見了老大媽們,就一個個拉住人家問,我有一套房子在這邊上,有人要買房子嗎?老大媽們指指隔壁的那塊空地說,那邊準備開發,快要動工了,都等著買新房子呀。小護士說,不對吧?人家要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到時候什么病毒都會運到這里來的,可惜多好的一塊地盤呀。老大媽們說,你這消息哪來的?怎么和我們聽到的不一樣呢?小護士說,我是專門賣房子的,什么消息都是清清楚楚的,我估計呀,這個醫療垃圾處理站真建在這里的話,誰還敢住在這里?房價肯定會大受影響,每平方米降個一兩千,那是最少的,所以我才想把這里的房子處理掉。老大媽聽了,趕緊拉住小護士說,那我們怎么辦呢?小護士說,要么忍著,要么到政府討個說法。
老大爺與老大媽很快就把這個消息傳給了兒女們。兒女們又開始把這個消息告訴鄰居們,不到幾天時間,旁邊要建醫療垃圾處理站的消息就人人皆知了,而且不僅附近幾個小區的居民串聯起來了,就連四周的商戶也全部串聯起來了,家家窗戶外邊都掛上了橫幅,寫著“禁建垃圾處理站,還我美好家園”的標語。大家很快就推舉了十幾個代表,成立了一個維權小組,開始有組織地進行上訪活動。
有一個周末的早晨,陳元還在被窩里的時候,就聽到外邊一片嘈雜。幾百人的隊伍擁進了這塊空地,團團地把臨時建設指揮部給圍住了。
陳元推開門說,你們干什么呢?有個黃毛小青年說,你眼睛瞎了嗎?不會自己看嗎?黃毛小青年一邊說著,一邊取下那塊“醫療垃圾處理站項目組”的牌子,扔在地上,幾腳下去就給踩爛了。陳元說,我是公司的總經理,也是這個項目組的負責人,你們聽我解釋好不?說實話,我也很同情你們,這么好個地方,一旦把醫療垃圾處理站建起來了,不管會不會排放毒氣,不管有沒有病毒傳染,從心里來講是不舒服的。
黃毛說,明知道傷天害理,你為什么要干?陳元摸摸自己的光頭,嘿嘿一笑說,我有什么辦法呢?我只負責建設與經營,我投入這么多錢,上百萬元的血汗錢,其實是沒有什么回報的。黃毛說,沒有利益你會干?你以為你是傻瓜嗎?陳元說,完全是出于社會責任,是公益行為。如果這個規劃我們公司能夠做主,你們知道我想拿這塊空地干什么嗎?第一,想給大家蓋幾座花園式的好房子,中間建一個大大的音樂噴泉,路上全鋪上彩色的石子,路邊不栽梧桐樹,也不栽香樟樹,全部栽上銀杏樹,不但可以結果子,一片金黃色的葉子,看上去十分漂亮。陳元把小護士叫過來,摟住了她的脖子,接著說,我自己現在都沒有房子,還住在這個臨時建設指揮部里,我與老婆辦點事情,一點都不隔音,你們知道嗎?這種感覺一點都不舒服。如果將來你們與老婆辦事的時候,一想到旁邊就是細菌,就是艾滋病毒,心情也會不爽的。所以,我想開發的,就是房地產,當然房地產也是最賺錢的。第二,我最想干什么呢?大家肯定不明白,你們看看那邊吧,有人在露天地里干什么?他們在大煙囪下邊拜神!他們為什么要在這里拜神?因為他們有災有難,希望得到神靈的幫助,每個人都有災有難,一時沒有災難的,也希望神靈保佑自己,有一個美好的來生。而且這個社會是個神經病,人人感覺自己像個塑料袋子,輕飄飄的。所以,我最最想的,就是在這里建一個寺廟。
陳元環顧了一下鬧事的人群問,你們說說,如果這里有一個寺廟,你們是不是很高興?
那個老大媽就在人群中,她立即說,那當然好了,我們離玉佛寺和靜安寺真是太遠了。
陳元說,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這是政府實事工程,你不讓建他不讓建,醫療垃圾怎么辦?除非大家都不生病,都不產生醫療垃圾,在一個不正常的社會里,讓人不生病是天方夜譚。當然,這個垃圾站如果遠遠地建在沒有人的荒郊野外,肯定就沒有人反對了。總之一句話,希望得到你們的理解,萬一有什么想不通的,你們哪怕把我殺了,球用也不頂一個,想解決問題那就向上邊反映。
黃毛說,上邊是哪里?
陳元說,肯定不是天上。是誰規劃的,誰就是上邊。
幾個帶頭的黃毛小青年對著人群高聲喊道,走!一部分人留下來,一部分人去上邊吧。
居民鬧事的當天晚上,焦大業都已經睡著了,被陳元神秘兮兮地叫了起來。焦大業說,你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嗎?陳元說,快起來,開工了。焦大業說,半夜三更的開什么工呀,還沒有查黃道吉日的。陳元說,我已經查過了,子時開工動土保證萬事亨通,而且你看看白天那個陣勢,我們白天開工的話,他們不把我們兩個給殺了?焦大業說,這火是你煽起來的,現在還是怕了吧?
這塊空地被燒得一片焦煳,加上拾垃圾的全部撤走了,顯得十分空曠。當焦大業跟著陳元來到空地中間,一下子迷茫到了極點。他問陳元,什么是垃圾處理站,沒有一張設計圖紙,也沒有一個工人,憑著我們兩個人,像兩只老鼠似的,在這么大一片空地上,怎么個動工法?陳元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說,十幾個工人明天就到了,我們今天晚上只是奠基,大型工程開工的時候都是要奠基的,而且垃圾站是什么樣子,全在我的腦子里了。
正說著,有一輛小卡車嘟嘟地開了進來,幾個人把一樣東西搬下了車。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司機說,陳總,你看看這貨怎么樣?陳元說,黑燈瞎火的看不清呀。絡腮胡子拿出一個手電筒照著說,現在能看清了吧?陳元仍然說,看不仔細,就這樣吧,反正隨便擺擺,做個樣子而已。絡腮胡子說,陳總,牛不是吹的,你這個貨與曹操墓里挖出的東西,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能蒙過不少專家的。
絡腮胡子一走,焦大業就說,你真沒有看清楚嗎?憑著那一張紅彤彤的長臉,一把齊胸的大胡子,我怎么覺得這是一個關公?
陳元說,我看清了呀,是個陶瓷的關公呀,你知道關公是干什么的嗎?
焦大業說,你考小孩子?關公誰不知道,三國時劉備的結拜兄弟,千里走單騎,敗走麥城,是個重情重義的。在我們南陽老家,不但門神是關公,小孩子出生后的襁褓里,或者是老人的枕頭下,都會放一把關公的大刀,來辟邪的。陳元說,就這些嗎?如今那些大老板喜歡拜誰?焦大業說,老一代喜歡拜霍英東和李嘉誠,青年人喜歡拜馬云。陳元說,他們是人,不是神,我說的是神,現在大家喜歡拜關公。因為什么?因為關公講義氣,能保佑人出入平安,所以他變成了財神爺,人人祈求保佑的財神爺。
陳元說,別說這些沒有用的,我們快點動手把它埋起來吧。焦大業說,這就是奠基嗎?陳元說,對呀,別人奠基,就栽一個水泥樁,我們奠基在地下埋一個財神爺,你說說,我們不發財能行嗎?于是兩個人拿著一把镢頭,一把鐵锨,在這塊空地的正北方向,開始使勁地挖坑。陳元與焦大業挖了一個三米多深的大坑,把那個將近兩米高的關公像放進去,然后用泥巴進行了回填,還在上邊鋪上了一層草灰。焦大業問,不就是奠基嗎?用得著埋這么深?像是埋一件寶貝似的。陳元嘿嘿一笑說,它就是一件寶貝,埋得時間久了就是一件寶貝,你千萬別說出去了,我連小護士也瞞著了,怕人偷啊。
兩個人在空地上又坐了一會兒,天空就泛白了。陳元與焦大業剛剛躺下,一群工人就跟著一輛挖掘機,到工地開始施工了。
附近的居民們不管大人孩子,還有老大爺老大媽,他們帶著小凳子,已經兵分兩路,一路去了上邊,一路跑到了陳元的工地上。有的坐在工地上聊天,有的干脆躺在工地上曬起了太陽。暮秋的太陽確實燦爛而和煦,不一會兒就響起了酣暢的呼嚕聲。人太多,別說是挖掘機了,連镢頭也施展不開,工人干脆坐在地上打起了撲克。陳元帶著焦大業與小護士在工地上轉著,好像這些人與自己是一伙的。他不停地說,我們來錯地方了,我們應該去政府,政府院子又寬敞又干凈,要睡覺就睡到政府院子里,睡個三天五天,看他們解決不解決。
最后,陳元他們三個人也坐在工地上,嘻嘻哈哈地打起了撲克,玩的是挖坑,又叫拐三。下午的時候,太陽淡了,風大了,有些冷了。有個黃毛小青年實在忍不住,就跑到了臨時建設指揮部那邊,開始踢陳元的門,把門給踢了一個大窟窿。他肚子餓了,沖進陳元的房間里,本想找點吃的,沒有想到翻出了一大把杜蕾絲,干脆朝著空地上撒著,引來了一陣哄搶。
陳元沒有報警,卻給老吳發了一個短信說,這邊開始打砸搶了。
老吳回了一個短信,什么內容也沒有,只是一片空白。
過了一會兒,陳元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派出所那邊打來的,請陳元趕緊過去一趟,要了解一下情況。陳元趕到桃園派出所的時候,接待自己的還是那個警察,于是說,我又犯規了嗎?警察倒了一杯水給陳元,笑著說,你別誤會,與前兩次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們是請你來的。陳元說,已經有人打砸搶了。警察說,你為什么不報警?陳元說,我能體諒他們的心情,這事放在誰的身上也過不去的。警察說,他們還有一撥人在政府那邊,上邊讓我問問你的意見是什么。陳元說,我沒有什么意見,等他們鬧完了,該動工的還得動工,這是政府的重點工程,哪能讓他們這一鬧就停下來了。警察說,上邊的意思和你一樣,但是讓我們提醒你,考慮到維護社會穩定,讓你一定注意方式,哪怕就是暫時停工,也不能死人,一死人什么都不好說了。
陳元說,如果停工了,我的損失怎么辦?幾十號人是要付工資的。
警察說,你放心,上邊正在研究,各方面的利益都會考慮進去的。
鬧事的居民比陳元想象的要頑強得多。陳元以為天黑了,或者大家餓了,人也就散了。等天黑下來的時候,雖然人少了不少,仍然有上百個之多,他們分成了幾組,進行二十四小時倒班。年輕人白天要上班,所以晚上就由他們來值守。很快,年輕人從家里搬來了帳篷,一頂頂地撐了起來。天氣少有的好,天空少有的藍,有戀人的叫來戀人陪著,有老婆老公的叫來老婆老公陪著,好像不是討說法來的,而是來這里露營來的。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帳篷外邊,一邊說著情話,一邊數著星星。
陳元很高興,偷偷地笑了。看到別人浪漫,他實在忍受不住了,于是摟著小護士,當然也叫了焦大業,三個人提了幾瓶子啤酒,坐在臨時建設指揮部前的臺階上,仰望著星空,不停地碰杯。焦大業說,你還有這個興致?一旦他們在此扎下根來,我們開工就遙遙無期了。陳元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我這個總經理不怕,你這個副總經理操什么心呀。焦大業說,我還是副總經理嗎?不早就讓你開除掉了嗎?陳元說,那是應付上邊的,現在我重新任命你,恢復一切職務吧。焦大業說,既然還是副總經理,那我給你出一個主意吧。陳元說,你這個豬腦子如今腦洞大開了?說出來看看。焦大業說,當初我能放一把火,現在可以再放一把火。
陳元說,你還真是豬腦子,當時荒草連天的,現在你放火燒什么?
焦大業說,這個還不簡單,用汽油呀,到加油站弄幾桶汽油過來,往地上一潑。
陳元盯著小護士說,親愛的,你說說看。小護士說,這個辦法不錯啊,汽油燒起來火更大了,他們照樣屁滾尿流的。陳元敲了敲小護士的額頭說,你怎么和他一樣,也傻不拉嘰的了?燒荒草那是意外,燒汽油那是預謀,性質能一樣嗎?我看你們不是想把他們趕走,而是真的想把我送到監獄里去,我一旦進了監獄,你們兩個就都自由了對吧?
陳元看著前邊一頂頂帳篷,實在是太高興了,因為這些人還不知道,在這場戰爭當中,陳元并不是他們的敵人。陳元與他們就是一伙的。
當時醫療垃圾處理站項目的公開招標啟事一出來,陳元又給老吳打了一個電話,約好了要具體談談投標的事情。這一次,陳元沒有把碰面地點放在那塊空地上,而是定在了對面的一家高檔會所里。
這家會所十分高級,有一個個獨立的桑拿房,有各種層次的保健按摩房,還有三個大小不同的歌舞廳。陳元專門包了一個桑拿房,桑拿房里不但有一個小酒吧,還有一個碧綠的水池子。池子邊霧氣蒙蒙,感覺像是仙境一般。當兩個人坐在小酒吧里喝了半瓶子紅酒,再一絲不掛地走到水池子邊的時候,陳元摸了摸光頭,嘿嘿一笑地說,領導就是領導,命根子與普通人也不一般。老吳則哈哈一笑地說,過獎了,真是過獎了。
彼此打量著對方的下半身,神秘感就完全消失了,加上有了一些醉意,說起話也不再躲躲閃閃的了。老吳鉆入水池子,一邊撩著碧綠的水,一邊主動地說,陳醫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陳元說,吳哥先干正事,這事不急。老吳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一個小姐說,還是算了吧,現在外邊風聲緊,萬一讓人給拍個裸照傳到網上去,我不就死翹翹了?陳元說,吳哥是不信任我呢,還是怕別的?我看你現在最需要的,恐怕就是女人了。老吳說,你怎么看出來的?陳元說,你滿面紅光,印堂發亮,一看就是好久不近女色了,和那個女人鬧別扭了?老吳說,再別提了,自那個女人用懷孕要挾我之后,我一個女人也不敢沾了,好在你當時幫我處理得干凈,不然我恐怕已經身敗名裂了。
小姐走下水池子,拉著老吳風擺楊柳地離開了。老吳辦完事回到水池子里,就徹底地放松了。老吳說,你是不是有什么計劃在等著我?陳元說,其實也沒有什么,就想和吳哥合作一把,把我注冊的那家公司好好經營下去。老吳說,就是你那個“發財獅子”?陳元說,這個名字滿意吧?我們實行股份制怎么樣?老吳說,我這個拿工資的,湊個十萬八萬的還可以,要拿出一兩百萬,讓我去搶銀行算了。
陳元說,人是最大的資本,只要你一句話,就算這個公司的大股東了。老吳說,你這算什么公司呀,連個正式財務都沒有,和皮包公司有什么差別嗎?陳元說,不管皮包不皮包,我這個公司是合法的,有了公司這個舞臺,我們就好在上邊唱戲了。老吳說,你想唱哪一出?是《貍貓換太子》,還是《鳳還朝》?你還想著那塊空地?
陳元說,不是我,是我們,我們只要配合一把,肯定能成功的。
老吳說,我已經說過了,那可是一個虧本的項目,你怎么還這樣有把握?那說說我們的計劃是什么吧。
陳元見老吳把“你”改成了“我們”,心里基本有數了,于是說,項目招標啟事已經公布了,想讓政府自己把規劃方案改過來,應該是有難度的。老吳說,開會研究的時候,我在心里就預料到了,在這個地方建一個醫療垃圾處理站,根本是行不通的。陳元說,當然了,周圍的居民肯定會強烈反對的,在這種特殊情況下規劃是一回事情,按不按規劃建設那又是一回事情。老吳說,你這個小九九,別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所以我在決策的時候,給你打下埋伏了,我在會上就拍了胸脯,保證居民會鬧事的,這個項目即使招標了,根本就無法開工。
陳元摸了摸光頭,嘿嘿一笑說,到底還是吳哥的江湖深啊,你是不是已經明白我想干什么了?老吳說,你想先把這個項目拿下來,然后再利用居民鬧事,把這個項目給拖下去,拖到一定程度,再想辦法改變規劃。陳元說,讓政府改變規劃的希望有多大?老吳說,等于零,哪怕規劃真給改掉了,規劃成了真正的房地產開發,也會重新拿到市場上去拍賣,到那個時候我就沒有多少分量了,就得靠實力說話了,你有這個實力嗎?
陳元說,我幾斤幾兩,吳哥你是清楚的,想真正地拿到這塊地皮,那簡直是在做夢。
老吳說,那我們怎么辦?就等死嗎?
陳元說,如果拿到這個公益性的項目之后,我們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主呢?老吳說,你是想私自改變規劃?等我們無償地拿到這塊空地,不建醫療垃圾處理站而建居民樓?陳元說,那是違章建筑,誰敢花錢買違章建筑呢?老吳說,那你到底想拿這塊空地干什么?陳元說,我們之所以要拿到這個項目,就是想無償地拿到這塊空地。吳哥你換一個思路,假設我們借著居民鬧事,把這個醫療垃圾處理站的項目停掉,然后私自建成另外一種形式的垃圾處理站。政府規劃的那個項目是處理物質垃圾的,我們私自建設的這個項目是處理精神垃圾的,雖然還是違章建筑,但是我們又不賣,而且仍然是公益的,那又會是什么情況呢?
老吳說,你繞來繞去,都把我給繞糊涂了。
陳元說,比如說,我們不建垃圾處理站,而在這里蓋一座寺廟,那還存在什么問題嗎?
老吳一聽,哈哈大笑著說,陳醫生啊,你給女人打胎有一招,沒有想到你在作奸耍滑這方面,也是一個奇才呀,我終于明白了,你不是真正想蓋房子,你是想在這里蓋一座寺廟,處理人們精神垃圾的寺廟。如今哪里油水最大,又不惹人眼紅?那就是寺廟了。無論是大老板,還是當官的,人人都覺得好無奈,都認為自己是弱勢群體,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所以現在信教的人越來越多了。話說回來,誰敢與寺廟作對,那不就是與神靈作對嗎?
老吳搓了搓自己的褲襠,沉思了一會兒說,假設垃圾處理站的項目你中標了,借著居民鬧事的空當,私自把寺廟建起來了,上邊突然沖出一個不信鬼神的,非得把你的寺廟當成違章建筑拆除,那怎么辦?別說賺錢了,投入的本錢不就全打水漂了?
陳元說,這個醫療垃圾處理站是政府批準的,如果因為居民鬧事不能動工,臨時建一個寺廟供市民燒燒香也在情理之中,相信沒有人會有什么意見的。再說了,因為居民鬧事而停工期間的損失,中標公司是不是可以申請政府補償?到時候補不補,補哪些,怎么個補法,還不是吳哥一句話嗎?
老吳說,萬一政府把居民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居民答應在這里建垃圾處理站了,你又怎么辦呢?陳元說,吳哥你放心吧,居民答應在這里建一座垃圾處理站,并不代表他們會答應拆除一座寺廟,所以最壞的結果是,垃圾處理站與寺廟共用這塊空地。而且吳哥你是清楚的,政府如果不花血本,要想讓居民全部同意這個項目,那絕對是不可能的。為了萬無一失,我還有一個小聰明,不妨全部說出來,請吳哥給參謀一下。
這間桑拿房的窗戶正好對著那塊空地,老吳透過霧蒙蒙的玻璃朝外邊看了看,然后說,我看你是早有預謀的,有什么花花腸子就統統說出來吧。
陳元摸了摸光頭,嘿嘿地笑著說,要讓寺廟長久地存在下去,必須有一個神像對吧?我想預訂一個財神爺,到時候豎在寺廟的大殿上。老吳說,你又不是豎一個偉人像,政府如果想拆除的話,仍然照拆不誤的。再說了,世上的財神爺千千萬,人家為什么要信你這個呢?陳元說,吳哥想的有道理,那塊空地開始就是一根大煙囪,后來有人擺了個斷臂的服裝模特,但是那些人下個跪,磕個頭,再許個愿,那愿望就實現了,人家就不管你是不是一塊空地,是不是一個垃圾場了,照樣相信這里是有神靈的,香火雖然不是很旺,也從來沒有斷過。
老吳看陳元還在賣關子,就笑了笑說,別繞了,你還是說結果吧。
陳元說,如果在這塊空地上,幾百年前就有一座寺廟,而且寺廟里豎著的,也不是一尊普通的財神爺,正好就是當年那座寺廟里的財神爺,是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財神爺,那又會是什么情況呢?人家會不會就信了?政府部門就舍不得把我們這個寺廟給拆掉,建成醫療垃圾處理站了呢?老吳說,那是當然的。市民沖著這個神像,會更加反對垃圾處理站的項目了;政府為了保護文物,也不會輕易對我們的寺廟下手了。
陳元說,所以,我們得弄一個有幾百年歷史的財神爺回來。
老吳說,憑你的實力,弄個真的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你想弄個假的,對不對?
陳元說,還是吳哥厲害,一眼就看穿了。時間是什么?是專家們信口雌黃的,專家說是五百年就是五百年,說是一千年就是一千年,普通人哪有辦法去質疑呢。老吳說,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吧?陳元說,專家掌控在誰手里?不都在你們這些當權者手里嗎?他們說到底,也是你們的口舌,怎么說,說什么,不都是聽你們的嗎?所以在這個關鍵環節上,對吳哥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老吳又哈哈一笑地說,你這不是小聰明,而是大智慧啊。陳元說,其實我這是冒險,我還不知道吳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既然現在我們是合伙人了,方便的話就透露一下怎么樣?老吳把話題岔開了,拍了拍陳元的肩膀說,我看你這滿臉通紅,印堂發亮,下半身像根棍子山藥似的,是不是也來個小姐?陳元說,我和吳哥不一樣,又不缺女人,一想到我們這個計劃,不由得我不熱血沸騰啊。
兩個人沒有再去蒸桑拿,只在水池子里泡了泡,匆匆地沖了沖水,就各自散掉了。臨別之時,老吳一句話沒有,只與陳元握了握手。陳元理解應該是“愿合作愉快”的意思。
醫療垃圾處理站的競標結果是毫無懸念的,上海發財獅子置業有限責任公司在十幾家投標的企業中中標了。
這塊空地被鬧事的居民們占領到一個星期的時候,他們似乎才醒悟過來,在這里安營扎寨的目的,不是來數星星的,而是來解決問題的。天上的星星是數不清的,數一次兩次挺浪漫的,時間久了就顯得枯燥無味了,就跟夫妻之間的柴米油鹽是一個道理。于是幾個黃毛小青年隔一會,就去臨時建設指揮部踢一次門,最后不但把陳元的門給踢掉了,還把陳元的床也給抬走了,害得陳元與小護士只能睡在地板上。
陳元依然不惱不火地說,還是老話,你們在我這里鬧翻天,也是不起作用的,要想解決問題,只能去政府部門。說是這么說,陳元的內心還是有點慌的。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鬧事的居民已經疲憊不堪,帳篷雖然還在那里撐著,跟稻草人是一個樣子,好多里邊已經空了,他們悄悄地溜回家了。據陳元探聽到的消息,去政府那邊上訪的一撥人,現在也只剩下十來個了,而且都是老大爺老大媽,根本毫無戰斗力。再這樣下去,時間會把這股力量徹底給消耗干凈的。
陳元不敢給老吳打電話匯報,只好發短信。有時一個個石沉大海,有時老吳只回短短三個字,要么“開會中”,要么“研究中”。陳元不明白老吳開的是什么會,研究的是不是這塊空地的事情,在他快沉不住氣的時候,老吳發來了一個短信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陳元領會了老吳的意思,趕緊帶著焦大業跑到工地上,對著那些還在打牌的工人說,不能再拖了,趕緊開工吧。工人說,那么多的帳篷,挖掘機施展不開呀。陳元說,那就用镢頭和鐵锨,如果今天再不開工,我就不發工資了。工人們說,萬一居民來阻撓怎么辦?陳元說,這是政府的工程,出事了由政府負責,大家放心地干吧。
陳元與焦大業帶著工具,帶頭開始平整這塊空地。說是施工,工地上沒有一條線,沒有任何設計圖紙,也沒有一個工程師,誰也不知道垃圾處理站要建成什么樣子,是不是與廢品收購站是一樣的。所以陳元說在哪里挖,他們就跑到哪里挖,陳元說挖多深,他們就挖多深。焦大業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問陳元,我們這是要蓋房子嗎?我怎么感覺像是在開荒種地呀。
陳元說,你蓋過房子嗎?
焦大業說,沒有蓋過房子,我難道沒有見過人家蓋房子?
陳元小聲對焦大業說,你別廢話了,趕緊干活吧,我這是在試探一下軍情知道不?正說著,一幫老大爺老大媽就朝著這邊擁來,他們與年輕人是不一樣的。年輕人是沖動的小野獸,打打殺殺的還容易對付。這些老年人個個都像橡皮筋,他們不說話也不動手,只是坐在地上打滾耍賴,工人們挖到哪里,他們就賴到哪里,就更加難纏了。有個工人一不小心,泥巴濺到了一位老大爺的身上,老大爺操起屁股底下的一只凳子,朝著工人扔了出去。
焦大業當時就在旁邊,他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箭步沖上前,伸著胳膊擋了一下,這只凳子沒有砸到工人,而是砸在了焦大業的小腿上,只聽到咯嘣一聲,焦大業身子一斜,蹲下去就立不起來了。
居民們提著磚頭瓦塊圍過來了,工人們也提著镢頭鐵锨圍過來了。兩支隊伍虎視眈眈地對峙著,稍有個風吹草動,就會爆發一場血戰。
陳元仍然默默地挖著,整個空地上一時十分安靜,只有他掄起镢頭挖地的聲音,顯得十分雄壯而威武。在這個關鍵的時刻,陳元驚呼道,焦大業,你快來看看,我從地下挖出什么寶貝來了?!焦大業仍然蹲在地上,他的小腿已經開始腫脹。兩支隊伍的人聽到陳元的驚呼,一時圖個稀奇,就放棄了對峙,朝著陳元圍了過去。于是他們看到了陳元腳下的一尊神像,長臉,大胡子,紅臉膛,屈膝而坐,腰間挎著一把青龍偃月刀。有人一下子就認出這個神像不是別人,而是關公關云長,如今號稱財神爺的關羽。
那個老大媽連連說,這里怎么會有關公呢?這里怎么會有關公呢?
陳元說,也許這里原來并不是一塊空地,而有一座關公廟吧?
有位老大爺說,我們搬到這里已經是一塊空地了,從來沒有看到有寺廟呀。陳元說,我說的是從前,一百年前,或者幾百年前,不然的話這個神像是哪里來的?那個老大媽說,難怪我每次在這里許愿的時候,一個個都靈驗了,我的高血壓降下來了,而且已經抱上孫子了,原來是關公在保佑我呀。老大媽說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又是磕頭又是作揖。旁邊有個女人,一時擠到人群中間驚奇地說,你們認識我嗎?一位大爺說,你不是對面包子店的老板娘嗎?老板娘說,是呀,我同時還賣彩票呢,你們明白了吧,我那里中過一注二等獎,聽人家說,那個中獎的人,就是在這里拾垃圾的。
陳元心想,不就是指自己嗎?于是接過話說,我是見過那個中獎者的,個子不高,留著一頭長發,明明走投無路了,但是眼見他跪在這里,對著天空絕望地喊了一聲:財神爺啊,你看見我了嗎?!自那天起他就消失了,或許就是關公顯靈了,讓他中大獎了。陳元說著,對著公關跪了下去。平時在空地邊上拜過神許過愿的,也一齊朝著關公跪了下去。在他們跪下去的那一刻,剛剛還是萬里無云,突然之間響了幾個霹靂,天空嘩嘩啦啦地下雨了。
天有異象,在場的人都震驚了。居民們一撥撥地跪了下去,工人們一撥撥地跪了下去,陳元拉著身邊的小護士,也跪了下去。唯一沒有下跪的,只有焦大業一個人。他仍然蹲在一邊,看到這邊的情形,抹著臉上的雨水,像個傻瓜似的,呵呵地笑著,也許他不是笑,是小腿實在太痛了。他這是扭曲中的痛苦。
時間已經進入黃昏時分,夜色慢慢地向這里淹來,時不時地還下著零星的小雨,但是眾人沒有一點要散去的跡象。陳元讓小護士回房間拿來幾炷香,給每一個人分發了三根。陳元像是主持一場公祭一般,帶著眾人點燃了香,邁著整齊而苦難的步子,在蒼茫的暮色中繞著關公一邊轉圈子,一邊嘴中念念有詞。有人念的是“阿彌陀佛”,有人則念的是“神仙保佑”,還有人念的是“阿門”,反正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神靈。大家念著念著干脆就唱了起來。眾人轉了九九八十一圈,把一支支香插在了關公前邊的空地上,整片空地上一下子繁星點點,煙霧繚繞,而且彌漫著一股好聞的檀香味道。
陳元笑了,這不就是寺廟的氣味嗎?不就是佛門里禪修的氛圍嗎?
燃完一炷香,陳元開始給有關部門打電話。他最先找的是派出所。陳元說,我的工地上出事了。派出所說,怎么了?鬧出什么人命了?陳元說,他們把我們副總經理給打傷了,恐怕都骨折了,不過現在又有更嚴重的情況。派出所說,什么情況?還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嗎?陳元說,我們施工的時候,從地下挖出了一個關公,好像是一個文物,請求你們來保護一下。陳元似乎又給文物部門打了一個電話。陳元說,我這里施工的時候,好像發現了一個文化遺址,而且挖掘出了一個文物,請你們趕緊派個專家來鑒定一下吧。
不到半小時,派出所急匆匆地趕到了工地,圍著那個大坑拉出了一個“不準入內”的警戒線;不到一個小時,有個絡腮胡子也風塵仆仆地趕到了,他好像是上邊文物部門派來的。絡腮胡子鉆進了警戒線,先是咔嚓咔嚓地拍了一通照片,然后跳下那個大坑,戴上一副雪白的手套,用手輕輕地刨著,抓起一把泥巴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在手指上捻了捻。把關公像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因為這個近兩米高的關公像實在太沉了,他只能像大熊貓一樣坐在地上,把關公像放在腿上翻過來看看,翻過去看看。有一次他失手了,關公像從他懷里滑到了地上,撞出陶瓷一般嗡嗡的回響。絡腮胡子抱歉地抬起頭,沖著圍在四周的人們深沉地一笑,似乎告訴大家,這個寶貝是安然無恙的。最后,他用塑料袋子裝了幾把泥巴,站起身準備離開了。
陳元說,怎么樣?這是不是個什么遺址?這關公像是不是有些來頭?
絡腮胡子對陳元說,你是這個工地的負責人吧?我初步勘查的結果,這里雖然沒有廣富林遺址那么久遠,起碼證明上海是有根基的。而且這個關公像,應該是一件十分珍貴的文物,它對研究上海文化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說不定能把上海的歷史向前推進好幾百年呢。但是我還得回去繼續進行實驗室分析,在化驗結果沒有出來之前,請你們一定要停止施工,保護好現場。陳元說,這個關公像呢?絡腮胡子說,我們得先把它帶走,一旦查實是文物,至于是原地保護,還是移交給相關的博物館,這得聽上邊的。
站在四周圍觀的居民們,剛剛還進行了祈禱,如今他們的關公,他們心目中的偶像,他們信仰中的保護神,卻要被人搬走了。雖然說是暫時的,萬一回不來了呢?那讓他們怎么辦呢?當陳元招呼幾個工人,要把關公像抬上車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響應,也沒有一個人讓出通道。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不許搬!大家紛紛說,是我們這里發現的,必須放在我們這里,誰也不許把它搬走。
絡腮胡子說,只是暫時拿回去檢驗一下,你們的想法我可以理解,我也喜歡這個東西呢,但是沒有辦法啊。大家紛紛說,不管怎么樣,就是不準搬走,也請警察放心,從今天起我們輪流來看著它。警察說,那好吧,借誰十個膽子,也不敢對關公下手的。于是留下警戒線,就全部收兵了。
絡腮胡子假裝為難地看了看陳元。陳元說,你是專家呢,沒有這個是不是也能得出進一步的結論?絡腮胡子說,泥巴才是最好的記錄者,憑我帶回去的一把泥巴,它是不是真文物,到底出自唐朝還是明朝,基本一目了然了。陳元說,既然如此,你就理解一下大家的感情吧。絡腮胡子說,那好吧,你們答應我保證萬無一失才行。陳元說,明白了,辛苦專家了。
陳元把絡腮胡子送上車說,你裝得還挺像的嘛。絡腮胡子說,這么多年私下倒騰文物,什么樣的東西沒有見過?況且又在文物部門工作,雖然只是一個打雜的,受過這么多年的熏陶,不是專家也是專家了。我早就說了,我賣給你的這個關公像,就是我們單位的真專家來,也不見得能檢驗出真假。
陳元把一個大信封子塞了過去,對絡腮胡子說,真真假假的,關鍵是看你怎么說了。
絡腮胡子說,我這口風,像木乃伊,你就放心吧。只是這事一傳開,上邊追問起來,或者再派一幫人來,不就一下子漏氣了嗎?陳元說,就像今天,這只是演戲,你可以告訴大家像是真的;上邊若是問起來,就不能演戲了,你可以告訴他們應該是假的。絡腮胡子說,我糊涂了,到底怎么說呢?陳元說,糊涂就對了,反正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你把別人也說糊涂了,事情不就結了嗎?絡腮胡子說,萬一說不明白,也說不糊涂,那又怎么辦呢?陳元說,你這滿臉胡子,是不是白長了?你不會打太極,難道你不能拖著嗎?如果拖也拖不住了,你就什么也別說了,笑你總會吧,神秘地笑一笑,別人自然就糊涂了。
陳元回工地的時候,給老吳發了一個短信說,戲已經演完了。
老吳則回了一個短信,只有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
焦大業雖然蹲在旁邊,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但是他聽得清清楚楚,而且這個絡腮胡子,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或者在陳元那個缺德的小診所,或者在自己曾經待過的洗腳房,或者就在這塊空地上。最后他一下子明白了,幾次都想沖上去,告訴大家說,這個東西不是古代人埋的,而是自己幾天之前埋下去的。每當他的目光碰到陳元的目光時,就像是一塊鐵碰到了幾千度的高溫,他的勇氣一下子就熔化了。
雨早就停了,天空一片瓦藍,有一輪殘月淡淡地掛在上邊。陳元跑過去,拉起焦大業說,走吧,我們去醫院吧。焦大業拒絕了,他一瘸一跛地回到自己房間,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他想起了小時候,聽到的第一個故事就是《三國演義》,關云長的忠誠,關云長的威武,還有關云長的義氣,在他幼小的心靈中扎下了根。
小護士拿來一塊熱毛巾,讓焦大業敷在紅腫的小腿上。陳元說,我這是沒有辦法啊,不這么做你告訴我怎么做呢?焦大業說,不管過去干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我都沒有意見,都盡力地配合你。這一次,你知道我為什么生氣嗎?陳元說,為自己受傷了?焦大業說,這點傷有什么了不起的,它是個報應你知道不?我們南陽老家蓋房子,會埋個東西用來鎮宅,那天埋關公的時候,你說是奠基,我就相信了你,如今你想干什么?明顯你是想造假,神像能造假嗎?
陳元說,這要看你怎么想了,這天下的神像,不過都是泥巴捏的,有什么假不假的?話再說回來,我這么做也是造福一方,現實是殘酷無情的,人生是多災多難的,你看看那些居民們,原來是來鬧事的,他們一見到關公,燒支香,下個跪,磕個頭,煩惱就化解了,立即把自己給忘記了,這就是信仰的力量,這就是一種寄托。
焦大業說,我現在說不過你,但是這會遭到報應的,我跟著你拿著神像做文章,特別是拿著關公做文章,總有一天我會遭到報應的。
上海雖然已經進入秋后冬初,但是仍然像個梅雨季節似的,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自從挖出關公像之后,四周的居民就安定下來了,天天跑過來向關公祈福,有的是來看稀奇的,有的是來求平安的,不管是沖著什么目的,來了必然會燒香,也有放鞭炮的。
此時,關公依然東倒西歪地被扔在爛泥地里。陳元看到前來的人,進來一身水,出去一身泥,趕緊從外邊運回了幾車青磚,在這塊空地中間鋪了一條小路,小路兩邊栽了兩排柳樹苗子。而且在挖出關公像的地方,支起了一個不大的亭子,亭子四周各栽下一棵銀杏樹。亭子里用青磚壘起了一個一米高的平臺,把關公像扶正了,坐北朝南地立在平臺上。亭子里同樣也鋪了青磚,約有一百平方米左右,關公前邊設了一個功德箱,擺上了三個草編的蒲團,蒲團上各套一個黃色的絨套,一個絨套上繡了一朵蓮花,一個絨套上繡了一個太極,第三個絨套上什么也沒有繡,是一片空白的。
如此這般,就有了寺廟的雛形。陳元與小護士每天清晨起來,把神壇四周仔細地灑掃一遍,然后在臨時建設指揮部的臺階上,擺上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各色香燭。香里邊有平安香,有發財香;蠟燭里有許愿燭,有還愿燭,有些蠟燭足有一人多高。當然還有蘋果、香蕉與西瓜,這些都是供品。小護士坐在桌子背后,當起了掌柜的,向前來的香客們提供服務。生意還真不錯,小護士說,一天下來有一千塊的進賬,但是看看神壇基本就明白了,遠遠是不止這個數的。神壇上香燭十分興盛,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蠟燭味,地上的火灰足有十幾厘米厚,關公四周扔滿了一塊錢的硬幣,腳下被各種各樣的供品擺得滿滿的,需要陳元不停地去清理一下。
看到陳元在這塊空地上,沒有建垃圾處理站,而建起了一個神壇,大家紛紛地拍手稱快,表示絕對支持陳元。在鋪路的那陣子,有些人捐了幾袋子水泥;有些人有了空閑就跑來,幫忙清理一下四周的垃圾。有一天,那個老大媽燒完了香,上完了供,她找到了陳元,表達了自己的不滿。老大媽說,以前沒有關公的時候,我們對著大煙囪也就算了,如今有了公關,再不蓋座關公廟的話,怕是不太像話吧?陳元說,你說得太對了,你看看前幾天下雨,不但香客們被淋濕了,就連關公也被淋濕了。老大媽說,趕緊蓋座廟吧,你是沒有錢呢,還是舍不得啊?
陳元說,我沒有辦法呀,上邊還沒有批準呢。老大媽說,要他們批準干什么呀,想要政府給你撥款嗎?如果是錢的問題,那我們到外邊去化緣吧,我個人先捐一點,這二十塊是我今天準備買菜的。說著,就從口袋里掏出二十塊,塞進了功德箱里。從老大媽發起倡議那天起,臨時建設指揮部的臺階上,又多擺了一張桌子,桌子旁邊貼著一張“關公廟籌款處”的告示,桌子上放著一個大紅色的“功德簿”。小護士又多了一項任務,凡是有人來捐款的,就逐一登記下來。小護士對著捐款的人說,你們的名字將來是要刻到碑上去的。
再說說焦大業吧。他原以為跟隨陳元,真是為了搞房地產開發,自從那天發現陳元在關公身上造假的秘密之后,對于陳元所干的一切,開始他是漠然視之的。每每想到小時候被護佑過的關公,而且越來越多地夢見了關公。最后,他終于忍無可忍了,當陳元叫他去幫忙的時候,他就告訴陳元,我要揭穿你的把戲。
陳元摸了摸光頭,嘿嘿一笑說,為什么呀?
焦大業說,不為什么,我只為了不遭報應。
焦大業不是說說而已,他果真打電話給了文物部門,接電話的人回他說,你反映的情況我們記下了,會盡快給上級部門匯報的。這一匯報統統是沒有下文的。焦大業又以非法開展宗教活動,向宗教部門打了電話,接電話的人反問,什么是非法宗教活動?他們是信全能神,還是別的什么邪門歪道?焦大業說,他們在拜關公,關鍵那個關公是假冒的,他們用這個假冒的關公在斂財。接電話的人說,他們非法集會了,還是坑害百姓了?如果大家捐錢是自愿的,拜一拜也是自愿的,那就很正常了,每個公民都有信仰宗教的自由。焦大業還向一個和尚咨詢過,這個和尚只回了一句,阿彌陀佛,隨他去吧。
以前焦大業對著這塊空地上的大煙囪,還會鞠個躬作個揖什么的,自從這塊空地上豎起了一個關公,因為自己明白這是一個假關公,每每看到這個假關公心情就特別復雜,總在心里念叨著祈求關公能夠寬恕他。所以他不但不鞠躬不作揖了,干脆轉悠到神壇前邊,對那些正在燒香的人說,這個關公是假的。那些許下美好心愿的人,個個都會回過頭,盯著焦大業說,你是不是神經病啊?!
慢慢地,大家真以為焦大業是個神經病,對他的話都是一笑了之。
有一天正午,當焦大業吃完飯,正準備到外邊街上轉轉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是老家的姐姐打來的。姐姐說,咱大咱媽出事了。焦大業說,出什么事了?生病了嗎?姐姐說,是出車禍了!他們好端端地在地里種麥子,有輛車竟然開進了莊稼地,莫名其妙地出車禍了。焦大業說,司機給抓住了嗎?姐姐說,逃跑了,人家逃跑了,醫院要先交六萬塊錢,所以咱大咱媽還躺在醫院外邊,我們拿不出這么多錢啊。姐姐說著說著,就嚶嚶地哭了。
焦大業一下子愣住了,別說六萬塊錢,自從來到陳元的公司,雖然說好了一月八千,并沒有發過一分錢,原來當按摩師時,積攢了六千多塊,如今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神壇那邊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聽聲音足有一萬響的樣子。原來是一位老板來求財的,他響完了炮,在陳元的陪同下,又來到“關公廟籌款處”,一下子捐了一萬塊。焦大業格外地生氣了,他來到這位老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這錢是不是騙來的?你不知道他在造假嗎?老板說,怎么個造假法?難道他根本不會把這錢花在寺廟上?
焦大業說,我說的是關公,你剛才拜的那個關公是假的。
老板說,關公這是三國時候的人物,歷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的,怎么個造假法?你是不是神經病啊?
在這個世上,焦大業好像說不過任何一個人,尤其一旦說到關公的身上,他更是有口難辯了。他十分無奈,一屁股坐在地上。陳元送走了大老板,然后折回來說,焦大業呀焦大業,眼看著我們的夢想要實現了,你怎么一下子就變了一個人似的,你這是何苦呢?我剛聽到你打電話了,誰出車禍了?小護士說,是他父母,好像現在急著用錢。陳元對焦大業說,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也許我可以幫幫你。
焦大業說,我需要你幫?你欠我多少錢?小診所時的大半年工資,現在又幾個月了,加起來是多少?陳元摸了摸光頭,嘿嘿一笑說,你的賬還挺清楚的嘛,你這是要和我算賬了?那我偏偏告訴你,焦大業同志,你在小診所的時候,搞得我傾家蕩產,這個賬怎么算?你在我公司的這幾個月,項目還沒有正式開工,這個賬又怎么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點收入,有了收入我們想干什么不行啊?你卻老拿一個關公壞我的事情,還壞我的名聲,除非你以后給我閉口,不然我要錢一分沒有,要命只有一條。
焦大業說,關公那是多值得人尊敬的,你不覺得變了的是你嗎?我不知道你在陜西老家,過年過節門上貼什么,我們從小貼的門神就是關公,身邊守著的就是關公。如果不是跟著你造假,我的父母在地里種個莊稼,也不會遭報應出車禍的。
陳元說,要說報應,我應該比你罪孽深重,更應該遭到報應的,但結果是什么?我不但平安無事,而且夢想在慢慢地變成現實,原因是什么?一是我在向普羅大眾傳播福音,讓他們信這個假關公,總比什么都不信的好吧?真假其實就是一個“信”字,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它就是假的;二是你心理有問題,你變成了神經病你知道不?
焦大業不得不承認,是自己心理出了問題,自從知道與陳元一起埋下去的那個關公是個假關公,是陳元設計的一個假神像,他的腦海里和睡夢里總是出現關公。每次夢見的時候,關公都會佩著青龍偃月刀,攔在焦大業的前面,然后大喝一聲:我看你哪里去?!
陳元回到房間,對著小護士招了招手。小護士說,這次你真不幫他嗎?陳元說,怎么會呢,他跟著我這么長時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煎熬,這個關鍵時候,我不出馬他家人不就死定了?小護士說,那怎么辦?陳元說,老實說,我也沒有錢了,這些天我們從神壇那邊掃回來的,包括人家捐來建關公廟的,還有出售香燭的,大概有多少了?小護士說,有十萬塊了吧。陳元說,等會我走了,你把他叫進來,十萬塊全部給他,讓他趕緊回家救命要緊。小護士聽了十分感動,淚眼婆娑地一下子抱住了陳元,急急地要脫陳元的褲子。陳元說,都火燒眉毛了,還是先辦正事吧,我們晚上有的是時間。
陳元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門了,他從焦大業身邊經過的時候,嘿嘿地笑了幾聲。
即使是姐姐一再打電話來說,再不想辦法,咱大咱媽恐怕就活不成了,焦大業仍然死活不接小護士的錢。小護士說,這是你的工資,為什么不要?焦大業說,你在蒙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呀,這都是人家捐來的香火錢,這些錢是捐給關公的,我如果花掉了,不是更加罪過嗎?小護士說,你不是口口聲聲說這個關公是假的嗎?如果它是假的,那錢就不是捐給真關公的,而是捐給假關公的,你還怕什么呢?再說了,這是人家捐過來的善款,善款用在做善事上,不是正好嗎?
焦大業這一次,沒有覺得他說不過小護士,而是小護士的話很有說服力。在小護士百般勸說下,焦大業說,那就先借用一下吧,等我回來,我想辦法把這些錢還給你們,也不對,是還給關公,哪怕是假關公,我也得還給這個假關公。如果還不起我就做和尚算了。
焦大業是兩個月后從南陽老家返回來的,當他返回上海的時候,陳元的那塊空地依然空著,一切還是老樣子,只是香火更加旺盛了。陳元問,怎么樣?你父母還好吧?焦大業說,母親被撞斷了左腿,現在落下了殘疾,成了一個跛子,不能下地干活了;父親沒有搶救過來,他一直想要一雙牛皮鞋,我都沒有滿足他,他就走了。陳元摸了摸光頭,這次沒有笑,而是含著淚光說,等你哪天有錢了,把你媽接到上海享福吧。焦大業說,謝謝你,不是你的錢,我媽恐怕也活不成了。陳元說,謝我干什么呢?要謝就謝小護士,關鍵是你要謝謝那個關公。
這時,老吳打來了電話。陳元說,我們要建精神垃圾處理站的項目,是不是上邊已經批下來了?老吳說,看看年后吧,我們的香火還是很旺嗎?陳元說,這么好的風水寶地,那是自然的,吳哥你有什么事情呢?老吳說,事情也沒有,就是通知你一下,大年初一的頭炷香,你就不要賣出去了,給我留著吧。陳元說,吳哥你要在大年初一來這里燒香?我們這里的廟是不是小了點?老吳說,龍華寺、玉佛寺、靜安寺,廟很大呀,但是能輪到我嗎?我來還有一個目的,你應該心里有數吧?
放下電話,陳元罵了一句,狗日的,要收租了。焦大業說,怎么了,難道這塊空地你是租人家的?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陳元沒有正面回答,接著說,撞你父母的司機抓住了嗎?焦大業說,抓住了,一個小毛孩子開的車,抓住了也是白抓,家里窮得叮當響,根本一分錢賠不起,回家這段時間我又想通了。
陳元說,你又想通什么了?
焦大業笑了笑說,你給我剃發吧?
焦大業原來是寸頭,從老家回來后,已經變成一頭長發。陳元以為焦大業想理發,于是說,你去理發店吧,好好整治整治,明天正式上班,馬上過年了,事情一大堆,特別是大年初一,燒香的人肯定很多,我們得提前準備準備。焦大業說,我不是要理發,我是剃發。陳元說,這有什么差別嗎?
焦大業說,差別當然大了,頭發再怎么理,俗念還是會長出來的,但是剃發就不一樣了,剃發之后就成了佛門中的人。
小護士說,他這是要還債。陳元說,還什么債?你還是為關公的事情想不開嗎?小護士說,哪里呀,他想還那十萬塊錢的債,當和尚還那十萬塊錢的債,也就是說,他要出家了。陳元說,瞎扯,焦大業,你真的要出家了?即使我們真蓋一座關公廟,也不是佛廟而是神廟,你出什么家呢?焦大業很嚴肅地說,管它是佛還是神,對一個想還債的人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所以我怎么可以亂說,亂說是會天打雷劈的。
陳元摸了摸光頭,得意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蓋一座寺廟,才是個真正能行善的好地方?
焦大業說,原來總是漂著浮著,如今是真的想出家了。
陳元說,這寺廟還沒有建好呢,出什么家呀。
焦大業說,難道在寺廟里才能出家嗎?我覺得這塊空地本身就是一座寺廟。
最后,小護士幫忙燒了一盆水,陳元按住焦大業的一顆頭,提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剃頭刀,開始給焦大業剃發。正是中午時分,剛剛還在飄著雪花,如今徹底放晴了。慢慢地,陽光下出現了兩個光頭,一個是陳元的,另一個是焦大業的,這兩個光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猶如兩面不停亂晃的鏡子。陳元每一刀下去,就會有一縷頭發隨風飄落。在頭發飄落的時候,他就會仰望一下那塊空地,奇怪的是最能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是那個煙霧繚繞的神壇,依然還是那根大煙囪。
陳元突然之間又想寫詩了。這一次,他想寫的還是一塊空地,在他的詩里他希望的,不再是蓋一座寺廟,而是推倒一根大煙囪。陳元無法停下他的刀,所以把醞釀已久的那首詩,在心中再次醞釀了一遍,只是結尾的那幾句,與當初已經完全不同:
在如此擁擠的世界,一塊空地
只是一個漂泊者小小的幻想
事實是,我只能在一塊空地上
做一根不停吞咽毒氣的煙囪
【選自《人民文學》2016年第十一期】
原刊責任編輯 徐則臣
本刊責任編輯 曾令疆
陳倉
上世紀七十年代生,陜西丹鳳縣人,目前定居于上海。曾在《人民文學》《詩刊》等雜志發表作品。著有《流浪無罪》《詩上海》《艾的門》等。作品多次被各選刊轉載,小說、詩歌、散文均多次入選年度最佳選本。曾獲全國迎世博征文大賽一等獎、《小說選刊》(2014-2015)雙年獎等權威性獎項。中篇小說《女兒進城》被改編成電影,《父親進城》被翻譯到國外。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魯迅文學院第27屆高研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