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全生
無法躲避的紛爭、欺詐、霧霾、被污染的水、有毒有害食品……大偉早厭倦了城市的喧囂紅塵,想去一個遠離世俗、遠離人煙的地方落草隱居。
女友向往的隱居更非凡:完全與世隔絕,比陶淵明更陶淵明,像洪荒年代“野人” 那樣生活。
在一次旅游中,他們探險尋幽,發現了一處與塵世隔絕的隱居佳境。旅游結束后,兩人便草草做了準備,馬打回頭,來到他們神往的隱居之所。
這里是一面濯足于滔滔漢江、平緩向陽的山坡。舉目云悠霧漫處,水寂山空、人煙絕跡。兩人都說,“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此地真乃似人間不似人間,非仙境莫非仙境的隱居絕境啊!大偉查過地圖,這地方屬襄陽地界,襄陽自古為隱逸幽境,成就過諸葛亮、孟浩然、皮日休等無數俊杰逸士的偉岸和不朽。
“安家落戶”后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吃住。
大偉說吃沒問題:“咱們帶有夠維持半個月的食品,鍋碗瓢勺是備齊了的;山野間又有的是野菜野果,安定下來再刳木為舟,漢江里有數不清的魚蝦呀!遠古人能過,我們為什么就不能?”況且他們還帶有玉米種子,拓荒種地,幾個月后就有收成了。
女友說住沒問題:“正值春去夏來時光,咱們帶有簡易帳篷;入秋后多備些干草,越冬也不是難題。野人能過,我們為什么就不能?”
日落漢江、風牧松濤。他們臨江而坐,興致勃勃地描摹或是預覽將來:
大偉承諾日后到草叢中撿些野雞蛋來,孵化出雞雛就給女友養著,逐步構建起雞鳴犬吠、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家園。
女友說,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夫唱妻和、夫漁妻炊,“執子之手,與子攜老”,定可演繹出世上最浪漫的愛情……
然而,白云深處人家的第一夜卻苦不堪言:天黑時帳篷沒關嚴,里面鉆進了煩人的蚊子。他們拿電筒起來打,但蚊子有恒河沙數,趕不盡殺不絕,女友嘆道:“古人連電筒都沒有,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過的?”
大偉說:“據傳有一種草,古人點燃它能夠熏走蚊子。”
可是他們都不認識那種草。
晨剛從霧里醒來,夜還在霧里夢著,他們就開始了超凡脫俗后第一天的生活:用刀鏟除雜草,掘地播種。盡管他們厭倦現代文明,可還必須利用諸如刀子一類現代文明的成果,“刀耕火種”逐漸過渡回洪荒。
女友的主要工作是采集野菜、做飯。她絲毫沒有辨認野菜的知識,有毒無毒也不清楚,見野草就挖,結果午飯后兩人就上吐下瀉……
第二天夜里星月皆無。他們正在帳篷里與蚊子搏殺時,山風驟然掀天揭地而來,豪雨攜著雷鳴電閃鋪天蓋地而至,帳篷轉眼間被狂風掃蕩進了漢江!兩人直接暴露在雷電豪雨之下,瑟瑟發抖的大偉摟著瑟瑟發抖的女友:“這可怎么辦?”
女友說:“古人沒有帳篷不是也過了?明天我們搭建個草棚!”
一夜苦風凄雨過后,天亮兩只“落湯雞”就開始為搭草棚而伐木、割草。
不久女友卻發起了高燒!離開城市時女友說:遠古人沒有藥品不是也過了?因此就沒帶常用藥。可眼下沒藥怎么辦?女友說找些草藥來治:“這漫山遍野都是草,其間不可能沒有治病的草藥。”然而她不認識能退燒的草藥,大偉也不認識。
在這方面,人已退化得不如動物了:包括老鼠、野豬在內的動物生病或受傷,都能找到自救的草藥。
無奈時大偉要送女友到醫院。他記得離這里十多公里的山區小鎮有所醫院。女友卻反對向世俗投降:“既然我們選擇了返璞歸真,就不能再走回頭路。”
而大偉已經打算投降了。因為他心里突然間亮起了一道閃電:假設現代文明瞬間轟然坍塌,世界墜回洪荒,對于蚊子、老鼠、野豬等所有動物都是無所謂的;而現代人類只有滅亡一條路,人——在人類進化的同時也在退化。現代文明,已摧毀了人作為動物原始的生存能力和對自然最起碼的適應能力——人是唯一不能墮進洪荒,再活著回來的動物。
女友高燒愈甚,已迷迷糊糊不能對話了。大偉不由分說,背起女友離開了他們的隱居地,連滾帶爬地下山,泥猴子一般重入紅塵……
女友住院期間,聞訊趕來的當地森林警察找上門來,說大偉他們隱居的地方是森林保護區,嚴禁遷入居住,更不允許在其中砍伐樹木,拓荒種地,因此要罰款!
大偉說自己是隱居于此的。警察直笑得淚奔,告誡道:這是一個無隱可隱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