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不頂重發

張慶華

自從戴了假發套以后，像做賊一樣心虛，怕人家用目光撫摸我的腦袋。這次參加老同學兒子的婚宴，幾十年不見的老同學相聚在一起，自然不能像個老頭一樣光著腦袋去。

我們一桌共有八位老同學，七男一女，我是帶著妻兒一起去的。剛落座，發現坐在我對面的是當初大家一致公認的班花吳倩倩同學，她此刻目不轉睛地把目光停在我的腦袋上。

我心一慌，臉紅了。

坐在她旁邊的是愛嫉妒的老班長徐東，看到班花注視的目光，說了句酸溜溜的話。班花知道大家誤會了，也紅了臉，解釋說，老同學的頭上停著兩只蒼蠅，在打架。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停在我的腦袋上。沒想到，大家都說有兩只在打架的蒼蠅。

我摸了下腦袋，趕走了蒼蠅，也趕走了我的一場虛驚——看來，我的假發套非常自然逼真，但我心里清楚，這幾年衰老得快，如果把以假亂真的發套揭掉，光溜溜的不毛之地，一定會嚇壞所有的同學。

我環顧了一桌的同學，他們一個個依然青絲滿頭，神采奕奕，確實比我年輕多了。尤其是班花吳倩倩同學保養得最好，雖然臉上也出現了一條條粗細不等的皺紋，但依然是花兒一朵，楚楚動人。特別是她垂至腰際的一頭披肩長發，烏黑锃亮，如風中柳絲，搖曳生姿，與學生時代相差無幾。我妻子對吳倩倩的秀發相當羨慕，向她討要頭發保養的秘訣。吳倩倩熱情地向我妻子介紹著說，要多吃黑芝麻，養發；洗頭要用山溪里流動的活水，或者用沒有污染過的天落水；洗頭后要做頭部按摩……吳倩倩講解的時候，把背后的長發捧到前面，不斷地用手指梳理著柔順溜滑的長發。像黑絲綢一樣的長發隨著她的撫弄，散發著陣陣清香，連坐在對面的我，也聞到了似有若無的好聞的梔子花香。

老同學都夸我，說一桌同學數我最年輕，皮膚好，頭發好，還是英俊瀟灑。同學們的夸獎，讓我身上越來越熱，臉越來越燙，好幾次想把頭套摘下來，讓同學們見識廬山真面目，不要“只緣身在此山中”——可實在沒有這個勇氣。

我故意把話題轉移到婚宴上的節目。我說，主持人光光的腦袋上只留下中間像雞冠似的一綹頭發，并染成了紅綠兩色，高高地聳立著，是不是像一只發情的公雞，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確實，這個主持人頭型怪，節目也搞怪，挖空心思鉆冷門，主題是“挑戰不可能”。節目進入了最后一個大獎的環節，主持人手里拿著一臺新款蘋果手機，環視了一下人頭黑壓壓的大廳，犀利的目光從一個個嘉賓的頭頂掃過，說道：俗話說得好，貴人不頂重發，今天在座的，誰頭發最少，我手上的禮物就是誰的！

一旁的兒子環視了一下整個婚宴大廳，然后激動地在我腰部暗暗地捅了幾下，意思是這臺手機篤定是我的。

我心里也開始激動，面對如此誘人的禮物，誰能做到不為所動，只待主持人一聲令下，我打算立即摘下頭套沖上臺去。此時此刻，在我的眼里，主持人高高舉起的手，仿佛是一只即將撳下核電鈕的手。

隨著主持人的手落下，“核大戰”真的爆發了。主持人傻眼了，整個婚宴大廳白晃晃的一片。我也傻眼了，竟然忘了摘下頭套。我們一桌老同學除了我和吳倩倩外，其他六位同學都光著頭向臺上沖去。主持人急中生智，看到如此多的光頭，只得按頭部的“光度”考量，哪怕還殘留一根瘌痢毛的也一律淘汰。最后，老班長徐東以“一毛不拔”的成績勝出。

六位光頭同學簇擁著回來了，看到這滑稽的場面，大家笑得肚子都痛了，吳倩倩連腰也笑彎了，把頭埋到桌子上。

同學在爭搶著看蘋果手機。贏得了大獎的徐東因為太過于激動，返回酒桌落座時，腰帶上的一串鑰匙不小心掛住了吳倩倩的長發，嘩啦一下，吳倩倩的假發套被扯了下來，露出了一頭枯燥凌亂的白發……

全桌人的目光聚焦在她的頭上，除了吃驚外，心里百感交集：曾經的班花，如今像一朵秋風中搖曳的蘆花。

吳倩倩的臉上露出了憋尿的表情，捧著頭套急忙向洗手間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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