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風
寒風掀動他的衣角,發際和胡茬兒掛著霜花,手扶著鐵柵欄,卻還是像抽了骨頭的火腿,一堆肉般癱在地上。鐵柵欄里,某局巍峨的辦公樓在霧霾中顯得更加縹緲高大,遙不可及。不遠處的門衛還在緊緊地盯著他,如果他稍有異動,那家伙會毫不客氣把他按倒在地,“關你七天”絕不是一句簡單的威脅。他清楚。
十分鐘前,他在門口轉悠了半小時后,終于鼓起十二分勇氣,走向了大門。
“站住!干什么的?找誰?”一個禿頂瞇縫眼的保安大聲喝止。有心理準備的他依然一震,停了下來,本就駝背的身子,彎成了蝦米。
“師傅,我找處長,他是我的老領導!”
擋在門口的瘦高個保安質問:“你找處長?你是干什么的?”
沒等他回答,禿頂瞇縫眼就說道:“你給他打個電話吧?接了電話,我們讓你進。”
“我……我……我不知道他的電話!”
兩個保安相互望了一眼,會心一笑。
“那對不起,我們不能讓你進去,領導辦公時間,不能隨意造訪。”
他一再作揖:“大哥,放我進去吧!”
禿頂瞇縫眼只是輕輕搖搖頭,年輕的瘦高個警惕地盯著他,擋在門中間。
他轉身離開時,聽到后面的聲音:“早就感覺這人不對勁,在門口轉了半天了,肯定是來鬧事的。”
兩小時前,他氣喘吁吁地站在家門口,剛才電話里妻子的聲音像要爆炸,他心里一沉。小心翼翼地打開門。一包瓜子兜頭砸在臉上,耳朵也立刻充盈豐富起來:
“你說,你能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人家的孩子都去面試了,你還在傻等!跟了你這王八蛋,我們娘兒倆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
挨了半小時的罵,他才明白,兒子招工的事黃了。
“你一天就知道上班,一張嘴只知道吃飽了不餓,你不是找領導了嗎?你不是單位的主力嗎?你不是年年先進嗎?孩子聘不了,你一個人過吧!我不伺候你這種傻帽。”
是啊,憑什么啊,我孩子也是專科學校畢業,專業對口,我孩子身體也棒棒的,干自己這活絕對不會差。去年就聽說招了20多個,一水女孩,全留在了機關。基層班組作業人員嚴重缺乏的現象,依然如故。蘿卜招聘,后門招聘,看來不是空穴來風啊。
憑啥呀!老實人就受欺負,他們就敢頂風作案。找他們去!
一周前,他在猶豫了三天后,終于撥通了王副書記的電話,囁嚅了半天。
“哦,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放心,我一定幫你忙,咱們現在是公開招聘,只要條件符合,你盡管放心!”
他感激涕零,真想倒地跪拜。暗暗罵那些長舌頭,詆毀上級。
網絡報名后,他安然等待面試的通知。
一月前,孩子把自己關在屋里,任怎么呼喚都不答應。
“你看看,你看看!兒子都不愿理你!你個豬頭,都在找門路,你可好!只知道上班,單位沒你就關了門了?”
“現在不是都公開招聘嘛!”他無奈地端起碗,一巴掌打過來,碗碎了一地,面、菜濺得滿墻。
入夜,他出現在領導居住的小區,一手拎著兩瓶酒、兩條煙,另一手牢牢攥著兜里特地開戶的一張存了一萬元的銀行卡,手心全是汗。工作是孩子的終身大事。我是先進,是黨員,不能這樣做。從八點到九點,從九點到十點,明滅的亮光一閃一閃,地上堆積一堆煙頭。他把煙頭重重地一扔,扭身,消失在來時的路盡頭。
現在,他無助地坐在地上,灰蒙蒙的天壓著他,胸悶喘不上氣來。孩子幽怨的眼神,父母昏花的目光,妻子瘋狂的詛咒和謾罵,很遠又很近。
不遠處兩個保安時不時瞥過來一眼,來往的行人沒有一個人慢下腳步來。
他努力扶著柵欄站起來,鐵質柵欄15公分寬,上端開口,他踏上欄桿下端半米高的水泥基礎,腦袋探入鐵桿之間,乍一看仿佛在向里面張望,他一只腳離開基礎,耷拉下垂,院里幾個人在張掛一條巨大的橫幅,“公開公平公正抓好年度招聘工作”,他凄苦地笑了:公平、公開、公正!好 好 好 !另一只腳向外一滑,遠處的大樓模糊起來,天色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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