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猴

高巧林

游覽過合同書上的五六個景點后，導游說，時間還早，想不想另外加費，乘坐水上觀光游輪，去猴島看看？

每位多少錢？

三十元。

來回多長時間？

大約一個半小時。

……

我早就聽說過，雪浪湖景區有個猴島。島不算大，方圓三個多平方公里，孤零零泊在湖中央，如同一只浮出湖面的巨龜。島上有一座樹木蔥郁、怪石嶙峋的小山，小山上生活著包括金絲猴、長臂猿和紅臉猴等許多珍貴品種在內的三千多只猴子，熱鬧著呢。

現在聽導游這么一說，心熱了——千里迢迢來一趟不容易，而且，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還是去看看吧。

就這樣，我和妻子去售票窗口買了票，排在長長的候船隊伍里。

各式各樣的小販轉悠在隊伍兩側，好似湖水里的一尾尾忙著覓食的魚。當然，他們比魚文明，不是野蠻地跟對方爭搶“食物”，而是手持商品，熱情地叫賣：賣猴島導游圖、賣猴糧、賣驅猴彈弓、賣……

我覺得，不必花錢買。導游圖肯定是不需要的，才屁股大一個島，有什么可導的？至于猴糧和驅猴彈弓嘛，再想想。

小販們真聰明，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就纏著我，一個勁兒地推介——

上了猴島后，一定要在猴子們面前給點見面禮，否則，它們會野蠻地對你實施人身攻擊，如果你是女人，它們會死皮賴臉地吻你，甚至還會摸你的胸……一位小販如是推介。

我退票，不想去了。我妻子急忙說。

別退票，讓我買上一袋猴糧，不就沒事了？我邊掏錢邊安慰妻子。

島上的猴子散漫又調皮，不時會傷害游客，但你手里有了一把驅猴彈弓后，就不會遭到猴子騷擾了。因為，猴島上有不少手持彈弓、四處巡視的管理人員，一見哪只猴子撒野，就讓哪只猴子挨一顆疼得鉆心的子彈，這樣，猴子們見了手持彈弓的人，都會在條件反射作用下乖乖地逃跑。另一位小販如是推介。

算了，買一把。我再次掏錢。

……

游輪分上下兩層，可乘坐七八十位游客。下層屬于封閉式，游客只能通過玻璃窗窺見湖光山色之局部；上層敞開著，還可以憑欄四眺，盡收一湖山水美景。

我和妻子讓游輪簽票員簽過票后，準備去上層。可是才抬腳，就被游船上的一位紅臂章姑娘擋住了。姑娘說，上層是觀光層，要另交五元錢。我爭辯說，哪有這樣的事？姑娘一臉和氣地解說，到了上層，就可以極目遠眺，就可以拍照留影，就可以飽嘗“未上猴島先見猴”的眼福。

我不知道何為“未上猴島先見猴”，但考慮到不傷和氣不掃興，還是極有君子風度地掏了五元錢。

付過五元錢的游客們挨挨擠擠，伸頭探頸，憑欄眺望隱約出現在游輪正前方的猴島。

七八分鐘后，猴島上的小山已然清晰可見。

紅臂章姑娘引導說，請各位游客領略“未上猴島先見猴”的特別景觀。

我精神一振，雙目圓睜。

紅臂章姑娘指著越來越近的小山，一本正經地說，此時此刻，見到一只猴子的人是凡者之眼；見到兩只猴子的人是智者之眼；見到三只以上猴子的人是圣者之眼；見到很多很多猴子的人是佛者之眼。

本是嚷聲嘈雜的觀光層一下鴉雀無聲，一派神圣。因為，游客們都在睜大眼睛，去小山上尋覓猴子。

可是，尋來覓去，誰也沒有見到猴子。

紅臂章姑娘訕笑著說，你們看，這座小山的形狀是不是像一只半蹲半臥、神情悠閑的大猴子？

大家恍然大悟。

還有其他猴子嗎？又有游客如實問。

紅臂章姑娘狡黠地說，請你們在小山巖壁上好好地尋找。

小山巖壁風化剝蝕，色彩駁雜，草木不生，如同一尊古舊而單調的巨大屏障，哪有猴子可言？

紅臂章姑娘進一步點撥說，請你們充分調動眼力和想象力的雙重力量，通過巖壁上的線條和色彩，尋找出一只只猴子的圖案。

游客們唏噓，哦，原來如此。緊接著，不時有游客驚喜地嚷嚷——我看到兩只了，我看到三只了，我……

我依然愚鈍不開，無論怎樣使足雙重力量，見到的只是些貓不貓狗不狗、云不云水不水的怪異圖案。

正當我處于極大的迷茫與自卑之中時，身邊一位戴墨鏡的先生以泰山壓頂之勢一下把我羞辱到情感之淵。因為，他在欣喜若狂地嚷嚷——我看到很多很多猴子了。

往往，時間會在人們心弦緊繃、情緒困頓之時走得特別快。

就說此刻，游輪已經停靠在了猴島埠頭，游客開始踩著木板走上岸去。

按理說，我完全沒必要讓剛才那一段灰暗恥辱的心緒得以延伸與彌散。

可是，那位墨鏡先生手中的一根盲人拐杖非要再次磕痛我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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