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周瑄然

“老李，來，再干一杯。”馮愛國端起酒杯對著坐在面前已經喝得微醺的老李說。

老李看看他，笑著說：“行了行了，就剩這么點了，從國內捎幾瓶也不容易，你留著自己喝吧。”

馮愛國皺皺眉頭一擺手：“你看你，說哪兒的話……”他突然停了下來，望望身邊狹小的臥室和昏暗的吊燈，又瞅了瞅桌子上半只冷掉的炸雞和吃了一半的比薩，感覺后面的話噎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老李看出老同學的窘境，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內容。當年的英姿少年到后來的飛黃騰達，再到今天……這位故友是個極要面子的人。他甚至還記得，多年前馮愛國請同學吃飯，還曾經因為秘書拿錯一瓶價格低廉的酒而大發雷霆。如今，一別多年的兩人在異國他鄉偶遇，本該是高興的事，可眼前的馮愛國卻不再是當年那個西裝筆挺，頭發一絲不亂，出入轎車相迎的“馮主任”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留著胡子，身材發福，再配上超市廉價店運動套裝的普通中年男人。

想到這里老李不禁有點辛酸，為了化解眼前的尷尬局面，他忙不迭地岔開話題：“來，我陪你再喝一杯吧，不然你個家伙還是不甘心。”

馮愛國擺擺手：“算了，我看你愣了半天，估計也是喝不了了，把這點酒給我留下吧。”說著轉身起來把剩下的半瓶酒像寶貝一樣，放到桌角。

面前的這瓶汾酒是老李從國內托運帶來的，本來打算送給兒子的老師當禮物，偶遇馮愛國之后就拿出來跟老同學分享了。當年頓頓都是茅臺、五糧液的馮愛國如今時隔多年看到家鄉的酒，就如同見到親人一樣，一口氣喝得爛醉。算起來自己和老李的這頓酒也純屬偶遇，老李趁著休年假來美國探望留學的兒子，在唐人街超市買水果的時候遇到了在街邊溜達的馮愛國，老李當時眼淚都快下來了，一方面自從當年馮愛國出事離開國內之后音訊全無，兩人至今已經有八年沒見面；另一方面感慨馮愛國的境遇。然而，當他受邀來到馮愛國家里做客時，發現這位老同學的實際情況比剛才見到的還要差。

“帶過來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本以為來到這里一切都好的，誰知道是這樣子。”馮愛國就和老李開門見山地說起了自己的境遇。

他點燃一支雪茄一邊抽一邊說： “從國內走的時候帶的錢開始準備先買個房，然后做個小生意，慢慢會好起來，誰知道剛來這里就讓中介給騙了。因為是我自己找的人，所以當時報了警也沒下文了。現在開始做點小生意，慢慢能好一點。”

“嫂子知道不？”老李一邊問一邊盤算著他口中的“好一點”的含義。

馮愛國搖搖頭：“不知道，那邊一直盯著，沒敢聯系。”

老李突然感覺格外心酸，看著眼前這個當年意氣風發的同班同學，如今漂泊在他國，獨身一人居住在幾十平方米的局促小屋，拋妻棄子無依無靠，不知他遠在國內的家人看到如今的一切，會有什么樣的感受。

“別擔心我，我挺好的，你現在在哪上班？”馮愛國似乎看出老李的心思，刻意岔開話題。

老李：“還是在以前的單位。”

馮愛國：“弟妹還好吧？”

老李：“好著呢。”

馮愛國：“孩子在這邊？”

老李：“嗯，保研在這邊讀書。”

……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瞎聊著，馮愛國突然發現和老李沒什么可說了，空氣中彌漫著怪異的尷尬氣氛。老李和馮愛國是中專同學，當年在太原一起上學的時候兩人因為是同鄉又住隔壁宿舍，所以關系格外要好。畢業后，兩人跨入了不同的系統單位，但依然時常聯系。直到八年前馮愛國出國，自此到現在他們才聯系上。

“不行回去吧。”老李醞釀許久終于說出那句話。

馮愛國抬起頭看著老李：“回哪兒？”

老李看著桌角的半瓶汾酒：“回家。”

馮愛國沉默了半晌：“回不去了。”

老李嘆了口氣：“有錯改錯，沒那么復雜。家永遠是家，沒有回不去這個概念，只有愿不愿意回去。”

“我這情況，回去……怎么也得五年……”馮愛國說著比出五個指頭。

老李：“可你打算一直在這兒漂下去？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整天為了一口飯四處奔波，像片葉子一樣，不是辦法，回家吧！”

馮愛國倒了杯酒一飲而盡，低著頭不說話了。

“你也為慧君和楠楠想想，娘倆等了你整整八年了，如果你一直這樣漂下去，這輩子恐怕就……”老李感覺后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對面的馮愛國依然低頭不語……

深夜，離開馮愛國寓所的老李回到家接到了來自國內的越洋電話。

“大舅，我們處長說國內這邊已經差不多了，如果你說不通，明天……就安排人執行吧。”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的聲音。

老李沉默片刻：“再等等吧，我覺得他會來找我的。”

2008年冬，馮愛國攜款外逃，八年之后的冬天，在老李的勸說下回到闊別的祖國。

一到機場就被戴上手銬的他轉身對老李只說了一句話，“回家了，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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