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是人生的墊腳石，愛卻是人生的常青樹

趙真+李連柱

2月13日，剛剛立春沒幾天，濟南氣溫就升到16攝氏度，暖和得穿不住薄棉襖。我們來到長清的慈孝之鄉、古鎮孝里，被評上“山東省文明家庭”、“十大孝星”的孫宗珍穿著過年新買的紅毛衣，笑嘻嘻地迎接我們，嘮起了家常。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2004年，同在濟南打工的孫宗珍與谷文明偶然相識。一個美麗善良，一個憨厚老實，又都是長清的，兩家相隔幾十里地，美女帥哥一見鐘情，從相知到相愛，很快成了親。谷文明是獨子，孫宗珍很孝順公公婆婆，老兩口也特別疼愛她，像多了個閨女。

2006年正月，活潑可愛的兒子航航出生了，給這個和諧美滿的家庭更增添了樂趣。有了孩子，在外面打工就不方便了。賢惠的孫宗珍就與丈夫商量，在附近租個房子，干點小買賣。谷文明干過廚師，孫宗珍也“紅案、白案”樣樣在行，兩人就在城區步行街賃房開了個快餐館。干飯店憑的就是薄利多銷，兩口子起早貪黑，風里來，雨里去，憑著獨特的口味和誠信經營將小買賣干得紅紅火火。后來為了進貨方便，谷文明托熟人買了輛二手的面包車。

“天有不測風云”，2009年正月三十，孫宗珍刻骨銘心的日子，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傾覆了這個家。而這一天，恰恰是谷文明27歲的生日。大清早孫宗珍與丈夫告別父母，舍下3歲的航航，去城區的小餐館準備開業。路上，由于躲避行人，加之不熟悉這輛面包車車況，谷文明開車一頭撞到了樹上。

當時孫宗珍還意識清醒，一個路過的老師問了她的家庭住址、聯系電話，好心報了信。在醫院里，丈夫因搶救無效去世，孫宗珍也受了重傷，斷了9根肋骨，其中一根肋骨還斷了3截，被送到重癥監護病房進行搶救，昏迷了好幾天。蘇醒后她住進了單間病房，一個護工照顧她。她問老公谷文明的傷怎么樣了，親人們紅著眼圈說還行，住院治療呢。她有時候能夠看到公公過來繳住院費，處理車禍的后續事宜，但是很少看到婆婆李開琴的身影。她心里隱隱有不好的預感，結了個疙瘩，奇怪婆婆怎么不來看她。直到出院的前一天，家里人眼見瞞不下去了，才告訴她事實真相。

年輕力壯的谷文明不幸離世讓這個家塌了半邊天，傷心欲絕的婆媳倆哭干了眼淚。那幾個月，婆婆李開琴哭得太多了，心臟不舒服，眼睛也變得不好，一見太陽光就睜不開。而孫宗珍呢，想起丈夫就痛得渾身顫抖：蒼天呀，上有父母，下有幼子，自己又傷得這么重，以后的日子怎么辦？但是，一邊是一夜白頭的公公婆婆，“白發人送黑發人”，那種絕望和痛苦是誰也替代不了的；一邊是稚氣未脫的兒子，還有落下的饑荒，自己再倒下去，這個家就真的完了。為母則強，擦干眼淚，她堅強地“站”了起來。

經歷過挫折的人都知道，小的痛苦可以向人傾訴，但大的痛苦只有自己默默忍耐。溫室的花朵經不起風雨，沒有經受過苦難的人也不會真正的堅強，所以，孫宗珍處理后事，照顧安慰老人，看好孩子，用實際行動撐起這個塌了的家。

苦難可能不是財富，但人生最純美的東西，是從苦難中磨練得來的。寬闊的心胸都是在苦難中長出來的，這大概是苦難的意義。

低谷中的煎熬

以前里里外外都是由谷文明照應，自從他“走”了，家里一是沒了經濟來源，再就是大大小小的事都壓在了孫宗珍的身上。開飯店和治病，家里欠了不少錢。為了還債，為了生計，快60歲的公公遠走他鄉在建筑工地干小工，一個月能掙1000多塊錢。她則帶著孩子與婆婆在家里辛苦勞作。生活上省吃儉用，精打細算，4畝多地種的麥子和玉米，農活從早干到晚。

11月一個初冬的下午，為了撿拾別人落在田里不要的棉花桃，孫宗珍帶著孩子走了好幾里路，從這塊地跑到那塊地。冬天的夜色來得很早，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四歲的兒子說：“媽，我冷，咱家走吧！”孫宗珍哄著孩子：“這就好了，稍等等哈，媽媽再撿點，賣了錢給你買糖吃。”硬是又拾完了最后一塊地。

回到家，兒子鬧別扭不高興，看著孩子凍得通紅的小手和那多半籃子棉花桃，孫宗珍受過傷的肋骨隱隱作痛，不知咋的，委屈的淚水嘩地一下流了出來。這一瞬，她真的有點動搖，苦日子啥時候到頭啊？但想起養傷期間悉心照顧自己的婆婆，干小工掙嚼谷一年回不來幾趟家的公公，她又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30歲出頭，這么年輕，她真能在這里過一輩子嗎？”不光街坊鄰居有這種想法，就連婆婆李開琴也不是很放心。村里有幾家類似情況的，媳婦都改嫁了。剛開始的那段日子，李開琴小心翼翼留意著孫宗珍的一舉一動。孫宗珍甚至不敢提回娘家，婆婆倒是不反對，可一收拾東西就哭，這件衣裳是兒子以前買的，那個背包是兒子以前買的，睹物思人，眼淚簡直流不完。

一日三餐，做家務，哄孩子，孫宗珍表現得甚至比以前更加殷勤。“媽，你放心，我不會走的，我怎么能舍下您和爸爸還有孩子呢！”沒有太多的花言巧語，善良的孫宗珍用樸實的話語和貼心的行動安慰著痛失愛子的婆婆。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看她是否真心留下來。

一次孫宗珍回萬德的娘家時，看著日漸消瘦的女兒，父母很心疼，畢竟是小閨女啊。但本性淳樸善良的兩位老人一想到失去獨子的親家，就不約而同支持女兒留下。唯一的哥哥心疼妹妹，勸她真堅持不住就回來，孫宗珍毅然決然搖了搖頭：“我留下，倆老的生活就有希望，我要是走了，那個家可就真的沒啥指望了。”一席話，說得哥哥嘆了氣，沒了脾氣。

孫宗珍一家的困難街坊鄰居看在眼里。村南的一家飯店打聽到她從事過餐飲業，就找到她家里，給她提供了一個工作崗位，廚房幫工。知道她還得種地照顧孩子，就只讓她上半天班。雖然工資不到1000塊錢，孫宗珍卻非常知足，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擇菜、順菜，洗盤子洗碗，打掃衛生，她總比別人干得多。患高血壓的婆婆除了幫她帶孩子，四里八鄉有散活也順便干：種樹，收花生，挖地瓜，收玉米，盡量減輕她的負擔，讓她安心工作。這個破碎的家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苦難可以試驗一個人的品格，非常的遭遇可以顯出非常的氣節。在弱者眼里，苦難是鞋里的細沙；在強者眼里，苦難是一株含苞的花。

閨女，聽媽的話，再成個家吧

婆婆李開琴和老伴把孫宗珍當親閨女疼，常常夸親家厚道，會教育孩子。老兩口管親家叫哥哥嫂子。大年初二孫宗珍回娘家萬德，都是公公開著農用三輪送，全家去走親戚。

2013年，谷文明去世4年了，婆家和娘家一商量，閨女年輕，趕緊再找一個吧。但一說再婚，開始孫宗珍一百個不同意：“老公對我太好了，他走了雖然讓我一時喘不過氣來，但是他沒完成的事情我得替他完成，總覺著要是再找一個就背叛了他似的。”

婆婆李開琴對這個兒媳婦充滿了感激：“俺知道，珍兒不是為著孩子才留下來的，因為孩子可以帶走，她是掛著俺們這兩把老骨頭才留下來的，俺心里有數……”她便私下里發動親戚朋友都來幫忙，條件不高，要緊的就是：老實、心好、靠譜。

一個叫顧剛的年輕人進入李開琴的視野。顧剛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十五六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遠嫁他鄉，他不得不到飯店打工謀生。一開始媒人來說，孫宗珍沒有答應。后來爸媽親人都來勸，考慮再三，她勉強答應，但提出了一個“苛刻”的條件，就是男方必須到她家倒插門，和她一起撫養孩子、贍養自己的公公婆婆。孫宗珍的要求旁人看來匪夷所思，但慶幸的是，顧剛為人老實、心地善良，接觸后覺得這一家人厚道真誠，同意落戶到廣里店村和孫宗珍一起生活。結婚一年后，兩個人又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豪豪。

顧剛在濟南干廚師，前幾年在孝里大街村還買的房。成親后，兩人在新房只住了一天，就回了廣里店村。為了打消婆婆擔心他倆帶孩子離開的想法，小兩口經過商量，把大街村的那套房子轉手賣掉了。顧剛說：“俺倆怕兩個老人有顧慮，俺把房子賣了，一塊在家里住，一是方便照顧公公婆婆，二是也可以讓兩個老人心里踏實……”兩人的舉動也深深感動了爸媽，“這倆孩子真不孬，賣房子的十來萬塊錢就先還還賬，剩下的在咱村看看再尋摸處地基，畢竟兩個孫子也一天天地長大了。讓孩子天天看見娘，不管吃好吃孬的，過年能圍在一塊，也算是個家啊！”自打兒子車禍去世后，李開琴和老公怎么也沒有想到又過上這么平靜、舒心的日子。老兩口看著小孫子眼里簡直要開出花來，抱著、背著、扛著，坐臥不離，心病全好了。

雖然這家里四個大人四個姓，但是老爺子說了：“姓多，不能事兒多。”顧剛把兩位老人當成了親生父母，每次周末從濟南回來都會買一堆老人愛吃的，陪老人嘮嗑，主動做飯炒菜。婆婆李開琴患心臟病、高血壓、血脂稠等病癥，那年冬天病情發作住進了鎮衛生院，顧剛馬上從濟南趕回來，天天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去醫院送飯。“媽吃不慣外面的飯，都是家里做好了我給送去，只盼著媽的病早點好了，俺們苦點累點也沒啥……”

去年是老爺子的本命年，顧剛給爸買的紅腰帶、皮鞋；今年是媽的本命年，臘月二十六，顧剛從濟南回到家，看著李開琴身上那件已經穿了好幾年的棉衣，二話沒說裹上軍大衣就帶著她去了鎮上的超市，買了件紫紅的棉衣。李開琴高興地偷偷抹眼淚，和街坊們嘮嗑：“俺可知足了，他倆不舍得給自己買吃的買穿的，光給俺們老兩口買，旁人家親兒子也做不到啊。”

身教大于言傳。大兒子也特別懂事，主動幫干活回來的媽媽洗腳，照顧弟弟，跟顧剛“爸爸”更是親密無間。孫宗珍笑著說：“家有老是塊寶啊。俺媽是家里的定海針，通過這幾年一塊過日子，證明俺媽沒看走眼，顧剛是個靠譜的人。”

年輕人尋覓愛情，往往隨手丟棄那些看似平淡無味的，只愿花前月下品嘗那些甜蜜溫柔的，但你漠視的也許正是過日子所必須的呢。

世界上的事情永遠不是絕對的，結果完全因人而異。體會過痛苦，才會更加珍惜相繼而來的幸福味道。這個世界給予孫宗珍的苦難讓她與眾不同，她扛得住曾經遭受的苦難，所以擁有了如今的溫暖家庭。

萬丈紅塵里，這一家人有緣聚在一起，互相抱團取暖，源自心底有愛，感恩。

后記：

濟南長清的孝里年年舉辦“孝堂山孝文化節”，已經成為當地的文化名片，二十四孝里的大孝子郭巨就是這里的人。老百姓都認“百善孝為先”的理兒。

孫宗珍家大客廳里最吸引我眼球的就是一盆萬年青，郁郁蔥蔥，生機勃勃。她告訴我：這個是扦插的，好養活，不用怎么管就蓬蓬勃勃，生命力頑強，俺就稀罕（方言，喜歡）這樣的。去年還開花呢，密密麻麻的小白花，杠賽哩（方言，挺好）。

萬年青的花語是：吉祥如意，健康長壽。

（特別鳴謝濟南長清婦聯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