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磊
摘要:“借雞生蛋”類案件中,非法占有目的的關鍵在于履行意思的判斷。履行意思可以從當事人履行合同的意思及合同不能履行后承擔賠償責任的意思兩個方面著手判定。其中,履行合同的意思可從被告人的身份、被告人對合同的履行深度、合同未能實際履行的具體原因判斷。合同不能履行后的賠償意思應結合被告人一時沒有還款的原因、被告人的還款能力以及被告人有無還款的可期待事由進行判斷。
關鍵詞:“借雞生蛋”詐騙 非法占有目的 履行意思
[基本案情]2007年,梁某在某縣中標公交運營權,之后成立了宏大公交有限公司,梁某為唯一股東,被告人劉某為監事。公司成立后,梁某任命劉某為經理,負責公司管理經營。2009年11月,某縣宏大公交有限公司以公告、電視字幕的形式宣布解聘劉某總經理職務。該公司在運營公交車期間沒有申報運營某線路的公交線路。
2010年4月,王某通過彭某找到劉某,請劉某幫忙上線運營公交車。劉某同意后,王某、黃某又聯系了金某、張某、姜某等人。后劉某與黃某等6人達成協議:六車主以每輛車16.5萬元價格通過劉某購買運營某線路公交客車(實際上該線路并未申報),劉某全權負責辦理購車及車輛運營上線的有關事項。商談期間,劉某向王某、黃某等人介紹自己是宏大公司的經理,并出示公司的有關材料及任命書給黃某等人看。2010年5月1日,劉某帶彭某、黃某、王某到客車廠,以每臺11.3萬元價格訂購了6部客車,并由劉某與客車廠簽訂訂購合同。2010年5月2日,劉某以宏大公交有限公司代表人身份,與黃某簽訂了協議,并加蓋其私藏的宏大公交有限公司印章。后王某等人通過黃某給劉某購車款共計99萬元。因車輛未能及時接回,黃某等人找到劉某,劉某以其妹的4部正在運營的公交車作抵押,并簽訂了抵押協議,約定新車到位后該協議自行作廢。2010年6月份,劉某帶黃某、王某、彭某將購買的6部新車接回該縣。接車時,每輛車又增設了投幣箱、監控等設施。因未能及時辦好車輛上線運營,劉某向幾名車主表示愿意將新車買回,王某表示要退車。后劉某通過其妹于2010年8月8日將王某所購車輛以18萬元的價格回購。2010年8月25日,劉某用私藏的宏大公交公司印章給6部新車入了宏大公交公司的戶。后劉某將買回的客車交給徐某等人運營,該車在運營中被宏大公交公司發現而案發。其他5位車主不愿意退車,仍然要求劉某辦理上線運營手續。公訴機關以劉某涉嫌詐騙為由向法院提起公訴。一審法院認定劉某構成詐騙罪,劉某提起上述。二審法院認定劉某不構成詐騙罪。
“借雞生蛋”是指利用他人的資金或者資源來壯大自身實力的行為。壯大的實力可能是經濟方面的實力,也可能是自我聲望的壯大,還可能僅僅是一種自我的滿足。“借雞生蛋”在經濟生活中并不被禁止,但在此行為中如果伴隨欺騙則可能觸碰刑法的紅線。此類案件中,對于非法占有的目的的理解及判斷存在爭議,筆者借本案加以說明。
一、“借雞生蛋”案件中非法占有目的的界定
非法占有的目的在理論上存有“排除意思說”、“利用意思說”、“排除及利用意思說”等主張,各種主張之間存有較大爭議。
日本學者前田雅英教授持“利用意思說”。前田雅英教授認為,對占有的侵害只有達到值得科處刑罰的程度時,才具有構成要件符合性;一時使用他人財物的行為的可罰性,由對權利人利用的實際侵害程度來決定;所以,非法占有目的并不要求有“作為所有人進行支配的意思”。但是,僅從客觀面還不能區分毀壞行為與盜竊、詐騙行為,所以,需要具有遵從財物的本性進行利用的意思。[1]筆者不贊同該觀點。一般而言,實踐中常發的情況是借款經營。“借雞生蛋”的詐騙行為在很多情況下屬于雙方的一種交易行為,即雙方互負權利義務——資金借出的一方有義務履行其資金借出的承諾,并有權利要求對方當事人支付利益;資金借入的一方有義務滿足相對方獲取一定利益的要求,并有權利要求對方當事人履行借款義務。“借雞生蛋”本就是為了利用他人資金進行經營,以上述利用意思來判斷是否構成詐騙,則由于利用資金本屬資金介入方的合同權利,得出的結果只能是所有“借雞生蛋”類案件在借入資金時一有不實陳述均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均構成詐騙。可見,上述利用意思的強調,不光沒能起到區分罪與非罪的作用,反而由于利用意思指的就是使用意思,將非法占有目的均做入罪化理解,造成了混亂局面。
張明楷教授認為非法占有的目的應有排除意思。他認為,排除意思的主要機能是將不值得科處刑罰的盜用、騙用行為排除在犯罪之外。所以,難以事先形式地確定排除意思的含義,然后據此區分盜竊罪、詐騙罪與盜用、騙用行為的界限,而應根據刑法目的、刑事政策等從實質上區分不值得科處刑罰的盜用、騙用行為的界限,再確定排除意思的含義。[2]筆者認可該觀點。強調非法占有的目的本就是為了發揮其罪與非罪區分的功能,將值得處罰的一時騙用行為排除在詐騙罪的犯罪圈之外,這是非法占有目的存在的理由。
排除意思如何判斷?爭論的焦點是排除意思是否僅限于對所有權的保護。日本學者團藤重光持不法所有說,他認為非法占有的目的的內容應當是作為所有權人進行支配的意思。[3]也有學者不同意上述觀點,認為如果將非法占有的目的僅限于非法所有的意思時,一時使用財物,給被害人造成重大損失時,由于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不能當犯罪處理,但這明顯不利于保護他人的財產權益。[4]
筆者同意團藤重光教授的觀點,認為非法占有的目的應為不法所有的目的。一方面,由于我國詐騙罪規定的較為概括,這使得對于詐騙罪的解釋非常重要,而刑法解釋均為邏輯解釋,邏輯解釋為保證邏輯嚴密,必會完整覆蓋。這就產生了日本刑法學者大谷實所指的,只要是自己一方有瑕疵,而隱瞞該種事實進行交易,一般都構成作為形式的欺騙。特別是在我國,交易秩序還不規范,欺詐類案件的發案量還很高。由此筆者認為,探討非法占有的目的時應當起到解壓閥的作用,將詐騙罪的犯罪圈限縮化。如果一時借用他人財物,給他人造成重大損失的情況作犯罪化理解,在“借雞生蛋”類案件中就會產生借入方借款時如未作全面陳述,由于自身經營困難未能還款時,則屬給被害人造成了重大損失之情形,應作犯罪化處理。該判斷也會使在此類案件中,非法占有目的的虛化。另一方面,財產法益的保護絕非刑事手段一途。民事手段、行政手段亦可以對財產法益進行保護。上述判斷以財產法益的保護屬刑事手段一途展開探討,并不恰當。由此,筆者將排除意思理解為對他人所有權的排除。但需要指出,雖然將非法占有的目的理解為排除意思不會造成前述理解為利用意思的不利局面,但還是未能說明非法占有目的的本質。因為,既然是交易,被告人有排除意思還是屬于交易本質,不能一有排除意思,就認定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否則會將非法占有的目的虛化。
筆者認為,非法占有的目的應探討當事人是否有履行的意思。所謂的履行意思指的是被告人有無履行承諾的意思,即在合同可以履行時有履行合同義務的意思,在合同難以履行時有還款或退賠的意思。實踐中,“借雞生蛋”類案件多發在企業經營過程中。一般而言,企業取得錢款時雖有一定的不誠信行為,但如果企業能夠兢兢業業經營,也能夠承認雙方的債權債務關系,應當認定有履行意思。本案亦是如此:其一,被告人雖然有一定的不誠信行為,但被告人確實并非完全虛假承諾,而是切實的履行了部分合同,該部分合同包括車輛的購買、入戶和努力使車輛上線運營。其二,即使被告人前期具有欺騙行為,但在車輛不能上線的風險發生之后,被告人有積極的解決態度和行為,如被告人提出了財產擔保也作出了回購車輛的承諾。
二、“借雞生蛋”案件中非法占有目的的把握
“借雞生蛋”類案件,在實踐中較為多發。完全合法的“借雞生蛋”類行為不但不會產生損害社會的后果,還會為社會增加財富、創造就業等。該行為是值得鼓勵的。由于教義學刑法對詐騙類犯罪的把握過嚴,出現了“只要是自己一方有瑕疵,而隱瞞該種事實進行交易,一般都構成作為形式的欺騙”這一不利導向。但完全合法的交易一定是要求不能隱瞞自己資金鏈緊張的事實,不能隱瞞自己公司在行業競爭中處于弱勢的事實,不能隱瞞自己公司高層存在不和的事實。但完完全全的如實陳述這一要求并不現實。一方面只要一有借款,就要完完全全公布自己的全部財務狀況的要求實屬可求;另一方面,由于人口過多和資源不足的原因,我國商業競爭還很激烈,要求完整、全部的公開經營狀況無異于企業不可能籌集到資金,該做法亦為企業所不采。因此,所謂完全合法的交易,在實踐中并不存在。而交易一旦非完全合法,出現了資金鏈斷裂無法償還借款的情況,就會因“只要是自己一方有瑕疵,而隱瞞該種事實進行交易,一般都構成作為形式的欺騙”而被入罪化,這是不值得提倡的。故對該類案件中的非法占有目的把握有必要進行探討。
“借雞生蛋”類案件的非法占有的目的如何把握?前述排除意思雖然必要,但由于排除意思本系交易本質,未能說明該類案件中非法占有目的的實質,故筆者認為“借雞生蛋”類案件中,非法占有的目的關鍵在于履行意思的判斷。履行意思可以從當事人履行合同的意思及合同不能履行后承擔賠償責任的意思來進行判斷。
如何判斷履行合同的意思?履行合同的意思可從被告人的身份、被告人對合同的履行深度、合同未能實際履行的具體原因這三個方面判斷。第一,被告人身份。無需否認,我國屬于人情社會,每個人的身份代表其占有的社會資源。在此情形下,占有的社會資源與合同履行的關聯性越強,履行能力就越強,占有的社會資源與合同履行的關聯性越弱,履行能力就越弱。上述案件中,即是如此。被告人的身份較為特殊,雖被解除了公交公司內部職務,但參加了公交公司的籌備,可見其有一定的社會資源,該社會資源與合同的履行有很強的關聯性。第二,合同履行的深度。“借雞生蛋”類案件中,應當結合是否有可期待事由作為合同的履行深度的判斷條件。取得財產時,被告人可期待合同順利履行的事由越強,對于履行的深度要求越低;被告人可期待合同順利履行的事由越強,對于履行的深度要求越高。“借雞生蛋”案件中,雖然被告人借款后開工幾天就資金鏈斷裂并面臨破產,但如果被告人在銀行的資信良好,往往都能取得貸款,則應當認為被告人有很強的可期待事由,對于被告人的合同履行深度的要求應當放寬,甚至可以直接否認被告人有非法占有的目的。第三,合同未實際履行的原因。可以從合同未能實際履行的原因是屬于天災人禍,還是被告人有意不履行來進行判斷。實踐中應當注意相當一部分的行業有“大小年”的情況——競爭不激烈,利潤豐厚;潛在競爭者入場,競爭激烈,利潤變薄;部分從業者離場,競爭日漸平淡,利潤變厚。確存在“大小年”情況時,對于被告人的履行意思的判斷條件應予以適當放寬。
合同不能履行后的賠償意思如何判斷?實踐中,亦存在被告人假意簽署還款協議或制定賠償計劃但只是拖延戰術以便日后逃匿的情況,使得被告人到底是真的愿意還款還是只為拖延不好判斷,應對此予以區分。筆者認為,應當結合被告人一時沒有還款的原因、被告人的還款能力以及被告人有無還款的可期待事由進行判斷。如果被告人一時沒有還款的原因僅是被告人現金流暫時緊張,則不應否認被告人的賠償意思。一般來講,如果被告人有還款能力,雖有一定的遲延給付行為,應認定有履行意思,但被告人逃匿的除外。上述情況中,可能將部分惡意賴賬的行為做非犯罪化處理,但鑒于我國現在司法資源十分緊張,刑法對于欺騙行為的全面覆蓋實不可能;而被告人沒有逃匿時,被害人的法益通過民法也能保障,故此結論相對合理。被告人雖然簽訂了還款協議或還款計劃,但一時還不上錢時,如果被告人確有可期待事由,如經營狀況日漸好轉、對外有應收賬款等,不應否認被告人的賠償意思。
三、司法實踐中應注意的問題
非法占有的目的僅存于被告人的內心,外界只能通過客觀的事實情況來進行推斷,是一個客觀見之于主觀的過程,也是一種司法推定。根據德國學者萊奧·羅森貝克在其《證明責任論》中的表述,沒有哪個學說會像推定學說這樣,對推定的概念十分混亂。可以肯定地說,迄今為止人們還不能成功地闡明推定的概念。[5]對司法推定的局限性有明確認識很重要,這是在司法實踐中首先應當明確的前提。結合該前提條件,筆者認為,在司法實踐中應注意如下事項:
第一,重視被告人陳述與相關證據的契合性。“借雞生蛋”類案件中,欺騙行為大多表現為口頭而非書面的形式,這就導致案件事實難以查明,直接影響著非法占有目的的判斷。在該類案件中,被告人陳述很重要。但鑒于被告人可能做虛假陳述,因此相關證人證言的印證也很重要。實踐中,尤其是被害人陣營的證人證言尤為重要。如果被害人陣營的證人所出具的證言與被告人的證言相互印證,則一般應當作為案件的事實來推斷被告人是否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中,被告人曾經多次帶被害人去見公交公司的總經理,落實該公交線路的開通問題,該情形在多個被害人的陳述中均可印證。被告人的陳述與被害人陣營的陳述能夠相互印證時,應當認定被告人雖有欺騙行為,但開通公交線路問題并非完全虛假,不能因被告人的欺騙行為來推定其非法占有的目的。
第二,注意分辨被害人陳述的真實性。在實踐中告刁狀的情況亦不罕見。“借雞生蛋”之行為很多時候表現為一方出資、一方出力、共同經營、共擔風險、共享收益。由于出資方的要求較高,出力方一般傾向于夸大自己的辦事能力。當經營陷入無以為繼的風險時,出資方就會來告刁狀,以刑事程序的啟動來逼迫出力方承擔經營產生的全部虧損。此時,應特別注意甄別出資方提供證據的真實性和合法性。
注釋:
[1]張明楷:《論財產罪的非法占有目的》,載《法商研究》2005年第5期。
[2]同[1]。
[3][日]團藤重光:《刑罰綱要各論》,創文社1990年版,第563頁。
[4]劉明祥:《刑法中的非法占有目的》,載《法學研究》2000年第2期。
[5][德]萊奧·羅森貝克:《證明責任論》,莊敬華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2年版,第226-2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