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虐式摳門里讓人想哭的真相

陽關三疊

1

和老公戀愛那會兒，我就知道公公節儉。他不抽煙喝酒，不吃肉，也不應酬。婆婆去世后，看他獨自生活的狀態，我才明曉，他哪是節儉？分明就是當代“葛朗臺”。

他一個月花費不到300元。交夠水電費后，他只買點吃的。他不是沒錢，他的退休金比我工資還多。他經常沾沾自喜：“我今天又沒花錢，等于我又賺錢了。”

他天天清水煮面條，白菜燉豆腐，要不就去買一兩元錢一堆的處理蔬菜。 廚房里除了有袋面粉、幾個雞蛋、油鹽和自制的咸菜外，幾乎沒啥了。我想，要是比一比誰家的食物庫存最少，他肯定得冠軍。因為攝入的營養長期不夠，他面色難看，胃腸、口腔經常潰瘍。天氣有點變化，他就很容易患上感冒。

公公是個老實人，但脾氣執拗而暴躁。他對待子女很嚴厲，老公和小姑子都不敢忤逆他。但是他對我一直很和善，我不怕他。 一回他那兒我就跟他嘮：“爸，你想開點。多吃點好吃的，身體好了，什么就都有了。”他答應著，依舊我行我素，還跟我上課：“我小時候，沒錢買鹽，就刮墻根掉下來的硝鹽，用那種鹽淹咸菜吃，別說菜了，這種咸菜也常吃不上……”早年的苦難，讓公公格外珍惜手中握著的東西。我反駁他：“我們的生活條件好了呀！”“人有旦夕禍福，你能知道明天是什么樣子嗎？”……

和公公這種自虐式的生活方式相反，我不太在乎錢，覺得把當下的生活過好就好。 我喜歡把餐桌上的飯菜弄得豐富而營養 ，也喜歡把一家人打扮得美美的。 這樣下來，我常常成為月光族。公公很不贊同我這樣，他不止一次給老公說：“李顏啥都好，就是太大手大腳。”

2

2009年，我們在家附近買套了房，準備把公公接過來。房子到手后請他來看，他滿屋里轉，眉眼舒展很高興。我跟公公說：“ 我們以后就在你家開火了，我天天給您爺仨做飯吃。 ”公公很高興：“那我不交生活費，我要把錢留著給孫子上大學！”“好！您就是我們家的銀行，繼續存著吧！”

父親和婆婆的早早離世，讓我深有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所以就想對公公好些。我用極大的熱情建設公公的新家，尤其是廚房，我把東西準備得很齊全。

從公公搬來后，每天的中晚餐我都會做三菜一湯，星期天中午再加幾個。公公開始還挺高興，漸漸地眉頭皺起：“這樣生活太奢侈了。”“這就奢侈了？現在家家不都這樣嗎？”我繼續說：“爸，你沒來時我們就這樣。您來了，我反而做得少，別人笑話不說，我自己良心也過不去呀。”

公公搬來后，親友來探望他，跟他說：“你好福氣呀，有孝順兒子、媳婦！”他眼睛笑著，嘴卻撇著。他在用無奈的笑容掩蓋勉強。

我突然有點心疼他。從準備搬家，我就很少或者說刻意不聽他的話，把他那些在我看來很舊的東西或扔或留在了舊家，更別說做飯了。其實很多時候我是刻意地堅持做那三菜一湯，就是想改變他。我這種“大方”的行為，對節儉成性的公公來說，可能就是傷害了。

隨后我收斂了些，我只買便宜菜，每餐只做一葷一素。他臉上的表情漸趨平和。

中秋節到了，我又把一兜兜的食品往家帶，老公和兒子很高興。逢到星期天，我還是在廚房忙活半天。開始，公公和善地對我說：“李顏，不要做太多，吃不了，你也累！” 我口頭答應著，手中卻繼續忙著做他的酒釀丸子，老公的龍井蝦仁，兒子的可樂雞翅，我的炒年糕。

吃飯的時候，他拿著筷子，看看老公，再看看兒子，看他們吃得歡暢，他就無奈地搖搖頭，長嘆一口氣，靜靜吃飯；有時他就說胃口不好，撥一點菜離開餐桌去客廳里。再后來，看我又在流水臺前大施拳腳，他就大力關上自己的臥室門以示抗議。

我有點怕，老公安慰我說沒事，他有秘密武器。他悄悄地教兒子去哄他。兩人嘀咕半天，兒子推開爺爺的門進去，過會兒老公也進去了。等我擺好餐桌，三個人都樂呵呵地出來了。

公公一片紙也舍不得扔。看完的報紙、買菜的塑料袋、吃空的油桶、裝牛奶的箱子……家里越來越亂。找不到收破爛的，我全部扔進垃圾桶。公公跟在我身后絮叨：“這扔的哪是廢品？扔的是錢啊！”

有天早上，公公家的太陽能熱水器壞掉了。這臺熱水器是公公堅持從舊家帶過來的，已經用了好幾年。維修師傅說，雖然能修好，但過不多久還得壞，建議我們以舊換新。我當場答應，交了訂金。公公坐在旁邊不說話。人家走后，他突然站起來指著我嚷：“李顏！你厲害！你牛！家里什么事都是你做主！”“家什都是修修再用，用了再修，你倒好，就知道買買買！這半年你看你怎么過日子的？天天揮霍！想吃就吃，想穿就穿，這樣下去，你還能剩個啥？”他站在客廳中央，高高的個子，雖近70高齡，仍是脊背挺直。他瞪著我：“俗話說，男人是耙，女人是筐。男人能往家耬錢，女人這個筐就得裝好嘍！你這個筐的縫太大了吧？都變成一個個大窟窿了！……”我很氣，很委屈，不敢頂撞他，只好打電話讓師傅來繼續把熱水器修好。

從他家出來，我發狠：葛朗臺，我再不管你了！以后大家自己過自己的！

快到中午了，我在屋內轉圈：去還是不去？當初是我積極地接他來，是我決定在他家開火的。老公本就不同意，覺得我和公公一個月光族，一個葛朗臺，就怕我們發生摩擦。才這么短的時間我就撤，豈不讓他笑話？ 我按住脾氣又回去了。

3

過了幾天，我的熨燙機壞了，因是在網上買的，維修很麻煩。我吸取上次熱水器的教訓，試著給公公打電話。沒想到他一會就來了，樂呵呵地抱著機器回了家，就像領到獎賞一樣。我去做飯時，就看他坐在桌前忙著。桌上攤著說明書、工具。熨燙機也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但全部做了標記。兩天后吃午飯時，他輕描淡寫地跟我說修好了，驚得我半天不動彈。以后，但凡家里有東西壞了，我請他修，每次他都很痛快，哪怕自己修不了去請教別人呢。 我發現，這位老工程師真不是蓋的，除了電腦、手機，竟然什么都會修。大到電視、冰箱，小到臺燈、水喉、拉鏈、兒子的轉筆刀……以前他整天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現在是經常戴個老花鏡坐在桌前研究著什么。

公公不買菜，但喜歡逛附近的菜市場，知道哪里的菜和水果便宜；遛彎時，還會知道哪里有打折活動。我就按他提供的信息去買東西，既省時間，又少花不少錢。他高興我更高興。我倆的關系越來越融洽，公公的氣色也越來越好。

2011年秋，老公單位股份制改革，他想多買一些原始股。我們手中的錢不夠，正在發愁。公公拿出10萬元給了老公，讓我很驚訝。

今年春天，公公查出賁門癌。他說：“我治病花自己的錢，你們抽空照顧我就行。”公公是異地報銷，治病得先墊付。從動手術、化療、到后續療養共用去了十三萬多。這些錢真就他自己支付了。我終于知道，正是因為公公這些年的節儉，才讓他有能力在自己需要的時候，不連累子女。

我也明白公公說的：“過日子，手中緊些，等有事的時候才能心中不慌！ 咱們老百姓，掙錢不容易，花錢卻很少能控制住自己。能掙是本事，能省，也是本事！”明白他的節儉，除懂得珍惜外，更是以備不時之需。

公公老了，沒了掙錢的能力，他只能靠節省。 公公如此節儉，歸根到底是我和老公的努力，還沒達到讓他能踏實享受生活的程度，他只能增加收入，只有開源節流。而我就該好好想想了，怎樣過才算是正確的生活。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