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了逝去的親人

林特特

他愛我。

我上幼兒園時，他每天將水果切成小塊，裝在塑料袋里，塞進我的小包。中秋節(jié)，他將圓圓的豆沙月餅等分成八塊，讓我拿第一塊，這像個儀式——分完月餅，才能上菜。等我上了小學(xué)，會在放學(xué)時，于校門口，忽然看到他。他抓著車把，撥著車鈴，喊我的名字。不告而來是他的風(fēng)格。

他騎車的技術(shù)很好。據(jù)說，他十幾歲就做了修電纜的工人，騎著車走南闖北。直到70多歲還騎車來去。但有一次，他騎車帶著我奶奶到菜市場，前面來了一輛車，他躲閃不及，我奶奶先跳下車，他摔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年。

那年，我高考，拿了能上大學(xué)的分?jǐn)?shù)，卻因填報志愿失誤，只拿到中專的錄取通知書。我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進門，坐在沙發(fā)上，直拍大腿，發(fā)誓要復(fù)讀。他在里屋躺著，捶著床喊：“考不上大學(xué)也不要服毒！”全家人大笑。笑完，他叫我至病榻前，仍說：“不要服毒。”

但我又總覺得，他不夠愛我。

起碼，沒有愛他孫子那么多。我只回過一次他的山東老家，參加他母親的葬禮。我沒有上桌吃飯的資格，而他孫子有。還有一次，他拿出一個祖?zhèn)鞯慕痦椚o堂弟套上。其實，我也不夠愛他。從小，我最怕的威脅是：“今晚和爺爺睡。”我不想和他睡，他打呼嚕，有胡子，他家里的床單鋪得總是不平整，上面的圖案總模糊不清。

我發(fā)現(xiàn)我愛他，是在他去世后。他去世時，我懷孕四個月，沒有回去。四年來，我總夢到他。第一次，是他去世那年的12月，夢里，他說冷。醒來后，我給家里打電話，家里人說第二天正好是當(dāng)?shù)亍八秃隆钡娜兆印５诙危覊粢娝鸵粋€親戚一起包餃子，用的是農(nóng)村的大灶，他們一個搟餃子皮，一個包，一個揭開鍋蓋看水開了沒，一個等著下。“這就是說，他們在那邊過得很好。”我爸分析。我也是在他去世后，才逐漸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有一些來自他的遺傳。

因為沒參加他的葬禮，沒見他最后一面，幾年來，我仍覺得他在某個地方待著。哪怕在墓碑上看過他的照片，也沒有太多已經(jīng)告別的感覺。

我坐在床上，回想我們最后一次見面的場景。那是個秋天，他穿得像過冬。我推著他在院子里閑逛，對面來了位和他一樣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他們握了握手，松開手，他指著我，對熟人豎起大拇指，口中嘟囔著我的小名。一如小時候，他想對別人夸獎我時那樣。

如今四年過去了，我才意識到，那是一場告別。

【素材運用】小的時候，我們對于愛的理解總是太表面，爺爺把好吃的給“我”，這就是愛；他把金項圈給了堂弟，這就是不愛。但隨著親人的逝去，我們漸漸長大，終有一天我們會真正明白愛，愛可能就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是一個夢境。也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白，在過往的歲月里，我們曾享受著家人不同方式的愛。

【適用話題】思念；沉默的愛；愛的理解

（特約教師 高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