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君飛
沉默是金。
這句話是對的,如果一個人對世界抱以信任而保持整體的安靜,它就是對的。
我們對一個人信任,肯定不會喧囂般地通知他:我相信你!更不會捏緊拳頭,或者高舉手臂,宣誓般地聲稱:我多么多么相信你!美好的信任不會這樣,任何帶有表演和宣誓成分的相信,我認為都有可疑的地方,因為真正的相信會讓一個人變得安靜祥和、坦蕩無求,其中沒有疑問需要澄清,也沒有困惑需要掩飾。
喋喋不休的人,很可能是因為他過于缺少信任的緣故。他一直在聲明著什么,抗爭著什么,既感覺不到被信任的慰藉和支撐,也不會默默地贊美世界和人世的好。信任必然是沉默的,是被世界所包容的,也是被愛、情誼和感受所融化的。用來比喻信任的意象,最好的是深厚的土壤,或者深沉的大海。土壤靠真摯的花朵說話,大海用永不分離的鹽與水說話。
要不要信任的困擾并非一開始就有,而是涉世越久越會糾葛的一個問題。天真的、圓滿的孩子不會說他相信或不相信世界,他還看不到成年人跟世界之間的裂縫,也不需要竭力地彌補這道裂縫。孩子是同世界渾然一體的,他巨大的、無可比擬的快樂正來自于內心的純真完美,他的許多問題其實就是好奇,就是快樂滿溢時的“副產品”。
即使我們一再地對世界說信任、對他人講信任,也意味著已有一個對立面早早地存在于我們的面前,距離已經在彼此間拉出,裂縫已經影響到彼此的關系。
純粹的快樂里面沒有懷疑,更沒有對世界對他人的否定——我懂得自己是好的,我也知道世界是好的,我有幸被世界安排和喜愛,我還能夠給世界奉獻自己的好,這就很容易產生出持久的、完整的快樂。而在種種品德里面,善最容易讓人快樂,善良的人相信世界與人一切皆好,哪里出現欠缺和空洞,他就毫無保留、心無芥蒂地去填充和補救,而善依然圓滿如初,甚至不損而盈出。信任讓人免除錙銖之心,也有助于內心的豐盈飽滿、蓬勃有力,使人勇于獻身,快樂通達。
信任其實首先是自己對自己的相信,相信自己的好,相信自己的善,相信自己的豐足。一個不信己的人很難對他人信任,或者說他自認為的信任是有欠缺和保留的,要么急于讓他人表現出應有的好來填補欠缺,要么暗暗利用他人的好來滿足自己真正想要的條件。相信自己好的人不會拿他人的不好來取證,相信自己豐足的人也不會左右權衡、計算得失。所以說,不是他人能不能讓他快樂,而是他自己愿不愿意先快樂起來。信任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賜,快樂也不是等量交換后所謂的心理平衡。
世界太深奧,我們仍要信任,卻不必見什么問什么。疑問太多,信任必然減少。
見到一朵花,要問你真的是一朵花嗎?見到一根立在廢墟中的石柱,要問你這么堅固耐用,為什么還會被人拋棄?聽到鐘表滴答,要問時間到底是什么?碰到博學的人,要問你相信不朽嗎?我們贊成求索探問的精神,但是一個習慣裝滿問號和懷疑的內心,還有多少空間放置對美、對真、對過往、對永恒的信任、肯定和贊嘆呢?何況并非所有的深奧都需要解答,一旦得到解答,先不論解答正確與否,那個深奧就不存在了,甚至距離我們越來越遠,也會出現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的情況。
智慧的人會鼓勵我們去探索去發現,但同時也會說:“你不能在一個奧秘上面加上一個問號。如果你加上一個問號,那個問號會變得更重要,然后那個問題就掩蓋了整個奧秘。”這確實是需要我們警覺的,譬如去欣賞原野里的鮮花,即使有博物學家般諸多深刻的問題,也不能讓這些問號變得比一朵真正的花還要重要,否則就會模糊了鮮花的美和芳香,還會在這種美麗的生命面前變得過于理性甚至冷漠。這時候,最切題的做法是信任這朵花,放下心里面喧囂的疑問,安靜地欣賞它,默默地感受它的馨香美妙,既不破壞周圍環境的完整,也不傷害深厚土壤與一朵野花的關系——那種把鮮花制成干花來研究,把活鳥制成標本來繼續追問的做法,我認為不是最好的途徑,而且相當無趣。
有人問一位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什么叫文學?他回答,我今天不談文學,只希望你們去親自看一看某地的月亮,去認一認那些樹木的名字,去泡一泡白雪皚皚時的溫泉,而這些又都是文學。這確實是最高明的回答,只有親身感受了這些,才能夠重新信任世界、信任文學,才能夠表達出世界的美和人世的快樂與哀愁,舍此沒有更理想的辦法。
“信任意味著進入那個經驗,進入那個未知的,不要問太多——通過經歷它來知道它。”
這顯然是我們深入世界的一把鑰匙,也是我們在他人那里相融于世界的一個秘密。
(編輯 之之∕圖 錦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