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組詩]

張維

世界薄得只剩下一張紙

我生活在一個奇妙的小鎮

所有的人都不相識

又好像一起生活了幾輩子

廣場上人群熙熙攘攘

驢車拖拉機汽車持續轟鳴

但又好像沒有一絲聲音

炊煙升起來 影子寫在地上

一天過去

五十二年過去了

落日站在西邊的樹林

把每一個人默默含在眼里

世界薄得只剩下一張紙

寂靜和一個時刻

正悄悄擢破它

所有的人都在靜靜等待

破曉處涌出驚天動地的嘯聲

另一種飛翔

我院子里的香樟

之所以四季常青

是因為它總是在長出新葉后才落下舊葉

我看見一只鳥兒落下

然后飛起

夕照中我看見兩只

其中一只飛走后

沒等第二只飛離

我已轉身上了屋頂

抬頭一瞬

滿天的星辰已無聲地布滿夜空

而香樟的空枝上

清露正發出凝結時的寂響

已到了熟悉天空和星辰的年齡

親人們總是突然

或莫名其妙地離去

我避居溫泉小鎮

每一個人都不認識

每一個人都似我的親人

他們都不生不死

永久地活在大地上

我每天和幾棵香樟

一叢紫竹

廣玉蘭上數只飛鳥

過從甚密

離人類遠了 離中心近了

是啊 我已到了

要熟悉天空和星辰的年齡了

是啊 塵世醒來

陽光一朵一朵簇擁在萬物身邊

我們活著 好像永久

九瓣葉子

一個下午我都坐在湖邊喝茶

一個下午我和兩棵香樟三棵柳樹

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一起

這棵植物有九瓣葉子

我以前沒有見過它

我盯著看了許久

一棵同時存在于大地

但我不認識的植物

其實我認識不認識它

它都在那兒

它搖晃了一下

接著我感到風經過了我的臉頰

接著我看見柳枝搖曳

湖水泛起漣漪

遠山上的塔在云層里也晃了一下

接著整個宇宙運動起來

暮晚時分

風遠了或者散了

我也匆匆趕回家中

它們還在那里

兩棵香樟三棵柳樹和

一棵剛見識但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然而

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

因為認識了九瓣葉子的你

我們戰勝了創世的虛無

并獲得宇宙經久不息的掌聲

打開你頭頂十目的眼睛

當霧霾魔鬼一樣潛入呼吸

人世已基本無藥可醫

我們不妨吃吃天上的藥

至少把《本草綱目》

再嚼一遍

至少把每一個漢字再嚼一遍

一棵樹是東方的脊骨

一棵樹打開頭頂十目的眼睛

你看見

你仍困于猙獰

你終將得救于一輪滿月的指引

重現的漢語和歸來的愛波光粼粼……

迎 接

楓葉把手掌拍得透紅

迎來清爽的秋天

他迎接自己

目擊事物的每一個瞬間

他擁有整個世界

星辰也列隊而出

他在窗里遠遠看著

然后休息

大雁已歸

他還要早起迎接黎明的水晶杯

黑夜閱讀了他疼痛一生的傳記

一滴露珠掛在眼角

流下了萬物純潔的源頭

醒來 他一飲而盡

只剩下黎明空空的水晶杯傾斜

為他準備霞光萬丈或冰雪萬里的迎接

我剛剛學會伺奉

我已半身埋進塵土

所以我已通了鬼神

你不要裝神弄鬼

我已識得真身

你將在天譴中破敗不堪

無限的人不斷斗爭

總那么急促

只有知止的人

才有回旋才從容不迫

那個哭泣的人

不知自己正涌出甘泉

人間總是把完整的事物

弄得破碎

卻不能理解落葉抵達的湛藍

一出悲劇也能成為喜劇

卻很少人有福享受

我們總在十字路口選擇

又有幾人

享得拈花微笑的指引

我已半身埋進塵土

黑暗才是我隱秘的花園

我剛剛學會伺奉

虛無與黑暗鮮艷如花

并且領會不死者的使命

犧牲的秘密

我是一條河流

我伺奉著大海的寧靜和不敗的花朵

溫泉小鎮

天氣陰濕的時候

生命的各個關節都在酸痛

其實我來到溫泉小鎮

就是想舒活筋血

在沒有一絲苦痛中

一睡不醒

就是想一個人能安靜地歸去

不吶喊不跺腳

不濺起一星塵埃

這個小鎮的地下

地層板塊的斷裂處

溫泉從地心源源不斷地涌出

我們這代人的靈魂也有多處斷裂

不知如何從深淵

從斷裂口涌出溫泉

讓傷痕累累的魂靈

有一個溫熙的安息場所

甚至發出呦呦輕快的歡叫

痛已承受不住痛

快要斷掉

苦也壘成戰鼓

快要破了

酒精和可卡因也解決不了

只有溫泉小鎮

那里沒有生死

死亡已轉化成溫泉汩汩而出

像黃昏疲憊充血的眼神

化為月光輕輕地灑在地上

如是涌現

鳥兒從夢中叫醒我

推開窗天空就蹲在窗外

院子里有一叢紫竹兩三棵香樟

門外杉樹一溜煙跑出了小區

再外面就是鬧轟轟的人間

我和塵世糾纏了許久

它很煩 有時讓人痛不欲生

當我抽身出來看著自己和人群

在大地上本真的演出

人性的局促、丑陋、惡與光輝如是涌現

想想多么了不起

我們居然活過了人間地獄

需要多少勇氣、幸運才能活著并看見

自己和人類亙古的表情

又卓爾不群的姿態

活著多么幸福 死亡也那么凄美

冷汗露珠一樣在黎明的樹梢閃爍

告訴自己

你活著 多次活著并永久活著

就像你死去 早已死去多次死去

卻死而復生

鳥兒從夢中叫醒我

像是新生

香樟、苦樹、日月一直伴隨左右

甚至剛剛隱匿的群星

也沒有消失

它們仍在夢里命運里灑下光輝

每一次抽身而出

每一次發現萬物更為團結緊密

它們緊隨在你的身邊

你遺忘甚至拋棄

它們依然是身體和生命的秘密構成

是啊 人世值得珍惜

每一次轉身

一個新的生命都將涌現

并參與我們共處的時代

我們逝去也仍然與我們共在的光輝的時代

如是涌現：清晨灑下第一串鳥鳴

他生活在小鎮的邊緣

他生活在小鎮的邊緣

他看著他

和他們

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

拉長又縮短

縮短再拉長

似乎永無止境

突然一滴雨

打濕鼻尖

他所有的記憶瞬間醒來

他生活于1964年以來的年代

他在塵世已經歷了五十二年

他的經歷與任何人都不相同

又與任何人都很相似

荒誕卻充滿傳奇

清晨一塊玩石濕漉漉地醒來

它哭過

但此刻已分不清

哪些曾是苦痛的淚

哪些是活過來后喜悅的淚

光 芒

五瓣葉子

楓葉是五瓣葉子

楓葉一直都是五瓣葉子

所有的楓葉都是五瓣葉子

你不在的時候

這世界沒有變化

楓葉一直都是五瓣葉子

包括我在想你的時候

那時你在世界上

那時你就在我身邊

那時你住在我眼里肋骨里

那時我不知道它是紅楓

那時一片燦爛

那時我們管楓葉叫：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