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減[組詩]

第廣龍

面 值

錢用舊了

就得退出流通

化為紙漿

人也會破損

不論多大面值

必有作廢的一天

履歷表

從填寫第一欄開始

就在修臺階

每填寫一欄

就修了一級臺階

填寫到最后一欄

就到了頂部

顛倒過來

那也是底部

一欄一欄履歷

一階一階臺階

向上也是向下

耗盡一生的人

在這個大坑里

已沒有力氣

把自己埋掉

結 局

本該曇花一現

卻在塵世的影像中

頻頻出現

似乎這才符合實際

似乎能夠

停留得更長久

——時光的清理

向來無情

大地上的更替

何曾間斷

這只是一些事物

以回放的方式

在揭示結局

青 豆

我親手打開了

綠色的卵巢

豆子一個挨著一個

還沒有熟透

就是我要的生澀

能和蝦仁

配合出一道菜

手上留下的味道

淡淡的

又那么明顯

不是少女的味道

也不是生育的味道

就是青豆的味道

就是豆莢和豆子的味道

我愿意手上的味道

停留得久一些

我愿意忽略

這輕微的喜悅里

包含的傷害

攙 扶

他走路一瘸一拐

上主席臺，到餐廳就座

由專人攙扶

許多年了

攙扶他的人

獨自行走

也一瘸一拐

不知不覺間

這個健全的人

改變了走路的姿態

像是也需要攙扶

大 炕

在刮風

天上又平又光

像一面新盤的北方大炕

盤大炕，就要又平又光

還要結實牢固

泥巴里和進去了麥衣子

天上滿是星星

滿是麥衣子

刮著風

天上的大炕

快干透了

天上的大炕

不是給人預備的

這么大的炕

人上不去

也不是給神預備的

這么大的神

人造不出來

蓋 章

他每天的工作

僅有一項內容：

給各種公文蓋章

每一枚

都端正，清晰，位置準確

達到了完美

臨到退休

他最后一次蓋章

終于和自己有關了

那是對他

一輩子蓋章的回報

那是一份

享受副處級待遇的

正式文件

遇 見

院子里遇見

遇見了就像沒有遇見

菜市場遇見

擦身而過也不打招呼

醫院門口遇見

仰起頭假裝不認識

火化爐遇見

人形的骨灰緊緊擁抱

表 白

婚禮上

一對新人

各有一段表白

到位，深情，精彩

一看就經過了構思

也進行了演練

沒有出現

口誤，語塞，失語

的確很成功

我卻感動不起來

此等場景

也許在電視劇里

才更有效果

果然，上學時

他倆是業余劇團的骨干

這不正好發揮了專長嗎

我不該介意這個啊

我在熱烈鼓掌

一 個

一些地方

你去了

顯不出多了一個

不論去的人多還是人少

你沒有去

顯不出少了一個

不論去的人少還是人多

可就這么多一個

又多一個

一些地方

人頭攢動

熙熙攘攘

可就這么少一個

又少一個

一些地方

冷落了

破敗了

人 家

佛樂聲聲

音量很大

未做法事

不見寺廟

一戶人家

虔心向佛

家屬樓上

天天如此

隔壁鄰居

樓上樓下

聽了安詳

還是心亂

正值周末

這家敲木魚

那家剁肉餡

都節奏密集

都力度到位

鳥 喙

鳥喙堅硬

表達愛戀時

也能溫柔觸碰

嗒嗒，嗒嗒

——分別了一年

信天翁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