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月的黃金版塊上[組章]

郭輝

大 寒

這一道田埂，線條多么生動，就像是靈巧一筆畫出來的。

卻韻味天成。

田埂邊，三五蔸資深的草，猶還舉著幾絲青蒼，讓這個冷漠的季節，多了一丁點兒暖意。

荷田里，那些曾經氣宇軒昂的稈稈，老了，風光不再了，全彎下了腰， 風吹過， 一根根一根根， 仿佛都在氣喘吁吁。

大寫意中的枯筆。

而那些團團的葉子，早失去了往日的豐盛，飽滿，滋潤，皆是一層摞一層的荷包褶了——生活中總是有凋敗的年華。

一個老翁荷著鋤頭走了過來。

花白著頭， 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牙全沒了，關不住歲月的風。

他淡忘了季氣，不知道已是大寒。今天，他是要下到荷田里，挖幾支藕， 給開春時發蒙的孫女，討一點學錢。

他一步一搖地走著，走著，離荷田越來越近了。

在仿佛冬眠了的山村，遠遠望去，這景象， 多么像立體的活生生的一幅水墨。

只是他肩上的那把鋤頭，柄似乎長了些，一翹， 翹到了畫面之外。

那多像是他伸向半空的另一只手臂，忍不住了， 要去鉤幾絲——

尚還十分遙遠的春光！

古 井

鄉場之上，這一面凹進去上千年的青鏡子， 天天把歷史的成像回光返照。

井臺邊的條石，有的橫躺著，有的豎躺著， 一塊塊一塊塊韻味深長。身上長滿了老年斑，像是在回憶什么，又像是在沉思什么。

湊近去，能聽到歲月的息喘微微。

汲水者們，扔下的繩子粗粗細細，長長短短， 拉逝了多少朝朝代代。

唯獨血脈與香火，卻是與泉眼一樣，源源不斷，綿延著綿延著，越來越旺。

根系博大的水，興許積蓄了太多的離合悲歡，在那一圓瘦小的天空下，整日里發出幽暗的波光，仿佛正喃喃地口齒不清地念著些什么。

是土腔土調的俚語，還是大徹大悟的哲言？

什么時候，一個著花衣的少女來了。她走到井臺上，用滿滿兩桶紫燕的鄉音，換了一挑清清亮亮的井水。

直起身來時，興許是想到了一件開心的事， 她忽然甜甜地抿嘴一笑。

多么像，怒放在井口的一朵紅暈……

那時候，你扮著狐仙胡秀英

總記得那時候，母親啊，你扮著狐仙胡秀英。

三堂街那座唯一的戲臺，就是你年輕的化境。長裙拽地，彩袖飛天，胸前的一掛掛玻璃珠子，在吐著青煙的煤氣燈下，閃耀著八百年前深山的詭異。

像一個真實的幻。

一長溜的狐貍精中，母親啊，只有你微微啟動雙唇，伴著甕聲甕氣的大簡和高調門的嗩吶， 弦歌一曲，用鄉間煙火熏陶出的花鼓小調，演繹著古老而優美的愛情。

母親，那時候，我是你三歲的兒子，是個一時半會兒也離不開你的影子。

有一次，你和眾多姐妹正在深山老林中，與劉海哥一起砍柴，歌之詠之，舞之蹈之。我卻乘人不備，叭嗒著淚水跑到臺上，摟緊了你的腿，又哭又嚷。

全然不顧傳說中的悲歡離合。

母親啊，我不知道，你的戲是如何演下去的。只記得你抱著我，輕笑著，嗔罵著，走下舞臺，走進了后臺。

那時候，一顆不諳世事的魂，依稀聽得你的心在說——

我離不開你，孩子，我也離不開你呀……

你二十出頭的體溫，一暖，就暖了我大半輩子。

可是今天，母親，你卻丟下了我，離開了我， 一個人孤零零地去往了天國。

那里有舞臺嗎？有花鼓調嗎？

母親啊，來日萬水千山，來日天高地遠，來日也一樣會人生如戲。

可是，你叫我如何能再去看，世上其他胡秀英，仙氣繚繞的表演？

發 香

那一片麻竹林，坐落在資水一側的河洲子上。

看守林子的人姓石，都喊石老駕。他有一只護林犬，叫石虎。他還有一個嫩婆娘，叫花秀。

初夏時節，我們去洲子上打豬草。洲子上長滿了莪蘢草、石灰草、野紅花草，芳草萋萋，散發著醉人的清香，被兩邊碧綠的流水映襯著，就像夢中的花園。

竹籃里滿滿的了，我們就在竹林里外打鬧起來， 學著電影里的紅孩子，沖鋒，臥倒，扣扳機， 抓壞蛋。石虎也跟著我們歡蹦亂跳。

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個個一身的紅汗黑汗。

突然，我中了麻竹林的埋伏——一截矮矮的麻竹樁子，像一顆暗藏著機關的獠牙，咬破了我的腳掌。不很深，卻痛入骨髓，血一點點滲出來，將我的哭喊，也染成了殷紅色。

小伙伴們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卻又無可奈何，把我的傷，當成了一盤難以下咽的糕點。

這時，石老駕來了。

石老駕的女人，好看的，竹子般秀麗的，在我心中宛若仙子的花秀嬸嬸，也來了。

她蹲下身子，一邊捧著我受傷的腳，哈著氣， 一邊輕言細語地說：不疼，不疼。她先尋了幾片草葉子，在傷口上擦一擦，然后用指甲，從黑油油的頭發里面，刮出一點發泥，輕輕按在我的傷口里。

仿佛是上了靈丹妙藥，血立即止住了，我也不感到疼了，并且還勇敢地站了起來……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我孩提時的那個小傷口，已經看不到半絲痕跡。

但我一直記得那一片麻竹林，尤其記得那一片麻竹林間，穿著細米子藍花衣的花秀嬸嬸。

因為我的血肉里，至今還藏著她的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