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央電視臺推出的力作《超級工程》系列,一改具有影響力的中國工程題材的紀錄片由海外紀錄片大鱷把持的尷尬局面。在數十年的兼收并蓄下,中國本土工程類科學紀錄片終于在國際紀錄片領域占據了一席之地。文章以央視《超級工程·港珠澳大橋》《超級工程2·中國橋》以及美國國家地理頻道《偉大工程巡禮·中國橋》三個表現“中國橋”題材的作品為例,分析中國本土工程類科學紀錄片是如何在國際視野下吸收西方同類作品的精華、塑造民族文化的國際影響力的。
【關 鍵 詞】科學紀錄片;超級工程;懸念;邏輯推理;國際化視野
【作者單位】黨麗霞,平頂山新聞與傳播學院。
科學紀錄片,簡而言之就是包含科學知識、闡述科學原理、尊重科學本質的紀錄片。在科學題材的紀錄片當中,工程類紀錄片占有很大的比重。這類紀錄片往往需要從大型工程的設計開始跟拍,直至工程結束并且投入使用,拍攝才算完成。這其中涉及了建筑、地質、大氣、水文等多個學科的專業知識,不僅對紀錄片編創人員的學科知識有嚴格的要求,而且也對拍攝制作的硬件有苛刻的要求。正因如此,我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拍攝不出頂尖的工程紀錄片。國際范圍內比較優秀的工程類紀錄片是由美國拍攝并于2008年在美國國家地理頻道上映的系列作品《偉大工程巡禮》。該系列共118集,每集50分鐘,旨在記錄全球最具野心和愿景的工程建筑是如何修建完成的。
國內工程類紀錄片的突破始于2012年中央電視臺推出的《超級工程》系列,該系列是央視紀錄片頻道繼《舌尖上的中國》之后,又一個在國際上引起廣泛關注的高質量作品。在法國戛納電影節的原創紀錄片單元,其問詢量一度超過《舌尖上的中國》,受到了口味挑剔的海外片商的青睞。《超級工程》以代表世界尖端的工程作為選題,以不輸于國際一流紀錄片的表現手法和影像聲畫質量作為支撐,迎合了全球化浪潮下集政治、經濟、文化于一體的特殊語義場,即國際化語境下的紀錄片大勢。縱觀中國本土紀錄片,尤其是工程類科學紀錄片,《超級工程》的里程碑意義更加凸顯。
筆者選取《偉大工程巡禮·中國橋》《超級工程·港珠澳大橋》《超級工程2·中國橋》三部作品來做對比研究,試圖針對工程類科學紀錄片中以懸念為引導、以邏輯推理為主體的敘事模式和中國紀錄片創作的借鑒和突破來闡明中國紀錄片的國際化視野。
一、節奏的奧秘:懸念
探索頻道亞洲公司制作部總監維克蘭·夏納針對中國紀錄片毫無諱言地指出:“中國紀錄片在拍攝角度、描寫人物感情和細節表達上都有獨到之處,但往往思想性弱,故事性弱,節奏緩慢,因而觀賞性比較差,很難迅速吸引觀眾,也就很難進入國際市場。”[1]節奏是中國紀錄片難以突破的瓶頸,影片的整體節奏感能讓觀眾一眼就辨析出該片是否為中國紀錄片。2012年《超級工程》的問世,讓年輕一代的觀眾發出了“這簡直是BBC紀錄片的既視感”的感嘆,從此,中國紀錄片突破了節奏緩慢這一瓶頸。而揭開節奏的秘密,則要從懸念的運用說起。
對于懸念這個理論的確立,美國的懸念大師希區柯克功不可沒。懸念經過好萊塢經典電影多年的發酵,已經由一種電影的技巧變成貫穿影視制作的敘事結構,乃至于一種思維模式。在希區柯克的電影中,“懸念是一種虛位敘述的時刻:在某些時段,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沒有任何事情要敘述。敘述事件使人們進入了一種抽象的、可被剪輯無限延長的時間中,其唯一的目的就是煽情” [2] 。科學紀錄片中的懸念更多的是鎖定觀眾的目光,讓觀眾跟隨科學嚴謹的邏輯思維,從而達到激發觀眾好奇心的目的。
《偉大工程巡禮》充分展現了懸念的整體架構作用。其開篇就拋出了貫穿影片始終的懸念,奠定了影片緊張的基調:“這個爆發的經濟體非造橋不可,但這里是造橋者的噩夢……這里的河水湍急,河流的淤泥會隨時湮沒橋基,但這還不是最糟的。臺風時速達 240公里,隨時會發生里氏7級的地震。”在接下來的敘事中,每一個懸念就如同一個節點,串聯起整部影片。如盧浦大橋能否在臺風來臨前合龍?新生的盧浦大橋能否抵抗臺風的肆虐?潤揚大橋建筑師如何解決松軟土質的問題?橋塔的淤泥堆積又將如何解決?地下水的阻礙問題如何解決?“震顫”作用對大橋有什么隱患?每個懸念的出現都將影片劃分成幾個橋段,險象環生中步步為營地把握住了觀眾的注意力。值得一提的是,紀錄片采用了“最后一分鐘營救”模式,結尾選定在即將組接最后一片橋體的高潮時刻,而此時的大橋依舊有著片頭中臺風的威脅。影片巧妙地構成了一個首尾呼應的圓形結構,有著明顯的經典好萊塢故事劇敘事的懸念模式痕跡。
《超級工程》的片頭與《偉大工程巡禮》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將是世界上最長的跨海大橋,工程師要花費長達六年的時間完成這座巨型建筑。他們每天要避開4000艘海船和1800架航班的密集通行……他們要全力抵抗臺風和地震向大橋的挑戰……”可以說這段開場白是對全篇的總結,開門見山地將港珠澳大橋會遇到的問題進行枚舉。依然是臺風和地震的威脅,過長橋距中的人工島建設、機場限高的限制、巨型震錘的控制,以及嚴苛的阻水率的環保要求,懸念如同標點符號,讓影片的結構一目了然。這兩部作品都是針對一到兩個工程從設計到施工整個階段的紀錄,重點表現一個巨型工程所遇到的各種瓶頸,展現工程師的智慧,力圖以一個工程來說明中國工業體系的進步和成就。而《超級工程2》則有所差別。
《超級工程2》這部作品縱貫中國的大江南北,以多個代表不同橋梁樣式的工程為敘述對象,更宏觀立體地展現我國橋梁建設的新局面。在同樣的篇幅下要表現更多的對象,勢必不能像前兩者一樣對工程的整個過程都敘述得面面俱到。《超級工程2》擷取了每個工程中最能代表世界尖端技術的部分為題,如能夠以300公里/小時全速通過的大勝關大橋,以整座花崗巖山體作為錨鈿固定的雅康高速橋,充滿了人文關懷的龍江特大橋等。《超級工程2》的節奏感沒有前兩者鮮明,但是懸念在片段的描述中使用也是恰到好處。洞庭湖二橋的核心階段架設主索纜,表現的是鋼絲的生產過程,而在最后的安裝卻戛然而止,給觀眾留下了意猶未盡的懸念。港珠澳大橋在第二季中依然是重點的表現對象,橋體施工到最后一片鋼箱梁的吊裝工作,由兩臺參數不同的浮吊協同作業,每一秒的作業都讓觀眾心驚膽戰。懸念在《超級工程2》中的使用并不像《超級工程》和《偉大工程巡禮》那樣直接,在這里,懸念是一種思維,隱藏在對所表達題材的選擇上,而非一味追求節奏感而嘩眾取寵。
中國一些“走進科學式”的紀錄片曾被廣為詬病,正是因為其對懸念的濫用。曾經有一部講述 “會自燃的女人”的紀錄片,在經過各類專家思考的實驗和假想后,得出的結論是她人為縱火。這種對于懸念的鋪設和解決失衡是紀錄片的一大禁忌,無論是觀看電影還是紀錄片,觀眾的情感預設是否達到滿足直接影響了影片的質量。“觀眾心里喚起某種程度的期待,然后又使它落空,這種做法非但沒有好處,反而更多的是壞處。”[3]在科學紀錄片中,懸念的使用能達到一定的效果,但并非定式,創作者應在對所表達的內容和形式尋求最大化的契合。同時懸念的拋出,也需要與科學思維一致的邏輯推理結構相輔相成,科學紀錄片不只是對科學原理的探究,還有對科學精神的探究。
二、與科學思維一致的邏輯推理結構
科學紀錄片與一般紀錄片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科學的介入。但是對于“科學”的理解,東西方文化上有著質的區別。在國人的認知中,“科學”一定程度上等同于“科學知識”,而科教片的目的就是傳播科學知識。這就造成了中國傳統科教片形成了一種自上而下的單向傳播形式,以凌駕于觀眾之上的姿態,嚴肅地向觀眾灌輸既定事實的科學道理。正是對科學本質理解的偏差,對科學概念淺薄的解釋,導致了中國科學紀錄片一度等同于機械的科教片。
在西方紀錄片界更多的是將科學理解為一種動態的過程,而非結論。科學不單單是指知識定理,它所涵蓋的意義中還有質疑一切的科學精神,科學的人文價值種種。科學在西方潛移默化中成為一種普世的價值觀和方法論,成為大眾文化中的一部分。在缺乏戲劇性的題材表現上,科學紀錄片往往采取了科學研究中的“假說—演繹”的科學思維方法,使得懸念的解決過程更具說服力,也更加妙趣橫生。“假說—演繹”是一個提出問題,提出假設,根據假設進行演繹、證明或者證偽的過程,在工程類紀錄片中,主要是指在設計施工時遇到的問題,工程師對問題形成原因的科學性原理的闡釋,以及多種解決方法的可行性分析。
《偉大工程巡禮》中,潤揚大橋主纜索的錨鈿的建造過程具有代表性,充分展現了科學工程紀錄片推理論證的重要性和工程師的聰明才智。提出問題——錨鈿建造在土質松軟、布滿地下水的地基上,是整個建筑案最危險困難的任務;提出假設方案——將工地周圍的土地直接冰凍;驗證——當工程挖到一定深度時,冰凍的范圍已經無法阻止從地底冒出地下水,從而證偽。這個片段一開始就將懸念拋出,然后用科學的論證邏輯一一推翻多種可行性方案,深入淺出地讓觀眾對工程師的計劃有直觀的理解。片段的節奏張弛有度,對方案的修改過程講述得有條不紊,但對于成功的部分卻采取了略寫的方式,讓觀眾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施工過程的艱難而非成功的喜悅之上,這樣的設計讓情感的表露不露聲色,巧妙地彌補了在科學紀錄片中由于強調科學性而導致情感的弱化問題。
無獨有偶,《超級工程》和《超級工程2》都有類似的設計。港珠澳大橋的施工中,第一個難題就擺在工程師面前,在施工段沒有一座天然島嶼可以聯連大橋和隧道,必須要修建人工島。提出假設方案直接在海床上筑島或者清淤,通過演繹推理以上兩個方案被推翻。提出第三個方案——圓鋼筒圍島,而演繹推理則證明工程結構穩定,對海洋環境的影響小,可行。《超級工程2》雅康高速路的建造過程中,也有類似的科學思維的應用。
在呈現科學的推理演繹法的敘事結構,創作者也必須用聲畫手段來闡釋抽象的科學知識、演繹科學原理和推理過程,即依托于動畫演示、3D建模等科技后期手段來作為抽象概念的形象載體。三部紀錄片中俯拾皆是這種畫面,如《超級工程》中工程師在講解海床淤泥用“水豆腐”做比喻時,相應出現的動畫演示;人工島建設中立體展現圓鋼筒的高度時的CAD制圖。又如《超級工程2》隧道錨錠的3D建模的過程模擬;《偉大工程巡禮》中每個方案的可行性分析以及可能出現的問題、偏差、結果都有對應的動畫解說。以科學性、邏輯性為核心的敘事結構,與以動畫為特色的聲畫手段相輔相成,實現了寓教于樂的效果。對硬性知識的處理直接區分出科學紀錄片是流于說教的、乏味枯燥式的科學講座,還是具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力、觀眾喜聞樂見的科教影視作品。
三、紀錄片理念:純粹與沒有附加意義
當然,《超級工程》的國際化視野不僅體現在紀錄片的敘事上,在紀錄片的理念上也高度向國際靠攏。《超級工程》在受到贊譽的同時也夾雜著非議,一些聲音認為本片僅僅著眼于偉大工程現場的視覺奇觀,缺乏對民族情懷的表達,影片的人文價值受到了質疑。對于諸如此類的質疑,創作團隊做出了回應:“大家給了片子太多需要承擔的附加值和意義,我們的目的是讓你了解可能永遠了解不了解的領域,想讓大家了解中國正在發生什么;用我們的眼睛,在重要的世界節點上幫大家一起見證,至于更多的,是我們無法承擔的意義和附加值。這只是一部關于工程類的紀錄片,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一部純粹的、講述工程的紀錄片”。[4]
紀錄片必須要承載人文價值,必須要有明確的價值導向,這似乎是中國紀錄片不成文的傳統。中國的紀錄片是從新聞片的母體誕生出來,一出世就與政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中國紀錄片的政論和民族性的屬性隨著紀錄片的發展成為本土紀錄片的傳統,那就是展現祖國河山風物和民族情懷。當海外的攝影師將鏡頭對準了沙漠草原、地震海嘯、萬物生靈,甚至是宇宙蒼穹的時候,我國的紀錄片仍然講述著故宮、圓明園、五代十國的陳年往事。在中國紀錄片的詞典上的關鍵詞是“祖國” “祖國的河山” “祖國的歷史”,而國際紀錄片的關鍵詞已更新成 “國家” “世界” “宇宙” “人類”等具有普世意義的詞匯。這并非詆毀國產紀錄片的藝術價值,也不能一概而論海外紀錄片都是具有宏觀視野的佳作,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引以為傲的題材恢宏、史實詳盡、畫面美不勝收的中國歷史文化等主旋律紀錄片,無論是世界經典紀錄片名錄還是國際市場都鮮有問津。紀錄片學者就曾尖銳地指出:“我們所熱衷表現的問題和內容拿到國際主流媒體面前卻反應平平,究其原因,是我們的選題沒有國際性。” [5]《超級工程》的問世使得中國紀錄片具有了國際化的視野,開啟了中國科學工程紀錄片的新紀元。做一部“純粹的,沒有附加意義”的紀錄片,是我們應該思考的方向。
《超級工程》系列是中國紀錄片團隊在多年的養精蓄銳,在對以美國國家地理、探索發現頻道為首的國外優秀紀錄片團隊的制作策略和經驗兼收并蓄的基礎上誕生的。但并非脫胎于此,而是在借鑒的基礎上創新。紀錄片創作從沒有定律,也沒有權威,一切都應以內容和創作為核心。海外優秀紀錄片這塊他山之石,可以為我國科學紀錄片這塊略經雕琢的璞玉提供源源不斷的滋養。
參考文獻
[1]董偉,趙輝. 淺析紀錄片創作的故事化傾向[J]. 科技信息, 2009(12):323.
[2]雅克琳娜·納卡奇. 好萊塢電影經典[M]. 巫明明,譯. 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8:67.
[3]威廉·阿鍥尓. 劇作法[M]. 吳駿燮,聶文杞,譯.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4:156.
[4]東方網. 紀錄片《超級工程》引關注,只記錄不批判[EB/OL].http://enjoy.eastday.com/e/20120927/u1a6890714.html,2012-09-27/2017-01-22.
[5]陳春麗. 略論中國紀錄片的國際化策略[J]. 電視研究,2003(2):5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