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可頌，簡單是復雜的總和

肖爻悄悄

只穿黑的男人

入冬，寒冷好似被切成了薄紙片，經風一吹，“啪嗒啪嗒”就貼上了皮膚。快速而濃烈的冷意在體內肆意彌漫，每個毛孔似乎都會在下一秒打出噴嚏來。

坐落在街巷盡頭處的一家面包店，在夜里透出一塊方形的光，遠看似一枚黃色的郵票。走近了，一股濃稠而綿密的奶香混著糕點的酥皮味兒，經鼻腔入胃，化作一只溫暖的手，輕輕地落在心上，所以遇見法式可頌也并非偶然。

這家小小的面包店，通體黑色，卻是我每次離開教室，徑直趕往的地點，好像黑暗深處有什么魔力，深深吸引著我。

走進面包店的第一天，我點了店里的招牌面包——法式可頌。

陸師傅，一個只穿黑色的年輕老板，店里的整體和細節布置都以黑色為主。除了玻璃柜里的白盤子和棕黃面包，燈泡和燈管中透出的微黃光芒，連燈罩、桌椅和墻面都刷成了黑色，甚至是陸師傅的廚師帽，也由一塊純粹的黑布做成。

“師傅，你這哪是面包店，分明是‘黑店嘛。”付錢的時候，我打趣地說到。

“黑色，是不打擾別人眼睛的顏色哦。”陸師傅卻很淡定，仿佛這店“黑”得理直氣壯。

別的不說，當我撕下一小塊松軟酥脆的法式可頌，慢慢細嚼其香味的那一刻，我永遠記住了可頌的味道。

重復有意義

生活連日被數字符號和復雜公式塞滿，身心難免乏累，甚至開始懷疑考試的意義和堅持的有效性。只有法式可頌入口后的幸福和欣喜，才屬毋庸置疑。

仍然是忙里偷閑的傍晚，推開面包店的門，恰好發現一枚準備做可頌的陸師傅！師傅難得有閑適之心，向我展示這在嘴里堆疊而起的酥香中那背后的工藝。大概是每次我都在窗口張望廚房的姿勢讓陸師傅覺得好笑，今天特意等著我來烘焙的吧。

法式可頌的原料很簡單，不過是面粉、酵母粉、雞蛋、鹽和黃油。問及陸師傅有關它的工序，也不過是揉面、搟面、折面、切面和入箱烘烤幾個簡單步驟。這無疑是提升懶人幸福感的福音。

我對陸師傅開玩笑說，如此簡單的西點，沒準我看你做一遍，就學會了。

陸師傅笑而不答，只是將所有食材倒入玻璃碗中，開始和水大力攪拌。

把面和成團，再揉成薄膜狀的厚度，黃油切丁混合，繼續揉面，搟面，裝保鮮袋，入冰箱。黃油歷經同樣程序后，與先前的面團混合，再將面皮拉長、對折，重復數次，搟面，切面，刷蛋液，入烤箱。

我在陸師傅一連串熟稔而靈巧的動作中慌了神。看似簡單的可頌，居然會經歷如此繁復的制作過程。

法式可頌的精髓在于外酥內軟。酥脆的重點在于對溫度的掌控，兩次入冰箱冷凍的確切時間，以及兩次入烤箱對高低溫的精準切換，都極需耐心；而可頌完美呈現的細軟膨脹的內部層次，則來自于搟面、折面中產生的重復之美。

回家買來原料，依葫蘆畫瓢，幾次試著像陸師傅那般搟面、折面，均以失敗告終，才知曉面團的厚薄和折疊次數極難拿捏。法式可頌兼顧層次感和蓬松感的完美內里，是重復造就的功力。

陸師傅說，熟能生巧嘛，哪有廚師是天生的料。

或許，這就是重復的意義。

專注即美德

如同限量售賣店里的法式可頌一樣，陸師傅也限量使用他對顧客的熱情。

除了客人進店點餐時幾句禮貌簡單的招呼外，他從不過多言語。如若恰逢陸師傅忙于工作之時，任誰對他說話，也絕不搭理。

身材清瘦，面容冷峻的他，配上黑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周身自有一股肅穆沉穩之氣。

“不說話，是為了把所有的專注力都凝聚在法式可頌里。”陸師傅心情不錯的時候，事后也會向當時備受“冷落”的顧客作出此番解釋。

但大多數時候，他都選擇不說。可頌的酥脆落入口中、綿延的香氣潛入味蕾的瞬間，食物自會解釋和代言。

“可是，為什么每天僅供十個法式可頌？”我對這個秉持并踐行某種理念的糕點師傅越發好奇，終于在某次錯失最后一個可頌后，決定對這個問題深究到底。

“做完其他西點，我的專注力就只夠做出十個法式可頌，”陸師傅的笑容有著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我會盡力讓它們擁有等量的完美。”

手做的食物是心的產物和態度的延續。不失守專注力，本身即為一種美德。

小心，別打擾味蕾

結束了漫長的考試之后，我的生活幾乎在逛街、購物和聚會中度過。仿佛是對先前“苦行僧”般生活的反抗，我迫不及待地跌入到熱鬧豐富的萬花筒中。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幾乎嘗遍了知名西點店里推出的新式法式可頌。

創新后的法式可頌里，混搭了牛肉、培根、西紅柿、牛油果、芝士片等等。入口時新鮮，回味時卻少了法式可頌原本的豐富層次。

專一淪陷，魔法消失。

忽然憶起，初見陸師傅時他告知我的話：黑色，是不打擾別人眼睛的顏色。

帶給人美好和幸福的簡單食物，也不會打擾人的味蕾吧。

我想，這也是陸師傅堅決不與時俱進，冒然創新，堅守原味法式可頌的寓意所在。

生活中哪有那么多花樣百出，有態度的簡單、有意義的重復，或許才是生活的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