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凱
安徽財經大學法學院,蚌埠,233000
論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適用規則
張 凱
安徽財經大學法學院,蚌埠,233000
為了完善微博途徑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適用規則,通過對司法實踐以及現有立法的研究,探尋了微博途徑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在審理過程中所面臨的困境:公共人物范圍難以界定;侵權行為人數難以準確界定;侵權事實認定難度加大;侵權行為所造成的損害結果難以認定。在此基礎上,對微博途徑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適用規則問題進行了探討:微博環境中公眾人物理論的理論依據已經難以立足,不應當適用該理論;應當在遵循現有法律規范的基礎上保障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并通過完善配套法規,促進微博賬戶實名化,營造良好的網絡環境。
公眾人物;微博;名譽權;侵權責任法
微博是一種開放式的信息發布和獲取平臺,可以實現快速的信息分享,極大地方便了人們按照自己的興趣愛好獲取相應的信息。由于大量公眾人物尤其是娛樂圈人物使用微博,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因此吸引了諸多網民的目光。截至2016年9月底,僅新浪微博月活躍人數就已達到2.97億。而國內各主要互聯網公司均開發了屬于本公司的相應微博軟件,微博的活躍用戶還在不斷增加中。但因為微博具有用戶廣、匿名注冊等特性,通過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隨著微博的發展逐漸增多,微博成了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主要途徑。
對于公眾人物名譽權類案件適用規則問題,學界的主要爭議焦點在于源自美國的公眾人物理論的引入和適用。劉迎霜主張,我國已經引入了公眾人物理論,并且對案件的結果產生了影響[1]。郭春鎮認為,公眾人物理論是權利平衡的產物,主張自媒體時代應當對公眾人物理論進行拓展和深化[2]。丁宇翔則認為應當謹慎地建立關于公眾人物抗辯的裁判基準[3]。上述觀點均認可了公眾人物理論在我國司法裁判中的適用,但也有學者對于公眾人物理論在我國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中的適用提出了質疑。鄭曉劍認為,既有的規范框架足以解決現有問題,無需引進公眾人物理論[4]。現有研究取得了諸多研究成果,但現有的學術成果缺乏對微博這一新興的自媒體環境的研究,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特點缺乏細致分析,討論的主要背景仍建立在傳統環境中。本文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具體特征進行認真分析,提出對我國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適用規則構建的建議。
名譽權是民事主體享有的綜合性的社會評價[5],對名譽權的侵犯通常表現為侮辱、誹謗等形式,我國并未就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糾紛進行專門的立法,對公眾人物名譽權保護適用名譽權保護的一般規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8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101條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等均規定了公民所享有的名譽權。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第7條規定了關于名譽侵權的認定規則。該規定指出,判斷是否構成侵害名譽權,應當根據受害人確有名譽被損害的事實、行為人行為違法、違法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有因果關系、行為人主觀上有過錯來認定。并同時于第7條列舉了構成侵犯名譽權的多種具體情形。我國《刑法》對誹謗罪也進行了專門規定,侵犯公民的名譽權,構成誹謗,情節嚴重的可以適用我國《刑法》第246條的相關規定,以刑事手段制裁侵權行為人,以保護被侵權人的利益。
微博作為自媒體社交工具的一種,具有自媒體時代的特性。自媒體時代里,任何主體均可通過自己所支配的媒體自由地披露信息和發表意見[6],分享相應信息,公民表達自己意見的途徑多種多樣,信息傳播速度較傳統網絡媒體也有大幅度的提升,信息所造成的影響范圍和程度也隨之加大。對微博引起的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我國并未制定專門立法進行規制,但最高人民法院通過的《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等以司法解釋的形式,對微博環境下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中網絡服務提供商的責任以及相關舉證責任問題進行了進一步明晰,作出了制度性規定,一定程度上方便了司法實務中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審理。
針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我國雖未對其進行特殊規制,提出司法審判中的相應特殊要求,但在司法實踐中,針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中,多次提到了公眾人物一詞。司法實踐中使用該詞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種情形:(1)用于證明當事人有能力消除不良影響,有話語權;(2)用于說明公眾人物有一定的容忍義務;(3)提醒當事人應當注意自己的言行,以免造成不良影響。通過對上述情形的考察,可以看出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糾紛中,公眾人物這一概念被提出并不罕見,部分案件中,部分法官傾向于對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進行有別于侵犯普通自然人名譽權案件進行規制,即引入公眾人物理論。
由于公眾人物廣為人知,具有相當高的社會知名度[7],且公眾人物與一般人相比所擁有的社會資源更多,自我救濟的能力更強等原因,美國法律在平衡公眾人物名譽權保護與公民言論自由時,通過判例的形式確立了公眾人物理論。公眾人物理論源于《紐約時報》訴蘇利文案,審理該案的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認為:“應當禁止府官員因針對他的公務行為的誹謗性虛假陳述而獲得損害賠償。除非他能證明:(被告)在制造虛假陳述的時候實有惡意,被告知道陳述為虛假而故意為之或者玩忽放任而不在乎真假與否。”[8]公眾人物理論要求在侵權行為認定過程中要求行為人具有主觀惡意。
我國對公眾人物理論的引進源于范志毅訴《東方體育日報》案。該案中,主審法官將范志毅認定為公眾人物,認為《東方體育日報》的行為是在行使監督權,而由于新聞媒體具有時效性,不能苛求其內容完全反映客觀事實,而爭議報道不存在惡意,因此人民法院最終判處范志毅敗訴。此后,各地法院在審理相關案件時多效仿此案,然而我國并非判例法國家,判例并不屬于我國法律淵源的一種。由于我國并沒有具體的立法,各地法院對該理論的適用存在較強的主觀性,同案不同判現象突出。
公眾人物理論的引入屬于法律移植,實際上是對公眾人物名譽權的限制,通過更為嚴格的責任認定標準來保障公民以及新聞報道的言論自由。將公眾人物與一般自然人區分開來,受到了我國司法實務界不少學者的支持,成為我國處理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主要適用的規則。但也有學者主張應當堅持現有立法,反對公眾人物理論的引入。
傳統環境下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應當適用何種裁判規則,主要有兩種意見:有學者指出,應當適用公眾人物理論,而有學者則主張嚴格適用我國現有立法,尤其是《侵權責任法》,排除公眾人物理論的適用。
學界之所以存在這種分歧,主要是因為公眾人物理論認為在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糾紛中,侵權行為人在實施侵權行為時應具有較為強烈的主觀惡意,且明知陳述虛假或放任不管內容虛假與否,即侵權行為人既具有過錯,又具有主觀上的惡意或者主觀上的重大過失。與我國《侵權責任法》所規定的過錯責任相比,公眾人物理論對侵權人構成的侵權行為要承擔較高的侵權責任,而我國《侵權責任法》中屬于侵犯名譽權的行為在適用公眾人物理論的情形下被認定為不構成侵權的行為,從而侵犯了被侵權人的利益。我國將過錯一直理解為一種主觀狀態的[9],同樣考慮行為人的主觀方面,但并不要求行為人必須具有強烈惡意。
筆者認為,就效力位階而言,公眾人物理論作為平衡公眾人物名譽權保護與公民言論自由的方式之一,源于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通過判例的形式被確定下來,并在實踐適用中得到了不斷完善,成為美國法院審理類似案件的裁判依據。然而,我國屬于成文法國家,公眾人物理論于我國而言僅屬于可借鑒的學說,該學說的借鑒意義主要體現在理論研究與司法改革、法律完善中。在成文法國家中,法官應當嚴格遵守法律,無法律明文規定的情形,法院不應限制個別群體的名譽權以換取公眾對其評論的自由。
就裁判規則構成而言,我國《侵權責任法》對侵犯公民名譽權類糾紛中侵權行為的認定、侵權行為人所應承擔的法律責任均作出了具體規定,立法中未對公眾人物進行特殊規定,則對公眾人物的名譽權的保護適用一般主體的保護規則。適用《侵權責任法》能夠解決一般性公眾人物名譽權糾紛,過錯責任更有利于實現損害填補[10]。
就立法者可推知意圖而言,《侵權責任法》的頒布實施時間為2009年,相對于公眾人物理論初次出現在我國司法實踐中晚了近7年,然而我國立法并未引入公眾人物理論,立法者并不支持該規則。而實務中的案件依據《侵權責任法》也可以得到很好地解決,適用公眾人物理論一定程度上破壞了我國法律的權威性與整體性,違背了立法者的意圖。
因此,筆者認為適用我國《侵權責任法》的相關規定優于適用公眾人物理論,但微博環境中,微博環境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需要立足于微博環境這一特殊背景,研究其與傳統背景下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不同之處,以進一步討論其適用規則。
由于微博環境中言論相對自由,微博使用主體廣泛,公眾人物相關信息曝光的可能性增大等特點,所以微博環境中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相對于傳統環境中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且有自身的特點。
4.1 公眾人物范圍難以界定
隨著微博的廣泛使用,出現了大批無固定職業,以網絡直播或者于微博平臺上發布相關視頻而獲得較高關注度的新型人物,即俗稱的“網紅”。此類主體的微博粉絲數可能達到數萬乃至數十萬之多,但由于我國網絡并未實名制,因此出現了購買微博關注數的行為。微博關注數并不能準確地代表其真實受關注的程度,且該類主體的影響力僅限于微博平臺,部分于實際生活中并無較大影響力,與普通公眾別無二致,他們的出現也加大了公眾人物身份認定的難度。由于我國法律并未規定公眾人物一詞的準確含義,公眾人物缺乏準確界定,因此司法實踐中對公眾人物這一特殊主體身份的認定難度在微博環境下顯得更加復雜。
4.2 侵權行為人數難以準確界定
微博環境下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中,由于微博平臺具有公眾性,同一時間對于熱門事件的討論往往會有大量網友參與,從而引起區域性乃至全國性的討論,其中不乏造謠生事、侮辱、誹謗者。與傳統環境下侵犯公眾人物的案件相比,微博由于人數過多,討論和回復數也多,被侵權人難以對于所涉及言論進行逐一排查,可能導致部分侵權行為人的侵權言論被忽視。同時,由于對微博內容的轉發和評論并無限制,因此還存在大量二次侵權行為。另外,我國并未完全實現網絡實名制,對被侵權人來說,侵權行為人的具體信息難以獲得,具體信息的獲取需要網絡服務商的支持,確定侵權主體身份的難度加大。
4.3 侵權事實認定難度加大
微博平臺作為自媒體的重要表現形式,且有公民參與度高、發言較為隨意等特點。公民于微博上的言論通常具有較強的非理性及情感色彩,與傳統文字形式的言論相比,較為口語化。人民法院對微博上的評論言論是否構成侵權的認定,往往較為謹慎。人民法院在對該類案件侵權言論進行評價時往往會用到“調侃”“諷刺”“夸張”等詞,判定當事人的言論是否侵權,言論內容是否屬于侮辱、誹謗,需要考慮雙方完整的真實言論以及言論信息來源乃至當事人整體網絡評價等多個方面,不同語境下的同一詞匯可能具有不同的意義,需要進行仔細斟酌。
4.4 侵權行為所造成的損害結果難以認定
與傳統的侵權案件不同,被告人實施侵權行為并不需要傳統形態的“四處散播”,當事人只需要發布該言論于微博上,點擊關注該主體的公民即可自動得到此信息,若獲得信息的公民轉發該言論后,會引起信息的再次傳播。信息傳播的方式較傳統方式大不相同,對被侵權人造成的損害也與傳統途徑不同。一方面,與傳統途徑相比,有些微博侵權行為并未影響到當事人于現實生活中的聲譽,但仍給當事人帶來了精神傷害。另一方面,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糾紛所造成的影響并不再局限于一定的地域或群體,而是具有全國性,損害結果難以確定。
通過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與傳統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的比較研究,筆者認為微博這一特殊背景并無理由適用公眾人物理論。針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應當堅持適用我國《侵權責任法》,保障法官針對個案在遵守相關規定的前提下進行自由裁量。
5.1 微博環境中公眾人物理論的理論依據已無法立足
公眾人物理論建立的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公眾人物通常具有相應的能力去應對針對自己的不實信息,可以優于常人,更迅速地對侵權評論作出反應。然而微博時代的到來,公眾人物所具有的優勢不再顯現。微博的產生使得信息傳播和轉發速度快,且信息傳播呈現指數級擴散,短時間內對一件事情的討論便可達到傳統媒介數天才可能達到的程度,信息高速傳播,當事人并無法及時處理相應信息或者刪除相應信息。
公眾人物擴大化導致公眾人物理論主體確定的難度過高。隨著微博的發展,公眾人物難以用影響力或者在一定區域內的影響力進行衡量,網絡紅人的涌現,導致公眾人物范圍迅速擴大,但由于此類主體進入公眾人物視野中的意圖難以確定,對擴大后的公眾人物不應適用公眾人物理論。
5.2 在遵循現有法律規范的基礎上保障法官的自由裁量權
現有立法規范處理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并不過時,因為我國《侵權責任法》對侵權責任承擔要件規定的較為明確,可以很好地解決侵權糾紛,而對現有法律規范規定不明確的部分,則要針對個案在適用現有法律規范的基礎上進行平衡,由法官在法律權限內進行自由裁量。
微博侵犯公眾人物案件對法官的審判水平要求較高,法官也需要法官個人的自由裁量。對于認定言論是否侵權,不宜進行明確的立法規定,也難以列舉,需要法官根據現實生活中的日常生活習慣以及社會風俗進行考量后綜合判斷;對于具體損害結果的認定,也需要法官進行自由裁量,進行判斷。針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類糾紛言論情緒化、損害結果難以具體認定等問題,可以借鑒《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釋》,在考慮發言具體內容的基礎上以轉發、點贊數認定損害結果的大小。
5.3 完善配套法規
在適用現有規則的同時,筆者認為需要加快相關立法進程,對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中侵權主體數量多,且多匿名、傳播范圍廣等情形所造成的舉證難、侵權人數認定難等問題可以通過細化具體的規定來解決,這需要立法技術層面的支持。如針對微博用戶匿名化問題,不僅要協調網絡運營商、侵權行為人與被侵權人三者之間的關系,更要加快網絡實名化的推進,營造實名的可控的網絡環境。
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案件頻發,值得人們對其進行進一步研究,在微博侵犯公眾人物名譽權類糾紛中,公共人物范圍難以界定、侵權行為人數難以準確界定、侵權事實認定難度加大、侵權行為所造成的損害結果難以認定。因此,公眾人物理論不能適用于此類案件,司法實務中不應當再適用該理論,而應針對微博這一特殊媒體,對現有的法律規范作出相應的技術修改,同時保障法官的自由裁量權。
與此同時,面對微博環境中出現的一系列新情況、新問題,本文難以做到全面概括,有待進一步研究。我國對網絡空間的專門立法數量較少,也缺乏系統性。需要立法部門與司法部門在實踐中不斷完善相關規范,通過立法或者司法解釋的形式完善相關規定。對網絡空間進行專門立法,以適應社會的發展。網絡服務提供商也應當規范自身的行為,及時處理客戶的投訴,對投訴內容進行及時反饋,通過屏蔽等方式對明顯涉及人身攻擊的信息進行過濾,共同營造文明、和諧的網絡環境,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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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博)
10.3969/j.issn.1673-2006.2017.10.010
2017-04-17
張凱(1995-),安徽亳州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商法學。
D913
A
1673-2006(2017)10-004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