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葉浩
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隊,北京,100076
從現代漢語連讀音變的角度看漢語、漢字的性質
胡葉浩
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隊,北京,100076
連讀可使語流順暢、連貫,在印歐語中是一種常見的音變現象,然而在漢語里卻很少有類似的連讀現象。在分析現代漢語可能發生連讀音變條件的基礎上,舉例分析了在具備連讀發生條件下詞內和詞際這兩種語境下的連讀現象。結果表明:除兒化現象和語氣助詞“啊”外,現代漢語中的連讀音變現象是十分罕見的。這一結果證明現代漢語中的音節具有較高的獨立性,與漢字是“語素—音節”文字的說法相契合,進而從現代漢語連讀音變的角度證明了漢語、漢字的性質。
現代漢語;連讀;漢語;漢字;語素—音節
連讀可使語流順暢、連貫,在印歐語中是一種常見的音變現象,然而現代漢語中的連讀現象十分罕見,這一語言事實可以佐證漢語、文字的性質。在界說連讀和可能發生連讀的條件的基礎上,分析了現代漢語中具備連讀發生條件的連讀情況,希冀從現代漢語的連讀角度佐證漢字的性質:現代漢語中的音節具有較高的獨立性,漢字是“語素—音節”文字的說法較為準確。
裘錫圭先生認為漢字是“語素—音節”[1]文字。一般來說,一個漢字是一個音節,也是一個語素,這顯然不同于以英語為代表的印歐語的音素文字,音素文字中的音節、語素之間并無一一對應的關系。周有光先生說:“‘音節分明’是漢語的特點之一,漢語拼音要求連寫的多音節詞各個音節有清楚的分界。”[2]也就是說,音節與音節之間無形地存在著一道道邊界,這些無形的邊界將每個音節都孤立起來,使其免受外來音節的影響。只有在極特殊的情況下,這些豎立在音節周圍的邊界才會被打破,發生音節的重組。因此,現代漢語中的音節是有高度的獨立性的,這種獨立性的具體表現之一是其對連讀現象的抑制作用,因為連讀現象是語流中音節與音節之間的無縫對接和融合,漢語音節的獨立性勢必使得發生在音節與音節之間的對接和融合受到強烈的抑制。
2.1 現代漢語連讀音變的發生條件
連讀發生在兩個相鄰的音節之間,英文中稱其為linking或liaison,意思是把兩個音節連接起來。周考成關于連讀現象的定義是:“ Linking means the linking of sounds or words. All English words in connected speech or reciting should be joined together in the same sense-group in order to avoid pronouncing each word as though it were isolated or inserting a glottal stop // before every word beginning with a vowel sound. ”[3](連讀指的是語音或詞的連接。在連貫的言語中或者在吟誦時,同一意群內的所有英文詞都應該連接在一起,否則,每一個詞聽起來都像是孤立開來的,而且在以元音起首的詞前還需要插入聲門塞音//)顯然,該定義是對連讀現象的廣義界定,既包括聯誦現象,也包括傳統意義上的連讀現象,當處在同一意群或節奏組內的相鄰音節滿足連讀的發生條件時,連讀就有可能發生。
依據周考成對連讀現象的定義,可以把發生連讀的條件劃分為三類:
(1)前一音節以輔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這類連讀條件在英語和現代漢語中都十分普遍。例如,在“an apple”中,“an”以輔音/n/結尾,“apple”以元音//起首;又如,在“天安門”中,“天”字以輔音/n/結尾,“安”字以元音/a/起首。
(2)前一音節以元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例如,在“see off”中,“see”以元音/i:/結尾,“off”以元音//起首(這時在/i:/和//之間會插入一個/j/音,以保證語流的流利性)。又如,在“慷慨激昂”中,“激”字以元音/i/結尾,“昂”字以元音/ɑ/起首。
(3)前一音節以浮音/r/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例如,在“there is”中,“there”以浮音/r/(即/r/處于底層,只有當后一音節以元音開始時/r/才浮現在表層音節中)結尾,“is”以元音//起首。由于在現代漢語中/r/不能作韻尾,因此現代漢語不存在這類連讀條件。
以上三點構成了發生連讀的條件,只有當兩個相鄰音節處于同一個意群或節奏組內并滿足連讀的發生條件時,連讀才有可能發生。
(1)前一音節以齒齦鼻音/n/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例如,在“新安縣”中,“新”字以齒齦鼻音/n/結尾,“安”字以元音/a/起首。
(3)前一音節以元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例如,在“西安”中,“西”字以元音/i/結尾,“安”字以元音/a/起首。
下面就從這三類連讀條件入手調查、分析現代漢語中的連讀現象。
2.2 現代漢語中連讀現象探析
在現代漢語中,詞的內部和詞與詞之間都可以創造發生連讀的條件,且兩者的連讀情況有所差異,因此本文將這兩種環境下的連讀情況分別進行分析。
2.2.1 詞內部是否存在連讀現象
在分析詞內部的連讀情況時,本文將兒化現象單列出來歸為第四類。
(1)在第一類可以發生連讀的條件下(前一音節以齒齦鼻音/n/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沒有連讀發生。例如,在“國泰民安”中,雖然“民”字以齒齦鼻音/n/結尾,“安”字以元音/a/起首,符合第一類發生連讀的條件,但是并沒有連讀的發生。
(2)在第二類可以發生連讀的條件下(前一音節以軟腭鼻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沒有連讀發生。例如,在“興安嶺”中,雖然“興”字以軟腭鼻音//結尾,“安”字以元音/a/起首,符合第二類發生連讀的條件,但是并沒有連讀的發生。
(3)在第三類可以發生連讀的條件下(前一音節以元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沒有連讀發生。例如,在“生機盎然”中,雖然“機”字以元音/i/結尾,“盎”字以元音/ɑ/起首,符合第三類發生連讀的條件,但是并沒有連讀的發生。
(4)兒化現象。“名詞詞尾‘兒’,在口語中都要同前面的音節合為一個音節,這種連音變化,叫做‘兒化’。”[4]“漢語許多方言都存在兒化現象。絕大多數兒化是語尾‘兒’和前面的音節合音形成的……有少數兒化音變和語尾‘兒’并沒有關系。例如,北京話‘今兒(個)、昨兒(個)、前兒(個)、明兒(個)’里的‘兒’原來應該是‘日’,‘這兒﹑那兒﹑哪兒’里的‘兒’原來應該是‘里’,現在漢字雖然也都寫成‘兒’,但實際是語素‘日’和‘里’的語素變體,和語尾‘兒’并無關系。”[5]盡管方言與方言之間兒化的程度和方法并不完全相同,但絕大多數都是在前一個音節加上一個卷舌的動作(洛陽話中韻母兒化是以//作為韻尾),可以看出,在兒化現象中有連讀的發生,語尾的“兒”與前面的音節合并為了一個音節。徐世榮指出:“‘兒’本來是獨立的音節,但經過長時期的極流利的連讀,就產生了一種連音變化,兩個音節(‘兒’和它前面的音節)融合成為一個音節。”[6]
2.2.2 詞際是否存在連讀現象
在分析詞際連讀情況時,本文將語氣助詞“啊”單列出來歸為第四類。
(1)在第一類可以發生連讀的條件下(前一音節以齒齦鼻音/n/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沒有連讀發生。例如,在“他很安全”中,雖然“很”字以齒齦鼻音/n/結尾,“安”字以元音/a/起首,符合第一類發生連讀的條件,且“很”字和“安”字處于同一意群或節奏組,但是并沒有連讀的發生。
(2)在第二類可以發生連讀的條件下(前一音節以軟腭鼻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沒有連讀發生。例如,在“所有在這個學校里會喘氣兒的家伙,都是這項案件的嫌疑犯”中,雖然“項”字以軟腭鼻音//結尾,“案”字以元音/a/起首,符合第二類發生連讀的條件,且“項”字和“案”字處于同一意群或節奏組,但是并沒有連讀的發生。
(3)在第三類可以發生連讀的條件下(前一音節以元音結尾,后一音節以元音起首),沒有連讀發生。例如,在“心里暗暗高興”中,雖然“里”字以元音/i/結尾,“暗”字以元音/a/起首,符合第三類發生連讀的條件,且“里”字和“暗”字處于同一意群或節奏組,但是并沒有連讀的發生。
(4)語氣助詞“啊”。語氣助詞“啊”是可以和前一音節的尾音/n/和//甚至元音發生連讀的。例如,在“看啊”“聽啊”“好啊”中,/A/分別與前一音節的尾音/n/ 和//以及/ɑu/發生連讀形成/nA(“哪”)/A/和/wA/(“哇”)。
從上述對現代漢語里連讀現象的調查分析中,不難看出,除兒化現象和語氣助詞“啊”外*事實上,“兒”和“啊”都是弱音節,與其說“兒”和“啊”與前一音節發生了連讀音變,不如說它們只是讓前一音節的尾音發生了音位變體。,現代漢語中的連讀音變現象是十分罕見的,即使在滿足連讀發生條件的語境中,也并沒有連讀現象的發生,顯然,連讀現象在現代漢語中受到了抑制。換言之,在現代漢語中,相鄰音節之間的交互作用并不明顯,也就是說,音節具有較高的獨立性,事實上,這種獨立性的根源在于現代漢語、漢字的性質。
關于漢語、漢字的性質,國內外學者作過不同的論述。索緒爾把漢字歸為表意體系的范疇,他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一書中說:“一個詞只用一個符號表示,而這個符號卻與詞賴以構成的聲音無關。這個符號和整個詞發生關系,因此也就間接地和它所表達的觀念發生關系。這種體系的典范例子就是漢字。”[7]與之一脈相承的是國內學者所提出的“語素”文字說,例如,趙元任從形與義一一對應的角度來闡述漢字:“用一個文字單位寫一個詞素,中國文字是一個典型的最重要的例子……世界上其他國家所用的多數的字—所叫拼音文字,他不是一字一言,是一字一音。”[8]然而,裘錫圭卻認為:“漢字不應該簡單地稱為語素文字,而應該稱為語素—音節文字。”[1]18葉蜚聲和徐通鏘也有類似的表述:“漢字由于種種原因始終維持著意音文字的格局。它是一種語素—音節文字,即每一個漢字基本上記錄語言中的一個單音節語素;少數語素不止一個音節,只能用幾個字表示,但每個字記錄一個音節,如‘玻’‘璃’‘彷’‘徨’等。”[9]
事實上,“語素”文字說與“語素—音節”文字說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只是側重點有所不同。從語義上說,一個漢字基本上代表一個語素。從語音上來說,一個漢字又表示一個音節,漢字是形、音、義三者的結合體。然而,僅就本文所探討的連讀音變現象而言,作者認為“語素—音節”文字說更具“解釋充分性”:上文中對于現代漢語中連讀現象的分析結果顯示,連讀音變現象在現代漢語中受到明顯的抑制,這表明漢語音節的獨立性較高,而這種獨立性的根源在于現代漢語中音節與語素的一一對應關系。從這一點而言,現代漢語有別于以英語為代表的印歐語,印歐語系的語言大都是表音的屈折語,音只與書寫符號——“形”對應,而與“義”無關,導致音節的獨立性較弱,音節之間可以頻繁地發生連讀、聯誦、同化、異化等交互作用,因此英語、法語等語言中存在大量的連讀音變現象。
綜上所述,現代漢語中除兒化現象和語氣助詞“啊”外,幾乎不存在連讀現象。本文認為,現代漢語是注重音節的非屈折語;漢字屬于“語素—音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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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葉蜚聲,徐通鏘.語言學綱要[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163
(責任編輯:劉小陽)
2017-08-02
胡葉浩(1987-),河北藁城人,碩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
10.3969/j.issn.1673-2006.2017.10.015
H013
A
1673-2006(2017)10-006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