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貞
(南京森林警察學院 偵查系,江蘇 南京210023)
析“產品”與“加工制造物”
——基于比較法意義上的“產品”范圍界定
邵 貞
(南京森林警察學院 偵查系,江蘇 南京210023)
如何理解“加工制造物”直接決定著各國產品責任法的適用范圍。綜觀他國規定,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產品責任法中的“產品”必須是經過加工或制造的物品;二是認為產品不囿于加工制造物。在對產品范圍的界定上,我國也采用了概括式立法模式,強調產品必須是經過加工、制作的,而將未加工物品明確排除在適用范圍之外;而對“加工、制作”的理解則不宜從加工工具或加工方式上作過多限制,不僅限于自動化、工業化的加工制作,包含手工業加工在內的加工、制作才是更加符合國情的界定;而是否必須改變物品的基本特征不應成為區分“加工”與否的界限。
產品;加工制造物;加工;制造
作為產品責任的對象或客體,不僅其稱謂不盡相同①,其范圍包括哪些,各國的規定也不盡一致??傮w來說,各國對“產品”的定義及范圍多采用概括方式加以規定,只是有的國家規定的范圍寬些,有的國家規定的范圍狹窄些。前者以美國最為典型,后者如歐盟一些國家。當然,隨著國際性消費者保護運動的發展及國際產品責任嚴格化趨勢的發展,一些學者及判例對“產品”的范圍有越來越寬泛解釋的傾向。本文僅就各國產品責任法中有關“產品”是否限于加工制造物以及何為“加工制造物”作一比較探討。
綜觀各國及公約規定,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產品責任法中的“產品”必須是經過加工或制造的物品;二是認為產品不囿于加工制造物,未加工的物品也屬于其范疇。
持前一觀點的典型便是《歐洲共同體理事會指令(85/374/EEC)》②。該指令第2條中談到,當為本指令的目的時,對“產品”范圍的法律規定是除一般農產品和捕獵產品(Primary Agricultural Products and Games)以外全部動產(Movables),雖然這些產品已被組合在其他動產或不動產之中,但是也包括電在內[1]54,56。1994年,在日本正式通過的《日本產品責任法》第2條也認為,產品是指經過不斷加工改造的動產,未經加工的農水畜產品則不適用,電氣和血液制劑適用[2]628-629。這一規定對1975年草案作出了較大的改變,一改過去不區分產品為制成品或天然產品的做法,強調了產品的加工制造屬性。
持后一種觀點的則以美國為代表。美國1979年的《統一產品責任示范法》(Model Uniform Product Liability Act)第102條(C)項將“產品”定義為囊括真正價值,為進行銷售而制造,可以作為組合整體或零部件交付,并除去人體相關組成成份的物品。
兩種觀點對比之下,可以看出美國所修訂的產品責任法對“產品”的定義較為寬泛,即只要具備有真正價值和以流通為目的這兩個要素的物品,均屬于其范疇,而不論其是否經過加工或制作。又如,我國臺灣地區《消費者保護法》將商品和服務均納入了產品的范疇,對其中的“商品”,《消費者保護法施行細則》第4條明確規定,當其為不動產或動產時,包括終極產品、半成品、原材料或零部件??梢姡谂_灣地區,是否經過加工并不影響對產品的界定。
前文提到,隨著產品責任嚴格化的趨勢,對產品范圍的界定越來越寬泛。這一趨勢在有關國際公約中體現得尤為明顯。例如,1977年的《關于人身傷亡的產品責任公約》第2條指出,在本公約之目的這個層面上,“產品”一詞指交易市場上的全部動產,包括自然形成動產或工業制造動產。根據該規定,動產分為兩類:天然動產和工業動產。所謂天然動產主要指動物、植物和礦物產品,這些產品不論是否經過加工,都屬于能引起責任的范疇。所謂工業動產,一般是指制造品,即從車間里生產出來的產品。從以上對產品范圍的界定可以看出,產品的定義非常廣泛,所有具有使用價值或進行市場交易的能迅速流通的東西皆可稱作“產品”[3]。同時,我們也注意到,上述國際公約的規定更接近于美國國內法中對產品的界定,也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后者對國際公約的影響力及在公約制定中的話語權。
通過上述比較我們可以看出,在產品范圍的界定上,各國及我國臺灣地區均不采用列舉方法,而是采用了概括方法來限定“產品”的范圍。而采用何種抽象的界定標準呢?毫無疑問,“加工”標準是被普遍接受的作法,盡管這一標準越來越模糊、泛化甚至有被取消的危險。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差異,其原因在于各國立法的基點不一樣。大部分發展中國家和一部分發達國家認為產品責任法是為了解決工業化、科技化、產業化發展進程中可能出現的產品殘次問題,而這主要是以其國家的經濟發展作為基本出發點,考慮產品的經濟、技術、文化等綜合因素,以是否經過加工作為產品與非產品的分界,并以此為基點來規定和解釋產品責任法中有關產品的概念。而以美國為代表的個別發達國家,主要從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出發,以產品是否投入商業流通作為產品責任法中關于產品概念的界定基點,即不論產品本身是否經過加工或制造,只要其投入商業流通,便構成產品責任法意義上的產品,從而對消費者的權利進行更為翔實的保護。
即使在那些均將“產品”明確界定為經過加工(或制造)的物品的國家中,對于“加工(或制造)”的理解也是不一樣的,這又在實際上導致了這些國家產品責任適用范圍的不一致。
意大利產品責任法認為,對產品性質進行改變或添加成分的措施,只要具有工業性質,并且防礙消費者檢測產品或使消費者對產品安全程度產生期待,都可以視作“加工”[1]39。
在日本,“加工”被認為以非不動產為原材料對其進行人工改造,一方面,保留原材料的固有特征;另一方面,在此基礎上,使其額外獲得新性能并得到升值的行為?!爸谱鳌笔侵浮皩υ牧鲜┮怨ぷ鞫玫叫挛铩钡男袨?,包括產品的設計、加工、檢查、表示等一系列行為。“制作”一般是指工業上的生產行為,以區別于第一產業上的第一次農畜產品的產出以及第三產業的勞務的提供;而“加工”主要指第一產業和第三產業上的對動產施加人工處理的行為[4]。
我國學者梁慧星認為,“加工、制作”應當理解為自動化、工業化的加工制作,并不包括以傳統手工為主的加工制作。但同時,根據民法解釋學中提到的“反對解釋”這一原則,梁又認為一般農產品和捕獵產品不符合加工制作的界定范疇,所以不在本法產品的規定范式內③。
由于對加工(制作)的理解不同,很多產品能否納入產品責任法的調整范圍說法不一。也許,一般意義上,人們認為這并不是問題。在他們看來,鮮牛奶被制成酸奶、奶油、奶粉、奶酪,鮮肉被加工成各種香腸、臘肉、罐頭制品,糧食果類被制成醬、醋、酒等,毫無疑問,這些都是經過加工的產品。但是,對牲畜的屠殺,給蔬菜、果類噴灑農藥,谷物的碾磨,牛奶的消毒,肉類和蔬菜的冷凍,在屠殺動物之前給其注射不同用途的各類化學藥劑、殺真菌劑及殺蟲劑,獵物的拔毛,等等,上述這些又能否構成產品責任法意義上的“加工(制作)”呢?也許人們在考慮這些問題時,回答就不會那么直接、確定了。正是由于對“加工、制作”理解的多樣性或者說是“加工、制作”這一字眼本身所具有的模糊和不確定性,導致了現實中的眾多糾紛。但也正因為如此,才給了法官更多的發揮空間,得以運用自由裁量的手段,對其作出解釋,以面對難以窮盡、復雜多樣的社會現象。這也是公約為什么會趨向于取消對“產品”的“加工”限定的原因之一,因為“加工”本身的模糊性已使得制成品和天然產品的區分不再是那么涇渭分明了。
通過上述比較我們發現,實質上問題集中在三個分歧點上,即:產品是否限于已加工物品,加工過程是否對加工工具和方式有所限制,加工是否必須改變物品的基本特征。而后兩者又屬于如何理解“加工、制作”的問題。下面筆者將結合我國現行產品質量法的規定談談對上述三個問題的理解。
(一)是否限于加工制造物
在對產品范圍的界定上,我國也采用了概括式立法模式。我國《產品質量法》第2條第2款指出,產品是經過反復整合改造之后,用于銷售的物品。同日本及EC指令一樣,我國也強調產品必須是經過加工、制作的,而將未加工物品明確排除在適用范圍之外,尤其是未經加工的初級農產品。探究作此規定的原因,一是相對工業產品而言,農產品受自然環境因素影響較大;二是相比工業生產者而言,農業生產者處于弱勢地位,把一般農產品置于“產品”之外,可有效保障農業生產者免受嚴厲法律責任的束縛,能鞏固本國農業發展在全球范圍內的優勢地位。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對“加工”或“制作”的解釋以及對未經加工制作的自然產物在多大程度上適用缺陷產品無過失責任制度,更多地體現了一個國家在政策層面上對第一產業的保護程度。
有學者指出,應將現代交易市場上的簡單農產品也納入產品責任法的體系內?;谵r業生產進程中的工業化、機械化、科技化,簡單農產品中蘊含的風險已變得不可預測。如基因大豆、基因牛肉等基因農產品也有可能對人體產生重大危害[5]。不可否認,將越來越多的產品納入產品責任法的調整范圍是發展趨勢所趨,但是對“產品”范圍的界定應當立足于本國的立法現狀和立法技術。在我國,與其作這方面的創新拓展工作,不如把現行的產品責任法的規定得以切實有效的執行。畢竟一部可能不太完備的法律的有效實施比一部先進的立法來得更加有意義。因為在我國目前的國情下,一方面農業機械化程度并不甚高,農業生產相對處于國民經濟的弱端,農民的負擔依然很重,如果再苛以嚴格的產品責任,更加會使艱難的農業如履薄冰,農民如臨滅頂之災;另一方面,至于有關人士擔心的農產品侵權問題,并非不存在任何救濟措施,受害者仍得依據一般侵權法理論請求賠償。在這點上,筆者認為應當避免這樣的傾向,即企圖在一部法律中解決所有的問題,片面地強調各部門法的分野與自治。產品責任法并非萬能之神,這種企圖規定一切問題的做法只會使法律變得更加的不確定。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這部或那部法律是否對所有的法律問題均作出了規定,而是這些問題是否存在有法律制度進行調整,而這些法律制度又是否能得以實施,是否能行之有效。
(二)對加工工具的限制,即是否必須是“機械的、工業的”加工
至于如何理解“加工、制作”,我國產品質量法并未給出明確的定義。根據《漢語大詞典》的解釋,“加工”這一詞條有三種意思:(1)多花工夫使制品更加完美;(2)把原料或半成品制成成品;(3)[方言]猶加班?!爸谱鳌眲t解釋為:(1)禮樂等方面的典章制度;(2)制造,造作;(3)著述、創作;(4)樣式;(5)[方言]猶折磨[6]772-773,663?!冬F代漢語大詞典》對“加工”也作出了類似的三種解釋;對“制作”則作出了兩種解釋:(1)制造;(2)指文藝作品的創作。而所謂“制造”,又將其定義為:(1)制作,將原材料加工成器物;(2)人為地造成某種氣氛或局面[7]636,646。顯然這里采“制造”的第一種定義。《辭海》對“加工”作了一般意義和法律意義的劃分:一般意義上的“加工”指改變原材料或半成品的固有屬性和本質特征,促其達到各項界定要求的各種工作的符號;而作為法律用語的“加工”特指在他人的物上進行勞作,從而使物具有更高價值的法律事實,加工的標的僅限于動產[8]571。從上述詞典對“加工”和“制作”的解釋中,我們找不出對加工工具或必須改變物品基本特征的限制的任何依據。而從一般經濟學意義的角度來解釋,制造往往是針對工業產品而言的,加工則更多的是針對工業產品以外的其他產品。這從經濟學對產業的劃分上也可窺其端倪④。
基于這種定義,筆者認為僅僅將加工制作理解為自動化、工業化的加工制作,并不包括以傳統手工為主的加工制作的說法過于狹窄。因為如果這樣理解,又何必區分“加工”與“制作”呢?也許有學者會引前述英國學者的說法來佐證其對加工作狹義理解的觀點,但必須指出的是,英國作為工業化完成較早的國家,這也是其對加工的工具和方式加以限定的原因之一,相比而言,我國的工業化程度還存在一定的差距,特別是地區與行業差異性較大,發展極不平衡;再者,即使就上述標準,英國法院在審判實踐中,對“加工”還是作出了更寬泛的解釋,只要具備一種連續不斷的、以某種固定措施定期進行的加工活動為條件,便可稱作工業加工,因此在其所謂的“工業加工”的范疇里就已經涵蓋了我國意義上的“工業制造”和“工業、手工業加工”。而法律作為上層建筑的組成部分,不能不考慮我國的國情:我國生產力水平總體上仍不屬于發達國家,地區間、行業間發展也不平衡,東部沿海城市機械化較為普及,中西部城市發展相對緩慢;城市的工業化程度較高,農村地區相對落后;既有采用機械化大生產的企業,也有采用傳統手工為主的小型加工者,并且后者事實上大量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對“加工”就應作廣義的解釋,而不宜從加工工具或加工方式上作過多限制。因此,考慮到我國的實際情況,筆者認為將“加工、制作”解釋為“包含手工業加工在內的加工、制作”更加符合國情。
(三)是否必須改變物品的基本特征
大多數人認為,加工一定可以改變產品的某些固有屬性和本質特征。如果沒有改變產品的基本特性,那么這樣的處理活動就不是“加工”嗎?如前文所述,英國的法院和政府在這一標準上也沒有達成一致。《漢語大詞典》對“加工”詞條作第二種解釋時給出了如下的舉例:“如加工面條,來料加工。”就筆者所見,我國大多數居民區的新鮮“面條加工”都屬于小作坊式的,生活中這種小作坊隨處可見:一間房,一臺擠面機,兩位師傅,通過機器的簡單傳輸和切割,將干面粉壓成面皮后切割成條狀面條,且粗細不同,甚至還有刀削面、拉面等純手工制作。這些過程都有屬于簡單的切割或拉張,并非改變了產品的基本特征,但依《漢語大詞典》的解釋,它們均屬于“加工面條”的過程,因為它們都實現了“將原料(或半成品)制成成品”的目的。既然我們的《產品質量法》對“加工、制作”沒有作出更為明確的限制解釋,筆者認為就應依廣義理解,是否必須改變物品的基本特征不應成為區分加工與否的界限。
注 釋:
①在德國,有稱為生產品、制造品(Produkt)的,也有稱為商品、物品(Waren)的。前者側重于責任對象的形成方法與過程;而后者則側重于責任對象的作用,即能夠成為商業行為的客體或者使用的對象。在本文中,為行文方便,均將其稱為“產品”。
②又名《歐洲經濟共同體產品責任指令》(E.E.C.Directive on Product Liability),以下簡稱EC指令。
③參見梁慧星的《中國產品責任法——兼論假冒偽劣之要源和對策》,載《法學》2001年第6期,第40頁。事實上,2006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農產品質量安全法》的出臺也驗證了梁教授的觀點,來源于農業的初級產品應當適用《農產品質量安全法》而被排除在《產品質量法》的適用范圍以外。
④有學者提出,21世紀的產業結構不同于20世紀的分類,即將傳統意義上的第一和第二產業合并為物質生產部門,而其所稱的物質生產部門又劃分為制造業、加工業、農林水產業,等等。可見將加工和制造業區分開,顯然是因為二者的含義不一樣,這更能說明制造是針對工業產品而言的,而加工針對的乃是工業產品以外的其他產品。參見殷醒民的《制造業結構的轉型與經濟發展:中國1978-1998制造業內部結構的調整》,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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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辭海(縮印本)[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李維樂】
2016-12-14
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項目“食品安全犯罪刑事規制問題研究”(編號:RWYB201502); 2016江蘇省高校“青藍工程”資助項目。
邵貞(1979—),女,江蘇鹽城人,副教授、碩士,主要從事經濟刑法、經濟犯罪偵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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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3600(2017)04-008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