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宏義
一
史載北宋元符三年(1100)正月己卯(十二日),宋哲宗崩。是日,哲宗弟端王繼位,是為宋徽宗。對于徽宗即位本末,《宋史》所載頗簡,且有異文。《宋史·徽宗紀一》是日記曰:
元符三年正月己卯,哲宗崩,皇太后垂簾,哭謂宰臣曰:“家國不幸,大行皇帝無子,天下事須早定。”章惇厲聲對曰:“在禮律當立母弟簡王。”皇太后曰:“神宗諸子,申王長而有目疾,次則端王當立。”惇又曰:“以年則申王長,以禮律則同母之弟簡王當立。”皇太后曰:“皆神宗子,莫難如此分別,于次端王當立。”知樞密院曾布曰:“章惇未嘗與臣等商議,如皇太后圣諭極當。”尚書左丞蔡卞、中書門下侍郎許將相繼曰:“合依圣旨。”皇太后又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不同諸王。”于是惇為之默然。乃召端王入,即皇帝位。①(元)脫脫等:《宋史》卷一九《徽宗紀一》,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57-358頁。
然《徽宗紀》末“贊曰”中有云:“然哲宗之崩,徽宗未立,惇謂其輕佻不可以君天下。”②《宋史》卷二二《徽宗紀四》,第417-418頁。如陳振:《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05-406頁;包偉民、吳錚強:《簡明宋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81-82頁;任崇岳:《風流天子宋徽宗》,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4頁;陳玉潔:《試論章惇》,載《河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1期,等。參見黃日初:《章惇嘗言“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辨疑》,載中國宋史研究會、杭州師范大學編:《“10 至13世紀中國國家與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暨中國宋史研究會第16屆年會論文集》第四組《人物、家族與世系》,2014年版,第172-173頁。明人陳邦瞻所撰《宋史紀事本末》中乃明確道:“惇曰:‘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①(明)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四八《建中初政》,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67頁。此后世人論述徽宗繼位之誤、章惇反對徽宗繼位之態度等,大都引用章惇此語以為確證,②《宋史》卷二二《徽宗紀四》,第417-418頁。如陳振:《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05-406頁;包偉民、吳錚強:《簡明宋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81-82頁;任崇岳:《風流天子宋徽宗》,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4頁;陳玉潔:《試論章惇》,載《河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1期,等。參見黃日初:《章惇嘗言“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辨疑》,載中國宋史研究會、杭州師范大學編:《“10 至13世紀中國國家與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暨中國宋史研究會第16屆年會論文集》第四組《人物、家族與世系》,2014年版,第172-173頁。近日黃日初撰文《“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辨疑》,通過考察當時及稍晚之相關史料,認為《宋史·徽宗紀》“贊曰”中“惇謂其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可能出自后世史臣之“虛構”,并為明人《宋史紀事本末》、清人《續資治通鑒》等“所沿襲并固化為史料,使得相關觀念一直流傳至今”。③黃日初:《“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辨疑》,載《北京社會科學》,2015年第6期。然據相關史料,可知章惇“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乃出自后世之“語增”,甚至《宋史·徽宗紀》以及南宋史家所修撰的《東都事略》、《續資治通鑒長編》等史籍中有關徽宗即位日之記事,也是經過記錄者反復增刪演繹的產物,已與當日之事實相距頗遠。
二
對于徽宗繼位日之記事,據今日所見者,當以曾布《曾公遺錄》為最早:
己卯,(曾布)至內東門,尋便宣召至會通門,見都知梁從政,云:“已不可入。”至福寧殿東階,立庭下,垂簾,都知以下云:“皇太后已坐。”再拜起居訖,升殿。太后坐簾下,微出聲發哭,宣諭云:“皇帝已棄天下,未有皇子,當如何?”眾未及對,章惇厲聲云:“依禮典、律令,簡王乃母弟之親,當立。”余愕然未及對。太后云:“申王以下,俱神宗之子,莫難更分別。申王病眼,次當立端王。兼先皇帝曾言:‘端王生得有福壽。’嘗答云:‘官家方偶不快,有甚事。’”余即應聲云:“章惇并不曾與眾商量,皇太后圣諭極允當。”蔡卞亦云:“在皇太后圣旨。”許將亦唯唯。夔(章惇)遂默然。是時,都知、押班、御藥以下百余人羅立簾外,莫不聞此語。議定遂退。……余呼從政,令召管軍及五王。從政云:“五王至,當先召端王入。即位訖,乃宣諸王。”少選,引喝內侍持到問圣體榜子,云:“三王皆已來,唯端王請假。”遂諭從政令速奏皇太后,遣使宣召。久之未至,余又督從政令再奏,遣皇太后殿使臣往趣召,從之。……余謂從政等曰:“適來簾前奏對之語,都知以下無有不聞。”從政唯唯。余又顧押班馮世寧等,云:“總聞得。”余又謂:“端王至,便當即位,帽子、御衣之類必已具。”從政云:“已有。”再聚幕次中,議草遺制,制詞皆二府共草定,然未敢召學士。須臾,報端王至,遂宣入至殿廷,余等皆從行。端王回顧宰執,側立,揖甚恭,又躬身揖都知以下,至殿階,引喝揖躬起居訖,簾卷升殿。余等皆同升,至寢閣簾前。皇太后坐簾下,諭端王云:“皇帝已棄天下,無子,端王當立。”王踧踖固辭,云:“申王居長,不敢當。”太后云:“申王病眼,次當立,不須辭。”余等亦云:“宗社大計,無可辭者。”都知以下卷簾,引端王至簾中,猶固辭。太后宣諭:“不可。”余等亦隔簾奏言:“國計不可辭。”聞簾中都知以下傳聲索帽子,遂退立廷下。少選,卷簾,上頂帽,被黃背子,即御坐。④(宋)曾布:《曾公遺錄》卷九,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74-175頁。
曾布時官知樞密院事,徽宗立,升拜右宰相。其于為宰執期間,撰有《日錄》“記在政府奏對施行及宮禁朝廷事”。⑤(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11頁。史載曾布《日錄》卷帙甚巨,然于南宋初已經四散,非復完本。大概因此改稱曾布《日錄》為《曾公遺錄》。《曾公遺錄》今僅存殘本三卷,乃清人自《永樂大典》中鈔出。曾布《日錄》屬日記體著作,詳載每日君臣奏對之語及所處置之政務等。①參見《曾公遺錄》卷首《校點說明》,第1-2頁。因此,曾布所記己卯日徽宗即位之始末,乃屬其親歷,故具有甚高史料價值。
從上述《曾公遺錄》所載徽宗繼位前后情況,結合考證其他相關史料,大體可知:其一,端王得以繼位當事出倉促,由太后臨事定議,故認為端王“對于皇位覬覦已久”,嘗于事先“大造輿論”的說法,②張邦煒:《宋徽宗角色錯位的來由》,載氏著:《宋代政治文化史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33頁。并非確論。其二,太后立端王為帝的理由,在于哲宗無子,神宗其他諸子以申王居長,然“申王病眼”,故其“次當立端王”。其三,對于太后立端王為帝的動議,章惇態度明確地加以反對,但因未能獲得曾布、蔡卞等執政支持,而遭失敗。其四,是日端王自外召入宮即帝位。邵伯溫《辨誣》稱太后“于半夜自禁中立上皇(徽宗)”,并于廷上與宰執商討間,“簾卷,上皇已立”;及蔡惇《夔州直筆》稱太后先“傳宣令端王先入,頃召宰執至福寧殿下”,商議嗣位者,“令卷簾,時王已即位”,③(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以下簡稱《長編》)卷二五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中華書局點校本,第12361、12362頁。所云皆誤。
然因黨爭、人事等原因,曾布所記亦非盡實,其中多有日后修訂諱飾的文字,其說見下。
三
宋代記載徽宗即位本末的史籍頗多,但其史源大多出自徽宗時所纂修之《哲宗實錄》(也稱《哲宗舊錄》,以區別于南宋紹興年間所撰的《哲宗新錄》),然據考究,《哲宗舊錄》所載,與曾布《日錄》之關系密切。
宋朝重視本朝史的修撰,修史制度頗為完備:有記載皇帝言行之“起居注”,記載宰執議事及與皇帝問對情況之“時政記”,據起居注、時政記等按月日編修之“日歷”,及在“日歷”基礎上編撰而成之編年體“實錄”,據“實錄”為主要史料來源編撰成紀傳體“國史”,如宋人朱熹所言:“今日作史,左右史有起居注,宰執有時政記,臺官有日歷,并送史館著作處參改,入實錄作史。”④(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二八,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078頁。宋制,中書、樞密院乃分撰時政記。據《曾公遺錄》載,當時中書、樞密院修《時政記》于如何記載徽宗即位始末,其經過頗有反復。《曾公遺錄》卷九所載與此相關文字云:
(四月庚子)再對,因言:“密院當修《時政記》,正月十二日有定策,恐未記錄事圣語及臣等奏對語言不真,欲修寫進入,乞改定。”仍云:“是日倉卒之際,賴皇太后圣意先定,神器有歸,臣等但奉行而已。蓋此意盡皇太后圣旨,當歸功太母。”上云:“甚善。”因語及上固辭之語,至簾中猶固辭,上云:“何以知?”余云:“臣等在簾前聞索帽子方退。”上笑云:“是日不敢脫袍笏,被宮人和幞頭、公服都撦了,不得已方披背子即位。”至簾前,亦具以乞改定《時政記》奏稟,太母亦許之。(原注:是日,有短封付將、卞,問十二日奏對語言,令子細記憶錄奏。余乞更加詢訪,故有是命,乃五日也。)
(辛丑)再對,上諭:“已見《時政記》,甚好。皇太后云總是。”(原注:及至簾前,太母卻云“未曾看”。)
(壬寅)是日,內降許將、蔡卞錄奏正月十二日宣諭奏對語,并余所奏三封并降付余云:“與將、卞同共考實參定修《時政記》。所奏尤謬妄。”
(癸卯)因呈所奏修《時政記》并將、卞文字,云:“所陳不同,恐難共議。”上諭以“三省、密院各自修定,即無可爭者”。已而至簾前,白太母云:“若所修不同,將來何以取信?須是同議。”太母云:“但婉順說與兩人,必是記憶差誤。”余以理不可奪,遂白云:“如此必亦不肯伏,但只以眾所不聞者皆削去,即可矣。”太母然之。(原注:太母云:“樞密所奏雖是,然出于一人之言,恐毋以取信,須令他同修定乃便。”)余既遂以白卞,卞云:“二公所奏皆已降出,令同修定,當封呈次。”
(甲辰)遂與將、卞同呈《時政記》事。余云:“此事非陛下所聞,當一一質正于皇太后。”上云:“蔡卞言:章惇降級,猶云:‘召五王來看。’問得內侍張琳等云‘是有此語’。”既至簾前,出余所錄文字,太母云:“總是,只是不曾道‘如何’字。”余云:“已刪去。”(原注:上先已諭云:“太母曰:總是,只是不曾道‘如何’。”)太母云:“若道‘如何’,卻去與惇量也。”卞亦云:“曾聞‘如何’之語。”太母云:“不曾。”次呈將文字,從首至尾,太母云:“不聞。”蓋將云“乞宣入端王”,又云“上不受奠服,將進云‘披著’”,又云“有傳言者云‘著了’”。皆眾人所不聞。將是日早忿怒,云余札子云“將等皆唯唯”,是不曾道一句言語,須炒鬧。余云:“但炒不妨。”既進呈,太母皆以為不聞,將但愧怍而已。既又呈卞文字,堅云:“臣曾言‘令依皇太后圣旨’。”太母亦黽勉從之。至言“章惇降級語云,臣卞面折惇云:‘太后圣旨已定,更有何擬議!’”太母云:“不聞。”余云:“適皇帝宣諭,云內侍亦有聞者。”太母堅云:“不聞。”卞遂云:“如此,乞削去。”……余嘗先以卞語白太母,太母云:“不曾聞。”余云:“卞但欲著其面折惇之語,如此則惇之罪益重矣。”太母云:“不當。”(原注:亦嘗以此語陳于上前。)
(六月癸卯)因言:“正月十二日《時政記》尚未進,蔡卞已出,欲約許將因留身進呈,又恐張皇,欲只進入。”上云:“累曾議定,只進入不妨。”……至簾前,……因言《時政記》如上前所陳,亦許令進入。余又言:“臣當日與蔡卞并立,聞卞云:‘在皇太后圣旨。’卞卻曾于簾前自云:‘當依皇太后圣旨。’與臣所聞不同。臣今來不敢更改,但依實云‘在太母’。”亦然之。①《曾公遺錄》卷九,第239-243、278-280頁。
如曾布所記,當時雖令兩府分撰《時政記》,但兩府所載議立徽宗之經過出入頗大。因樞密院《時政記》記載之原則是“是日倉卒之際,賴皇太后圣意先定,神器有歸,臣等但奉行而已。蓋此意盡皇太后圣旨,當歸功太母”,故頗得太后和天子首肯,即太后大體認同曾布所記,然堅決否認自己曾說過“皇帝已棄天下,未有皇子,當如何”之“如何”二字(雖然蔡卞也稱“曾聞‘如何’之語”,且《宋宰輔編年錄》引南宋初李丙《丁未錄》也云當時太后泣諭宰執曰:“邦家不幸,大行皇帝無子,諸王誰當立者?”②(宋)徐自明撰,王瑞來校補:《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十一,徽宗元符三年,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68頁。此“諸王誰當立者”一語,其義實同“當如何”)。并為“取信”后世,遂命曾布與蔡卞、許將多次商議修改、統一兩府《時政記》之文字:“樞密所奏雖是,然出于一人之言,恐毋以取信,須令他同修定乃便。”此后,蔡卞罷官出朝,許將所記被太后全面否定,于是最終所進的兩府《時政記》乃是以曾布所記為主、且據太后之意修定者。因此,當時所上《時政記》中關于議立徽宗之記載,實是當時皇權、后權與相權三者間多番博弈、妥協之產物。
此《時政記》已佚,而以《時政記》為主要史源的《哲宗舊錄》,其記己卯日事略云:
是日,宰臣、執政黎明詣內東門,宣召入會通門,至福寧殿。皇太后坐殿東,垂簾,宰臣、執政至簾前,皇太后哭諭章惇等以大行皇帝升遐,惇等皆哭。皇太后諭曰:“邦國不幸,大行皇帝久望有子,今卻無子,天下事,須早定。”宰臣章惇厲聲曰:“在禮律,當立同母弟簡王。”皇太后曰:“須立端王。神宗皇帝諸子,申王雖是長,緣有目疾,次即端王,當立。”惇又曰:“論長幼之序,則申王為長,論禮律,則同母之弟簡王當立。”皇太后曰:“俱是神宗之子,莫難如此分別,于次端王當立。”于是知樞密院曾布曰:“章惇未嘗與眾商量,皇太后圣諭極當。”尚書左丞蔡卞曰:“皇太后為宗廟社稷大計誠是,當依圣旨。”中書侍郎許將曰:“合依圣旨。”皇太后又曰:“神宗嘗有圣語云:‘端王有福壽,又仁孝,不同諸王。’”于是惇等承命。退至階前,都知梁從政等白召五王問疾。章惇曰:“且召五王來看。”卞斥惇曰:“太后圣旨已定,更有何擬議。”于是諭從政等召諸王皆至內東門,唯端王得入。會今上是日在假,皇太后再遣中使召今上至福寧殿東,起居訖,升殿。惇等從至寢閣簾前。皇太后諭今上曰:“先帝無子,端王當立。”今上曰:“申王,兄也。”固辭久之,皇太后曰:“申王有疾,次當立,不須辭。”今上又辭再三,太后再三宣諭。惇等進曰:“天命屬大王,當上為宗廟社稷大計,不當辭。”今上即皇帝位。①《長編》卷五二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第12358頁。案:“神宗嘗有圣語云:‘端王有福壽,又仁孝,不同諸王。’”對此語,李燾注(12357頁)云:“據曾布《日錄》,先帝謂哲宗也,《舊錄》誤以為神宗。”
比對上述《曾公遺錄》所云,可見《哲宗舊錄》于一些關鍵處并未依據曾布所上的《時政記》,而取自已被太后所否定之內容,如蔡卞言“令依皇太后圣旨”、蔡卞“面折”章惇云云,是知《哲宗舊錄》所記乃依據蔡卞所上之文字。為何被太后明確否定且未載入《時政記》的內容,卻又進入了《哲宗舊錄》? 此乃與徽宗朝之政爭、蔡京主持纂修《哲宗舊錄》有關。
四
宰相章惇因“不欲立徽宗之故”,“為臣不忠”,“故入奸黨”,②《朱子語類》卷一三〇,第3127頁。而遭貶斥。其余當日參與議立嗣位的諸人,皆為爭得“冊立”大勛,在纂修兩府《時政記》時,為如何撰寫而煞費苦心,其中即包括皇太后向氏。
向太后為北宋初名相向敏中曾孫,宋神宗皇后。《宋史·后妃傳》載哲宗“倉卒晏駕,獨決策迎端王,章惇異議不能沮。徽宗立,請權同處分軍國事。……纔六月即還政,明年正月崩,年五十六”。③《宋史》卷二四三《后妃傳下》,第8630頁。徽宗由于繼位非“以親”、“以長”,故初政時統治并不穩固,雖以“長君”繼位,然仍請向太后“同處分軍國事”。如曾布就此對太后所言:“皇帝踐祚,內外皆有異意之人。上識慮高遠,以此堅請太后同聽政,不然,誰冀與為助者?”太后云:“誠如此,非皇太后誰助之者? 上拜卻無數,至淚下,以至勉從他所請。”④《曾公遺錄》卷九,第212頁。然向太后娘家人“只有二弟,然皆不近道理”,⑤《曾公遺錄》卷九,第195頁。故為家族計,當知曾布所記自己當時宣諭宰執云“皇帝已棄天下,未有皇子,當如何”一語,矢口否認嘗說過“如何”二字,曰:“若道‘如何’,卻去與惇量也。”結果刪去“如何”,如《哲宗舊錄》所云“邦國不幸,大行皇帝久望有子,今卻無子,天下事,須早定”,如《宋史·徽宗紀》所云“家國不幸,大行皇帝無子,天下事須早定”,甚或如《宋史·章惇傳》所云“皇太后決冊立端王”。⑥《宋史》卷四七一《章惇傳》,第13713頁。
據載向太后嘗告訴曾布云,哲宗心腹宦官梁從政嘗受皇太妃朱氏(哲宗、簡王似之母)委托,與章惇謀劃擁立簡王繼位,太后云:“從政是神宗任使之人。昨見大行疾已不可,遂呼他問云:‘官家如此,奈何?’從政云:‘但問章惇。’尋便疑之,卻問他云:‘惇若說得未是時,如何?’從政云:‘他是宰相,須是。’從政見他言語不是當,便云:‘且奈辛苦。’遂去。及見惇所陳,似相表里,極可驚怪。”⑦《曾公遺錄》卷九,第225頁。但其實宋朝皇帝“授受”之際若有疑難,宰相便有著相當之話語權,典型者如太宗駕崩,李太后與參知政事李昌齡、內侍王繼恩等合謀,欲擁立楚王元佐,但為宰相呂端所挫敗:其于“真宗之立,閉王繼恩于室,以折李后異謀,而定大計;既立,又請去簾升殿,審視然后下拜”,真宗從而得以順利繼位。⑧《宋史》卷二八一《呂端傳》、《論曰》,第9516、9534頁。甚至如宋太宗也曾于嗣位以后,“忽有言曰:‘若還(趙)普在中書,朕亦不得此位。’”⑨(宋)潘汝士:《丁晉公談錄·盧多遜遭趙普之毒手》,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5頁。參見顧宏義:《宋初政治研究——以皇位授受為中心》,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89-192頁。因此,不論章惇、朱太妃是否有密謀,但梁從政就“嗣位”之事勸太后征詢宰相意見,實與宋廷“故事”相合。然向太后通過透露宰相與太妃間疑似有密謀,以及堅決否認當時曾就“嗣位”之事征詢過宰執之意見,從而建立起太后排除宰相阻力、“決冊立端王”之大勛。
當時也在現場的中書侍郎許將,對曾布所記“將等皆唯唯”等語甚感不滿,然許將所上為自己表功的文字悉數被太后所否,不敢再言。而蔡卞所記,其關鍵處雖基本也為太后所否,但此后蔡京主持纂修《哲宗舊錄》時,又將被否的蔡卞之言收錄其中,由此顯示蔡卞的“冊立”之勛。
至于曾布所記,則情況較為復雜。在徽宗即位之初,曾布頗得信任,故于元符三年十月自知樞密院事拜右宰相,后因蔡京排擠,于崇寧元年(1102)閏六月罷相,出知潤州。①《宋史》卷二一二《宰輔表三》,第5511、5513頁。此后連遭貶責,“責散官,衡州安置”,“責賀州別駕,又責廉州司戶。凡四年,乃徙舒州,復太中大夫、提舉崇福宮。大觀元年(1107),卒于潤州”。②《宋史》卷四七一《曾布傳》,第13717頁。而徽宗于元符三年九月“詔修《哲宗實錄》”,待崇寧元年七月蔡京拜相后,即由蔡京主持,至大觀四年四月“蔡京上《哲宗實錄》”。③《宋史》卷十九《徽宗紀一》,第360頁;卷二〇《徽宗紀二》,第384頁。因此,在《哲宗實錄》中自然不會凸顯曾布之“冊立”之勛。《曾公遺錄》雖屬日記體著述,然據《曾公遣錄》所載內容,可知其中不少文字乃是曾布于日后增補者,顯然其所增補者,是針對政敵所主持纂修的《哲宗實錄》。同時,細析《曾公遺錄》的相關文字,可知曾布如此記載:一為彰顯自己的“冊立”大勛,如蔡卞、許將二人之所為;二為削弱向太后在“冊立端王”上所起的作用。二者相輔而成,其實質自是在于向徽宗“邀寵”。
史載向太后決策立徽宗,而權同處分軍國事,“凡紹圣、元符以還,(章)惇所斥逐賢大夫士,稍稍收用之”,④《宋史》卷二四三《后妃傳下》,第8630頁。并于元符三年四月拜韓忠彥為左相,時有“賢譽翕然,時號‘小元祐’”之說。⑤《宋史》卷三七八《胡交修傳》,第11679頁。然自七月向太后“還政”,尤其是十月曾布拜右相以后,因“韓忠彥性柔懦,天下事多決于曾布。布乃議以元祐、紹圣均為有失,欲以大公至正消釋朋黨,乃詔”改元建中靖國,即欲參用“君子”、“小人”。雖有言官告誡天子“自古未有君子、小人雜然并進可以致治者。蓋君子易退,而小人難退。二者并用,必至君子盡去,小人獨留”,⑥(宋)陳均:《九朝編年備要》卷二六建中靖國元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然政局已變,建中靖國元年(1101)正月,傾向于元祐之政的向太后“崩”。雖然當時左相韓忠彥欲“稍復元祐之政”,但與其“不協”的右相曾布“漸進紹述之說”,為天子所接受,并改元“崇寧”以宣示天下。⑦《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十一,第679、691頁。由此新、舊黨爭日趨激烈,于是曾布諭指御史中丞趙挺之“建議紹述,以合上意。挺之自此擊元祐舊臣不遺余力,而國論一變矣”。⑧(清)黃以周等輯注:《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卷一七建中靖國元年,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625頁。此后韓忠彥、曾布先后罷相,蔡京拜相,遂全面推行“紹述”之政,對元祐之政以及元祐之人進行全面清算。甚至論及向太后,如徽宗嘗對蔡京曰:“昔神宗創法立制,中道未究,先帝繼之,而兩遭簾帷變更,國事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⑨(宋)陳均:《九朝編年備要》卷二六崇寧元年七月。
在如此背景下,雖然向太后如上所述,堅決否認嘗說過“如何”,認為“若道‘如何’,卻去與惇量也”,然《曾公遺錄》依舊記曰:“皇帝已棄天下,未有皇子,當如何?”并于己卯日徽宗即位記事之下,又補記云:
先是,……大行疾勢有加,……然余竊揆之,萬一有變故,唯端王年長,當立無疑。至日早聚仆射廳,余遂云:“天下事無大小,然理在目前,但以大公至正之心處之,無不當者。”冀同列默諭此意。及至簾前,(章惇)遽有簡王之請,兼厲聲陳白,唯恐眾人不聞。及長樂(指向太后)宣諭,眾議稱允,渠亦更無一言,但奉行而已。⑩《曾公遺錄》卷九,第176-177頁。
于凸顯自己“冊立”過程中之作用的同時,淡化了向太后“決策迎端王”之勛,而此正與徽宗親政以后,欲消除向太后之影響,彰顯自己乃上承神宗、哲宗(先帝)遺志,即“上述父兄之志”的愿望相符合。
曾布的用心,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其所欲之效果。當章惇反對皇太后“議所立”時,史載曾布當時言行,如《實錄·曾文肅公布傳》只是記曰“布奏:‘惟太后處分。’”①(宋)杜大珪:《名臣碑傳琬琰集》下卷二〇《實錄·曾文肅公布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南宋初,邵伯溫撰有《辨誣》,卻改此語作:“惇尚欲有言,樞密使曾布厲聲曰:‘章惇聽皇太后處分。’簾卷,上皇(指徽宗)已立。”②《長編》卷五二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引邵伯溫《辨誣》,第12361頁。稱當場“簾卷,上皇已立”,顯然有誤,似當出自邵伯溫的發揮。細析邵氏《辨誣》中文字,與曾布《日錄》存在有明顯的淵源關系。一向嚴斥章惇、蔡京等人“過惡”的邵伯溫,通過上述“造作”語言,在貶斥章惇的同時,抬升了曾布的“冊立”之勛。稍后王稱《東都事略·章惇傳》稱“知樞密院事曾布叱惇曰:‘章惇聽皇太后處分。’”③(宋)王稱:《東都事略》卷九五《章惇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宋史·章惇傳》所載同《東都事略》。顯然源自邵氏《辨誣》。此后歷代史籍多有如此記錄者,如清徐乾學《資治通鑒后編》等皆是。
五
如上文所述,當時記載己卯日“嗣位”始末的三省、樞密院分撰的《時政記》,據曾布《日錄》修撰而成的樞密院《時政記》得到了太后、天子的首肯。待蔡京主持纂修《哲宗舊錄》時,即在《時政記》基礎上,又將已被太后所否的蔡卞所記者抄錄其中。正因為章惇于徽宗繼位時犯下“大忌”,故徽宗對章惇獨相之三省所纂修《時政記》實難放心,于是蔡京當時“盡焚毀《時政記》、《日歷》,以私意修定《哲宗實錄》”。④《宋史》卷三七六《常同傳》,第11625頁。而其所謂“私意”,當即屬徽宗之“微義”。至南宋初紹興年間,史官以“是元佑、非熙豐”為宗旨重修《哲宗實錄》(稱《哲宗新錄》)。因“自紹圣初,章惇為相,蔡卞修國史,將欲以史事中傷諸公。前史官范純夫、黃魯直已去職,各令于開封府界內居住,就近報國史院,取會文字。諸所不樂者,逐一條問黃、范,又須疏其所以然,至無可問,方令去。后來史官因此懲創,故不敢有所增損也”,即“今之修史者,只是依本子寫,不敢增減一字”。⑤《朱子語類》卷一二八,第3078頁。而據王明清《揮麈后錄》稱,紹興史官受命重纂《哲宗實錄》時,“急于成書,不復廣加搜訪”,大體僅將《哲宗舊錄》中“凡出京、卞之意及其增添者”予以刪改而成《新錄》。⑥(宋)王明清:《揮麈后錄》卷一,鄭州:大象出版社2013年《全宋筆記》本,第88頁;《長編》卷五二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第12361頁。如《長編》卷五二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引《哲宗舊錄》,末有“時所命中使吳靖方謂蔡京曰:‘元祐禍亂,前事未遠,豈可更為? 且長君不當如此。’京以語輔臣,而惇等不果諫,乃呼閤門、御史臺追班宣遺制”云云,而《新錄》辨曰:“自‘時所命中使’至‘惇等不果諫’四十二字,豈有新帝即位,初出命令,而中官與翰林學士毀讟如此?不可以訓,今盡刪去。”⑦《長編》卷五二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第12359頁。因《哲宗舊錄》《新錄》皆佚,僅當時部分史籍如李燾《長編》等曾經引錄,而《長編》中如上述之例頗多,可證。
對于己卯日記事,除曾布《日歷》外,就南宋李燾《長編》所載最為詳細。李燾《長編》之正文,主要取材于“實錄”,輔以“國史”、會要、日歷等官修史籍,加以私家著述如野史、文集、筆記、家乘、行狀、墓志等,“寧失之繁,毋失之略”。⑧(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一九三《續通鑒長編舉要》,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5612頁。然李燾纂修《長編》時,因“至于哲宗朝事跡載在《時政記》、《日歷》者,皆為蔡京取旨焚毀滅跡”,⑨(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七六紹興四年五月庚申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冊,第72頁。故《長編》哲宗朝(包括徽宗初年)記事,李燾于《哲宗實錄》外,只能大量引用曾布《日錄》,如時人所云:“《續通鑒長編》多采近世士大夫所著,如《曾子宣日記》之偏,……咸有取焉。”⑩(宋)周必大:《文忠集》卷一八《題范太史家所藏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據《長編》注文統計,自紹圣四年四月至元符元年正月,征引曾布《日錄》數以百計。①參見裴汝誠、顧宏義:《宋哲宗親政時期的曾布》之三《有關紹圣元符時曾布研究中的史料問題》,載漆俠、王天順:《宋史研究論文集》,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5-59頁。至于《長編》己卯日記事,于太后所云“兼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又仁孝,不同諸王”句下注曰:“據曾布《日錄》,先帝,謂哲宗也。《舊錄》誤以為神宗,今改之。”②《長編》卷五二〇,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條注,第12357頁。又于是日記事之注文中引錄《舊錄》、《新錄》、邵伯溫《辨誣》、蔡惇《直筆》、曾布《日錄》等官私史籍,加以考訂辨析。可推知《長編》此處記事,其正文當取材于《哲宗新錄》。同時通過比勘辨析《長編》與《哲宗舊錄》、曾布《日錄》三書所載之己卯日太后、章惇、曾布、蔡卞等人的對話及其神態等文字,又可推知紹興史臣纂修《哲宗新錄》時,曾引錄曾布《日錄》來對《哲宗舊錄》相關內容加以刪改。
元人纂修的《宋史》多本之于宋“國史”。清趙翼有云:“宋代國史,國亡時皆入于元。修史時,大概祗就宋舊本稍為排次,今其跡有可推見者。”③(清)趙翼撰,王樹民校證:《廿二史札記校證》卷二三《宋史多國史原本》,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498頁。此處所謂“宋舊本”,即宋朝史臣所修之“國史”。《宋史》哲宗、徽宗兩朝史事,當主要取材于南宋李燾、洪邁等纂修的《四朝國史》。宋“國史”皆佚,然辨析《宋史·徽宗紀一》與其他相關史籍有關己卯日記事之內容,可推知《四朝國史》并未全部取材自同樣纂修于南宋前期的《哲宗新錄》,其文字當又引錄《哲宗舊錄》、曾布《日錄》等,故此數種史籍在記載相同史事時,文字存在異同,語序也有變化。
六
章惇因在端王“嗣位”一事上持有異議,遂以“為臣不忠”之罪被貶責,甚至進入《宋史·奸臣傳》。但章惇所持“異議”是否在理? 由于“論長幼之序,則申王為長”之說,因申王有“目疾”,無法“君天下”,而“于次端王當立”,故此處不予討論。至于章惇“論禮律,則同母之弟簡王當立”的主張,其合于禮制與否,在現見宋人文獻中,僅朱熹嘗有過討論。因向太后無子,故哲宗以下諸子皆為庶子。由此之故,朱熹于講學時與學生論析云:
宗子只得立適(嫡),雖庶長,立不得。若無適子,則亦立庶子,所謂“世子之同母弟”。世子是適,若世子死,則立世子之親弟,亦是次適也,是庶子不得立也。本朝哲廟上仙,哲廟弟有申王,次端王,次簡王,乃哲廟親弟。當時章厚(章惇字子厚)欲立簡王。是時向后猶在,乃曰“老身無子,諸王皆”云云。當以次立申王,目眇不足以視天下,乃立端王,是為徽宗。章厚殊不知禮意。同母弟便須皆是適子,方可言。既皆庶子,安得不依次第!④《朱子語類》卷九〇,第2307頁。
朱熹所論,涉及大宗、小宗問題,歷代討論不絕,北宋時期也多有相關之議論,并定制施行。如《宋史·禮志》載:
熙寧八年,禮院請為祖承重者,依《封爵令》立嫡孫,以次立嫡子同母弟,無母弟立庶子,無庶子立嫡孫同母弟;如又無之,即立庶長孫,行斬衰服。于是禮房詳定:“古者封建國邑而立宗子,故周禮適子死,雖有諸子,猶令嫡孫傳重,所以一本統、明尊尊之義也。至于商禮,則嫡子死立眾子,然后立孫。今既不立宗子,又未嘗封建國邑,則嫡孫喪祖,不宜純用周禮。若嫡子死無眾子,然后嫡孫承重,即嫡孫傳襲封爵者,雖有眾子猶承重。”時知廬州孫覺以嫡孫解官持祖母服,覺叔父在,有司以新令,乃改知潤州。
元豐三年,太常丞劉次莊祖母亡,有嫡曾孫,次莊為嫡孫同母弟,在法未有庶孫承重之文。詔下禮官立法:“自今承重者,嫡子死無諸子,即嫡孫承重;無嫡孫,嫡孫同母弟承重;無母弟,庶孫長者承重;曾孫以下準此。其傳襲封爵,自依禮、令。”⑤《宋史》卷一二五《禮志二十八·士庶人喪禮》,第2933-2934頁。
然而哲宗的情況卻是特殊,即因向太后無子,則神宗諸子皆是庶子,包括哲宗。于是神宗死而無嫡子嫡孫,故哲宗以庶子之長者繼位。現在哲宗死而無子,則哲宗諸弟繼位。但諸弟同屬庶子,故其繼位之序,是以諸弟之年歲長幼為序,還是以其與哲宗之親疏(同母弟與否)關系為序,則禮文有缺,并未見有明確規定或說法。因此,向太后即取長幼為序,而章惇則主張以親疏為序。朱熹支持向太后的做法,認為端王繼位合乎禮制,而簡王則不該繼位,指責章惇“殊不知禮意”。然就哲宗已“承重”而言,讓同母弟簡王繼位,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樣反映了禮制“親親”之旨,故從朱熹論析“同母弟”的語氣上看,應是當時仍有人贊同章惇之觀點,并求釋疑于朱熹。
七
最后來對“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之史源及其出現之背景略作探析。
由于宋以后史籍以及今人大都以為章惇是因為其反對端王“嗣位”,且當眾宣稱“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而于事后遭到報復。①《東都事略》卷八〇《王珪傳》“臣稱”曰:“其后惇于簾前有異議,亦以為臣不忠貶。”但如上文所述,現見宋人著述中并未有“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且一般認為此語乃初載于明人史著《宋史紀事本末》中。有學者甚至認為:“宋(或元)史臣”在纂修史籍時,為追究徽宗的亡國之責,“引為后世之戒,又要為尊者諱,不欲彰顯過甚”,故于《徽宗紀》“贊語中以所謂‘徽宗未立,惇謂其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之語,刻意借新黨中人章惇之口,以其‘先見之明’抨擊任用新黨的徽宗,使敘述及史論顯得愈加可信,可謂用心良苦”,并稱《徽宗紀》“贊語所述”此語,“出處極為可疑,不排除是后世史臣所虛構”。②黃日初:《“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辨疑》,載《北京社會科學》,2015年第6期。然此說頗令人費解,即元史臣纂修《宋史》,不必為宋朝皇帝“尊者諱”,而宋史臣則不可能將如此“大逆不道”之語載入“國史”。因此,綜上所述,可見“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實非出自宋人之口,而推知其當源出于元人之手筆。為證明此點,即先來考察一下宋人對章惇欲擁立簡王而反對端王繼位這一事件之評判。
作為這一事件的在場當事者之一,曾布是如此記載其評述的:
(二月己酉)余云:“……況惇于定策之際已是失言,不知恐懼,又于皇太后禮數上輒行更改,一無所畏憚,太大膽。”太母云:“先帝養成他大膽,只是疲賴。當時曾于簾前議立先帝,以此一向大膽,無所畏懼。……”③《曾公遺錄》卷九,第212頁。
(庚戌)……左轄(蔡卞)云:“章惇豈止此事不商量,于定宗廟社稷大計,亦不與眾人商量便啟口。”眾莫敢對。……是日,再對,上云:“蔡卞便如此說。”蓋言其斥惇定策事。余云:“臣本不敢言,卞本與惇為死黨,今相失,故訐揚如此。”上云:“惇全無顏色。”④《曾公遺錄》卷九,第213、215頁。案:(宋)呂希哲:《呂氏雜記》卷下(大象出版社2003年《全宋筆記》本,第294頁)也載:“卞云:‘章惇豈但此事不商量,于定宗廟社稷大計,亦不與眾人商量,但啟口,眾莫敢異。”
(戊午)……余云:“誤朝廷舉措非一事,多此類。……以至王珪于定策之際云‘上自有子’,無不正之語,但以遲疑為懷異意,自宰相師臣降為司戶參軍,豈不太過?”上云:“惇今日之語如何? 蔡卞便面斥其語。”余云:“惇若稍知義理,何顏復見陛下! 非圣德仁厚,何以涵容至今? 惇但欲陽為不采,以掩覆其事。然當日簾前厲聲,唯恐眾人不聞,左右閹侍百余人,無不聞者,故即日喧傳中外。”上云:“此事固當密稟皇太后。”⑤《曾公遺錄》卷九,第217頁。
(三月丙子)……余云:“外人皆言,惇既誣罔元祐人以廢立事,又深貶王珪,以定策之際持觀望之意。今日惇簾前出不正之語,人皆以為報應。”太母云:“是報應也。”⑥《曾公遺錄》卷九,第224頁。
(辛巳)……太母云:“(梁)從政是神宗任使之人。昨見大行疾已不可,遂呼他問云:‘官家如此,奈何?’從政云:‘但問章惇。’尋便疑之,卻問他云:‘惇若說得未是時,如何?’從政云:‘他是宰相,須是。’從政見他言語不是當,便云:‘且奈辛苦。’遂去。及見惇所陳,似相表里,極可驚怪。”①《曾公遺錄》卷九,第225頁。
據曾布所載,當時徽宗、太后與曾布、蔡卞等只是認為章惇于商討“嗣位”者問題時,不該不與眾人“商量”而“一無所畏憚”地倡言簡王繼位,雖然較當年哲宗繼位時宰相王珪態度“遲疑”更為嚴重,但還是僅僅定性為“失言”、“不正之語”,是對王珪被誣“以定策之際持觀望之意”、而將王珪“自宰相師臣降為司戶參軍”一事的“報應”。但徽宗因自己繼位存在爭議,故“不欲用定策事貶惇,但以扈從靈駕不職坐之”,而將章惇罷相,以特進出知越州;隨即責授武昌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②《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十一,徽宗元符三年,第667-672頁。然言官仍攻訐章惇不已,右正言任伯雨累疏言“惇簾前異議,乞正典刑,未蒙施行。自古奸邪,未有不先犯名分而能為亂者也”,③《九朝編年備要》卷二六,建中靖國元年二月。于是貶章惇雷州司戶。曾布遂進言:“惇罪狀不可不明,又不可指名。乞召中書舍人上官均至政事堂,命以草詞之意,務令微而顯,恐蔡邸不安。”從之。故頒布的貶官制詞有云:“宰輔之政,當以安社稷為心。屬時艱難,而包藏奸謀。規撓大計,公肆橫議,無所忌憚。”又云:“方先帝奄棄天下,中外震驚。乃復于定策之際,陰懷異志,獨倡奸言。賴母后圣明,睿意先定。克正名分,神器有歸。”④《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十一,徽宗元符三年,第672-674頁。終以“定策事”治章惇“為臣不忠”之罪。
據載當時言官彈劾章惇之奏疏所言,如右正言任伯雨論劾左宰相章惇有云:“先皇帝奄棄天下,海內謳歌歸于有德,皇太后順自然之敘,合天下之公,倚成于天,躬定大策。惇于此時,意語乖倒。”又曰:“左仆射章惇罪惡顯著,久稽天討。方哲宗大漸之時,太母定策之際,惇為宰相,首發異議,一語乖倒,尋合誅殛。”至章惇被責貶武昌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后,又上奏疏攻曰:“章惇身為上宰,久擅國柄,迷國罔上,毒流搢紳。自哲宗疾勢彌留,中外洶懼,惇為宰相,自當引天下大義,乞立陛下為皇太弟,以系人心,以安國勢,持危扶顛,輔弼之任。惇懷異意,謾不恤此。及至陛下即位,尚敢簾前公肆異議,逆天咈人,輕亂名分,睥睨萬乘,不復有臣子之恭。”又如左司諫陳瓘《論章惇罪大責輕乞行流竄狀》有曰:“按惇初唱異議,欲揺大策,久稽天討,公論沸騰。”⑤(明)楊士奇等:《歷代名臣奏議》卷一八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此外,中書舍人鄒浩于《入內都押梁從政降官制》中亦云:“方哲宗升遐之始,皇太后深念大計,召爾詢焉。爾乃佐佑章惇,請聽其語。向非圣慮先定,牢不可移,則惇之所以異意者,將因爾而售也。”⑥(宋)鄒浩:《道鄉集》卷十五《入內都押梁從政降官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可見當時對章惇的攻訐不惜上綱上線,然究其實,乃大都聲討章惇欲擁立簡王,對太后“定策”持“異議”,以激怒“今上”而貶斥章惇。若在太后“定策”之當場,章惇確有“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之類言語,則這些欲置“罪惡顯著”之章惇于死地的言官們絕不會避而不論,由此也可證“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確實來源可疑。
對于人君與“輕佻”之關系,南宋初張九成嘗釋曰:“祗爾厥辟者,以為太甲宜端嚴尊敬,受此君天下之位,不宜輕佻浮躁,突梯猜慮,如閭巷下俚之(熊)[態]也。”⑦(宋)黃倫:《尚書精義》卷十七引“無垢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故東漢時,“何皇后生皇子辯,王貴人生皇子協。群臣請立太子,帝以辯輕佻無威儀,不可為人主”。⑧(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卷六九《何進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247頁。由此,“輕佻”而“無威儀”者不可“為人主”,此語之指向性十分明確。南宋人對徽宗重用“六賊”等奸臣而致亡國之事多有批評,有時語詞還頗為激烈,若章惇確有此語,當也不至于全然不言。因此,大體可推知批評徽宗“輕佻”之語當出自宋朝以后。
一般認為“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初載于明人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建中初政》,或初載于明人馮琦、馮瑗《經濟類編》卷十六。①參見黃日初:《“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辨疑》,載《北京社會科學》,2015年第6期。但此說不確,因為元末陳桱所撰的《通鑒續編》卷十即載錄此語:
帝(哲宗)崩無子,皇太后向氏哭謂宰臣曰:“家國不幸,大行皇帝無嗣,事須早定。”章惇抗聲曰:“在禮律,當立母弟簡王似。”太后曰:“老身無子,諸王皆是神宗庶子,莫難如此分別。”惇復曰:“以長則申王佖當立。”太后曰:“申王有目疾,不可,于次則端王佶當立。”惇曰:“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言未畢,曾布叱之曰:“章惇未嘗與臣商議,如皇太后圣諭極當。”蔡卞、許將相繼曰:“合依圣旨。”太后又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不同諸王。”于是惇默然。乃召端王入,即位于柩前。群臣請太后權同處分軍國事,后以長君辭。帝泣拜移時,乃許之。端王,神宗第十一子也。②(元)陳桱:《通鑒續編》卷十元符三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比對《宋史紀事本末·建中初政》、《經濟類編》卷十六所載相關內容,除個別文字以外,全同于《通鑒續編》,顯然抄錄自《通鑒續編》。而《通鑒續編》所載,當綜合諸史書文字而成,而與《宋史·徽宗紀》所述之語序、文字多有異同,顯非直接抄錄自《宋史》。如此則《宋史·徽宗紀》“贊曰”中之“惇謂其輕佻不可以君天下”,與《通鑒續編》“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之間,其關系又是如何?
史載《宋史》成書于元末至正五年(1345),至正六年刊印于杭州路。③《宋史》卷首《出版說明》,第1、3頁。而《通鑒續編》一書,據元人戴良《通鑒前編舉要新書序》稱,乃陳桱(字子經)“中年以來”,以其所“讀歷代史,輯事之至大者為筆記百余卷”,仿司馬光《資治通鑒》、朱熹《資治通鑒綱目》體例所纂成,其后有“馬君居省幕時,嘗以子經《續編》鋟諸梓矣。”④(元)陳桱:《通鑒續編》卷首《自序》,元刊本;(元)戴良:《九靈山房集》卷十二《通鑒前編舉要新書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據今人考訂,其書之作,約始于至正十年,成于至正二十一年,次年刊行于世。⑤張偉:《陳桱史學再探》,載《史學史研究》,2000年第3期。即陳桱其書纂成、刊印都稍后于《宋史》,故此“端王輕佻”之語或源自于《宋史》,但更大可能是《宋史》、《通鑒續編》兩書都抄錄自當時某本今已散佚之書。因為作為一本官修“正史”,元朝史臣應無可能在編纂《宋史》時,為“追責”徽宗之過,而于《徽宗紀》“贊曰”中憑空虛構“惇謂其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如此則有違于古人纂修“正史”之體例。
綜上可知,元符三年正月己卯日徽宗即位始末,當時在場諸人,出于自身利益考慮,其各自記事即多有掩飾、缺失之處,而此后之《時政記》、《哲宗實錄》等即以此類頗有掩飾、缺失之文字為基礎纂成,并成為宋“國史”、《宋史》相關內容的主要史料來源,而與當時史實相距甚遠。至于“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語,大體源出自元人之筆,而為《宋史·徽宗紀》“贊”、陳桱《通鑒續編》所引錄,再被抄入《宋史紀事本末》,從而廣為世人所熟知,視為“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