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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黃純艷
宋代經濟重心逐步南移,商品經濟繁榮和漕運規模巨大等因素,促使了內河航運空前的發展,船夫成為一個龐大的社會群體。這個群體行走于水上世界,面對與陸上不同的莫測環境和生存方式,有著與行于陸上者不同的心態、信仰和行為方式。而每一艘船都組成一個行船社會,有著明確的分工和秩序,如果加上隨船航行的旅行者和職業商人,這個行船社會會更加龐大。學界對宋代內河航運的繁榮狀況已有充分的研究,而對與繁榮的航運業相伴生的數量龐大的船夫群體的生存樣態缺乏充分的關注。①斯波義信討論宋代船運業經營中勞動力的組合與分工,將船舶駕駛人員分為上級船夫和下級船夫兩種,詳于海船而略于內河船,而對駕船人員的秩序構成等未作詳論(參斯波義信著、莊景輝譯:《宋代商業史研究》,臺北稻禾出版社,1997年版,第85-102頁)。曹家齊討論了宋代綱運組織體系時論及綱運使用軍卒和民夫情況(參曹家齊《宋代交通管理制度研究》,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60頁),陳峰論述了宋代綱運的押綱人員的來源和職責(《宋代漕運押綱人員考述》,《中國史研究》,1997年第1期,第119-123頁)。本文以漕運為中心,對船夫群體的秩序構成和生計來源作一探討。
綱船的人員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非船舶駕駛人員的押綱人員,即押綱使臣和綱官;二是船舶駕駛人員,即梢工、纖夫(水手)。非綱運的官、民船舶人員則只有梢工、纖夫(水手)。梅堯臣詩“柁師為我嘆,挽卒為我愁”①梅堯臣:《宛陵集》卷三三《五月二十四日過高郵三溝》,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蘇軾撰、張志烈等校注:《蘇軾全集校注》卷三四《論倉法札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490頁。蘇軾在《論綱稍欠折利害狀》中說對漕船私貨收稅“以淮南一路言之,真、揚、高郵、楚、泗、宿六州軍所得不過萬緡”(卷三四,第3494頁)。,漢水綱運“自柂工以迄篙工,必更用識水程者為之”②《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06頁。,說到了船舶駕駛人員中柁師與挽卒(纖夫)、篙工的不同。篙工即水手,同時也兼纖夫。陸游描寫三峽逆流航行的船只:“百夫正歡助鳴櫓,舟中對面不得語。須臾人散寂無嘩,惟聞百丈轉兩車。嘔嘔啞啞車轉急,舟人已在沙際立。”③陸游:《劍南詩稿》卷二《滄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58頁。文天祥乘私鹽船自江南逃往真州,“在舟之人盡力搖槳撐篙,可牽處沿岸拽纜”④文天祥撰、熊雪飛等校點:《文天祥全集》卷一八《望城難》,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99頁。。都說明纖夫(水手)根據河段水情,在適合搖櫓的河段就共同搖櫓,需要拉纖的河段又一同下船上岸拉纖。但也有些纖夫在險灘和堰閘等地專做纖夫,不隨船行。
宋代內河遠距離航行的主要方式是拉纖,不論是運河、長江還是其他內河,遠距離航行最穩定有效的方式就是拉纖。⑤黃純艷《宋代運河的水情與航行》(《史學月刊》2016年第6期)和《宋代長江航行方式與港口體系》(《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指出,運河和長江逆流航行的最穩定的方式是拉纖,運河兩岸及長江合適的江段皆修筑纖道。故纖夫是內河航行最基本的力量。楊萬里描寫浙西運河繁忙的航行景象:“道傍火炬如晝明,道上牽夫如蟻行。”⑥楊萬里:《楊萬里集箋注》卷二九《夜過五牧》,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497頁。運河上航船晝夜不息,纖夫數量眾多。我們難以確知宋代內河船舶和船夫的總數,但根據北宋綱運的有關制度可以對這個群體的數量做一個大致的蠡測。
宋代對漕運纖夫的人數配置有明確的規定。《天圣令》規定:汴河漕船運粟“率五十斛給丁一人。其鹽鐵雜物等,并準粟為輕重。若空船,量大小給丁、匠”⑦《天一閣藏明鈔本〈天圣令〉校證》“雜令第三十”,中華書局,第375頁。“平河”運船五十斛配一丁是穩定的做法,而“山河”船只船夫人數配備較“平河”更多。不論是黃榦所說江西撫州綱運“一綱吏卒、水手動數百計”(黃榦《勉齋集》卷二五《代撫州陳守》),還是南宋四川水運綱馬七百料馬船用梢工、水手共三十八人,五百料用梢工、水手共二十八名,都遠大于平河糧綱船每五十斛配一丁的比例。。這里的“五十斛”是指船舶的力勝而非實載⑧“力勝”指船舶的有效載貨容積,而“石”、“斛”、“碩”和“料”都是指一石米的容積。參黃純艷《宋代船舶的力勝與形制》(《廈門大學學報》2015年第6期)。。漕運轉般法下糧綱正裝八分,二分留給綱梢載私貨,船夫和纖夫配置若以力勝計則五十斛配一夫,若以實載計則四十斛配一夫,即“以船力勝五十碩為準,實裝細色斛斗四十碩,與破牽駕兵士一名”⑨《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948頁。,計算的結果相同。“牽駕兵士”專指纖夫,而不包括綱首、梢工,更不包括押綱人員。以真州至開封的“五百料船為率,依條八分裝發,留二分攬載私物”,即“八分正裝計四百碩,每四十碩破一夫錢米”⑩《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979頁。,即實載四十碩(斛)配一夫,而且因船夫和纖夫不論廂兵還是民夫都需支給錢米,所以配一夫并非完全指實派一人,而是支一人的錢米。
蘇軾曾談及牽駕兵士、綱梢、押綱人員三類人員:“歲捐(淮南)轉運司違法所收糧綱稅錢一萬貫,而能令六百萬石上供斛斗不大失陷,又能全活六路綱梢數千,牽駕兵士數萬人”,“押綱人員使臣數百人”?梅堯臣:《宛陵集》卷三三《五月二十四日過高郵三溝》,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蘇軾撰、張志烈等校注:《蘇軾全集校注》卷三四《論倉法札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490頁。蘇軾在《論綱稍欠折利害狀》中說對漕船私貨收稅“以淮南一路言之,真、揚、高郵、楚、泗、宿六州軍所得不過萬緡”(卷三四,第3494頁)。,且稱這三類人員的比例大致為100∶10∶1。這只是一個概說,實際上綱首、梢工與水手、纖夫比例因水情不同而不同,一般也是一比數人,如南宋綱運川馬的馬船梢工與水手(需拉纖時即纖夫)為1∶9左右?參黃純艷:《南宋馬綱運輸的過程管理》,《國際社會科學》,2014年第2期。。所以宋代制度規定的力勝五十石或實載四十石配一夫都是指纖夫(水手)的配置數額。
按實載四十石糧配一夫的標準,可以推算北宋東南各路上供漕糧所需纖夫的人數。北宋轉般法下,天圣四年(1026年)定東南六路漕糧上供額為六百萬石,皇祐元年(1049年)增六路上供米年額至六百二十萬石①黃純艷:《宋代發運使制度考述》,《中華文史論叢》第73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宋會要輯稿》食貨三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661-6662頁。。南宋初發運副使呂淙回顧北宋上供米糧轉般法的情況稱“額管汴綱二百,每綱以船三十只為額,通計船六千只,一年三運,趁辦歲計”②《宋會要輯稿》職官四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098頁。,所謂“歲計”指的是六百二十萬石漕糧。如果全部船只且所有纖夫都參與三運,則共一萬八千船次完成六百二十萬石漕糧運輸,每船次平均實載三百四十四石,按八分正裝計,每船平均力勝約四百三十料。這符合汴河最常見漕船為四百料力勝(為約數)的情況③參黃純艷:《宋代運河的水情與航行》,《史學月刊》,2016年第6期。,也符合汴船的編綱方式,即“汴河每五百料船二十五只為一綱,四百料船三十只為一綱”④《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38頁。。蘇軾長揚州時也說“一綱三十只船”⑤蘇軾撰、張志烈等校注:《蘇軾全集校注》卷三四《論綱稍欠折利害狀》,第3494頁。。可見四百料船是這兩段運河的常用船。若以力勝五十斛配一丁計,每船八至九人,六千艘船共需纖夫四萬八千至五萬四千人。若按六百二十萬石實載一年三運計,則需纖夫五萬一千余名。宋仁宗朝內侍楊永德建議“沿汴置鋪挽漕舟,歲可省卒六萬”⑥《宋史》卷三〇〇《王鼎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9961頁。,汴河綱運歲可省挽舟卒(即纖夫)需六萬人,則實際所需在六萬人以上。至和元年(1054年)曾計劃“沿汴起蓋營房,招集兵士數萬”,“牽挽舟船”⑦趙抃:《清獻集》卷六《論置水遞鋪不便》,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這個計劃招募的人數當然是實數。可見汴河纖夫需數萬人,我們可以五萬人計。
上言五萬纖夫僅是揚楚運河和汴河漕船纖夫人數,不包括東南各路將漕糧運至真、楚、泗轉般倉的纖夫。轉般法下實行“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江”的分段運輸⑧呂中:《宋大事記講義》卷二一《小人欺君》,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東南各路運糧至轉般倉,再運鹽歸本路,一年一運,即“轉運使以本路綱輸真、楚、泗州轉般倉,載鹽以歸舟還其郡,卒還其家。汴州詣轉般倉,運米輸京師”⑨《宋史》卷一七五《食貨上三》,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252頁。。東南六路上供米年額六百二十萬石中淮南、江東、江西、湖南、湖北、兩浙分別為一百五十萬、九十九萬、一百二十萬、六十五萬、三十五萬、一百五十五萬石,六路綱船返回時運鹽共三百二十余萬石回本路⑩張邦基撰、金圓整理:《墨莊漫錄》卷四,《全宋筆記》第三編第九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08年版,第50頁。。那么,東南六路上供米糧運至轉般倉需要多少纖夫呢?
淮南運河水情較差,水源缺乏,常有淺阻,且需反復過堰過閘,汴河河道中無堰閘,但部分河段也常有淺阻,入京的漕船還處于溯流航行,載重的漕船基本上全程依靠拉纖。漕船在浙西運河和浙東運河航行的情況基本相同。兩浙路上供米主要通過運河運輸,一百五十五萬石漕糧可以實載四十石配一夫計算其所需纖夫,即共需三萬八千七百五十人。江東、江西、湖南、湖北、淮南五路雖與設于淮南運河沿線的諸轉般距離有遠近的不同,但主要都通過長江運抵淮南運河,其中淮南東西路除了運河附近各州外,南部地區主要通過長江,北部地區主要通過淮河,姑以長江的情況論之。
各內河水情不同,配置纖夫的數量也有異。宋神宗朝從四川經長江支流往陜西運送茶葉,“置百料船三十只,差操舟兵士六十人、軍大將一人管押”?黃純艷:《宋代發運使制度考述》,《中華文史論叢》第73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宋會要輯稿》食貨三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661-6662頁。,力勝每五十料配操舟兵士一人。但川江包括三峽灘多峽峻,航行難度很大。南宋初川江上航行的七百料馬船每只梢工四人,搖櫓船夫三十四人?《宋會要輯稿》兵二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107頁。,平均每力勝二十石配一夫。
長江中下游雖有風濤之虞,但無川江險峻,航行配置丁夫一名的力勝或實載量應大于川江,而小于運河。趙善括談到南宋向行在和沿江駐軍綱運軍需時說:“有自江西而至郢者,有自湖南而至淮者。或泝流而留滯,或遠路而倍費。”都是通過長江運輸。配置纖夫水手的標準是“官以五百料為舟,米二萬石為綱,舟用五十艘,夫募三百人”?趙善括:《應齋雜著》卷一《足兵食札子》,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仍然是十分力勝八分實載,平均力勝八十三石、實載六十七石配一夫。建炎三年(1129年)雇募江東、西、湖北民船運糧:船七只以上通載及一萬三千石,五只以上通載一萬石,二只以上通載四千石,“每舡梢工、槔手、招頭募三十人”①《宋會要輯稿》兵二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253頁。。即每船實載兩千石,配三十人,也是平均實載六十七石配一夫,這雖包括了梢工,但船夫中梢工比例甚小。如按實載六十七石配一夫計算,淮南、江東、江西、湖南、湖北五路上供米共約四百七十萬石,需纖夫六萬二千六百八十余人。綜上可知,北宋運輸六百二十萬石上供米,合計淮南運河、汴河、兩浙運河、長江各段共需纖夫十五萬一千四百三十余人。
進入汴京的上供米除了由汴河漕運的東南六路六百余萬石而外,還有上供立額的“廣濟河六十二萬石,惠民河六十萬石”。按實載四十石配一夫,共需纖夫三萬零五百人。三門白波發運司所領也有“陜西諸州菽粟自黃河三門沿流入汴”②《宋史》卷一七五《食貨上三》,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254、4251頁。,不知其數,“河陰募置水軍二千人”作為黃河挽舟卒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〇七天圣七年四月壬辰,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506頁。,大概是其中的一部分。還有經御河綱運往河北的糧綱,如熙寧八年(1075年)御河運糧八萬石,用“綱船三百,用兵士幾二千人”④《宋會要輯稿》職官四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222頁。。而且纖夫配置汴河相同:以實載八萬石,用兵士二千看,就是每四十石配一夫。以船只力勝看,每船實載約二百六十余石,用兵士約六人強,力勝應為三百余料,亦合力勝五十斛配一丁的慣例。這些糧綱纖夫至少又有三萬四千五百人。上述進出汴京的漕糧運輸共計需要纖夫一十八萬五千九百三十人,可約稱一十九萬人。這個人數并未計入各州漕糧匯聚到運河和長江的運輸過程所需纖夫。運輸上供漕糧所需的纖夫實際會超過二十萬人。
船舶駕駛人員除了上文所論的纖夫(水手)外,還有梢工。上舉南宋川江七百料馬船有梢工四人、纖夫(水手)三十四人,梢工與纖夫(水手)之比為1∶8.5。而知夔州張震稱載馬十八匹的馬船需“每舡搖櫓六枝,水手三十六人,梢工四人”,梢工與水手之比為1∶9⑤《宋會要輯稿》兵二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107頁。。長江中下游和運河船同樣力勝的船舶梢工、纖夫(水手)的人數各有區別,但沒有明確的記載。若以川江馬船的梢工、纖夫(水手)之比計算,則漕糧運輸需梢工兩萬人左右。
以上所論是漕船駕駛人員,此外綱船上還有非駕駛人員的押綱使臣和綱官。從元豐五年(1082年)罷廣濟河輦運司,“歲減船三百五十、兵工二千七百、綱官典三十三、使臣十一”⑥《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之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48頁。。因是隨減罷的船只一同裁減的人員,所以這里的“兵工”應包括了纖夫和梢工。以三十只船為一綱計,每綱有使臣一人,每船有綱官一人,船夫(纖夫和梢工)與押綱人員(綱官典、使臣)的總比例為61∶1。上舉四川運茶綱一百料船三十只共有操舟兵士六十人、軍大將一人,是60∶1。但是,不同水情、不同綱運物資、不同大小的綱船有不同的編綱方式和人員配置,六十左右比一并非是綱船中船夫與押綱人員的恒定比例。如四川馬綱五十匹為一綱,若七百料馬船,則兩船為一綱,應有使臣一人、綱官二人。但有梢工、火兒和兼搖櫓的回船軍兵、牽馬人共七十六人,船夫和押綱人員比例為25∶1。長江中下游的糧綱所用船只與運河糧綱和川江馬綱又不同,長江糧綱每綱實載五千五百石⑦洪適說到張受、朱實、張球、梁平、齊侁、武琪“六綱共計米三萬三千五百九十石”,參洪適:《盤洲文集》卷四一《過江措置津運札子》,四部叢刊初編本。,若以兩千石船載,每綱需船三艘,如上述每六十七石配一夫,需船夫八十二人,若每綱使臣一人、綱官三人,則船夫與押綱人員之比為40∶1。雖然比例各異,但大致可以說糧綱押綱人員可達數千乃至近萬人。
以上所論是上供漕糧運輸所需的船夫。上供除漕糧外,還有大量其他物資,通稱雜般綱。諸路上供“其大者在糧、帛、銀、錢”⑧《文獻通考》卷二三《國用考一》,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691頁。,“荊湖、江、淮、兩浙以及嶺表金銀、香藥、犀象、百貨上供亦同之(指漕糧運輸)”。宋真宗咸平、天禧以上諸物上供有川峽布綱六十六萬匹、東南上供金帛緡錢二十三萬余單位、香藥珠寶二十七萬五千斤等,僅廣南香藥就需運輸兵士和使臣六千一百余人①《文獻通考》卷二五《國用考三》,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743頁。《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8332頁。。治平二年(1065年)漕運東南六路金帛緡錢總計一千一百七十三萬單位,由京西、陜西、河東運薪一千七百一十三萬斤、炭一百萬秤至京師②《宋史》卷一七五《食貨上三》,第4253頁。。至道二年(996年)以后東南漕運上供米到轉般倉后運鹽回本路。如嘉祐七年(1062年)江西路從淮南運鹽十二綱,每綱船二十五艘③《宋史》卷一八二《食貨下四》載:嘉祐七年蔡挺主持江西鹽事,從淮南編綱運鹽,共十二綱,每綱船二十五艘。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442頁。。這些雜般綱所需船夫的人數難以統計,但數量也必可觀。若以漕糧運輸所需船夫一半計,雜般綱也超過十萬人。
除了官方綱運,運河和內河還航行著數量巨大的商船、戰船和其他官、民船舶,其數當遠多于官方的漕船。以漕糧為例,東南六路每年上供漕糧六百萬石,絕對數看似很大,但不過蘇州一州所產之數。范仲淹說:蘇州一州“出米七百余萬石,東南每歲上供之數六百萬石,乃一州所出”④《范文正公政府奏議》卷上《答手詔條陳十事》,四部叢刊初編本。。全國糧食的貿易總量當遠大于蘇州一州所產,而其貿易主要依靠船運。天圣四年(1026年)楚州北神堰和真州江口堰改修成水閘,“歲省堰卒十余萬”(一說“歲省卒二十一萬七千”)⑤《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〇四天圣四年十月乙酉,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424頁。。運河上堰閘所設拉纖士卒為往來官、民船舶拉纖。從僅北神堰和江口堰兩堰一年要用十余萬,甚至二十余萬人次的堰卒拉纖,即可知經過兩堰的官民船舶數量之大。若保守地認為綱運以外的船舶所需船夫與綱船相同,也超過三十萬人。
制度規定的纖夫(水手)配置人數與實際的征雇數量可能存在差異,據現有記載很難推估出包括運河在內的所有內河船夫的準確總數。但從制度規定及若干反應實際船夫規模的局部記載,可以說北宋官私航運所需船夫是一個數十萬人的龐大群體。南宋內河航運較北宋更為繁榮。一方面漕運仍有很大規模。隨著財政供給方式的變化,南宋圍繞京城展開的遠距離綱運數量減少,但是不論是四川往川陜駐軍的綱運,還是各路向分區供給的荊襄、淮西、淮東各戰區綱運,還是各地向臨安的各種綱運,其總數仍然是十分巨大的。東南各路輸往淮南和荊襄戰區的軍糧就達三百萬石⑥趙善括:《應齋雜著》卷一《足兵食札子》,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而且南方商品經濟、人員流動都比北宋有所增長。
北宋綱運船夫主要使用廂軍。北宋“歲漕東南六百余萬斛,而六路之民無飛挽之擾,蓋所運者官舟,所役者兵卒故也”⑦《宋史》卷三七四《李迨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593頁。。但至道以前,漕運部分“以官錢雇丁男挽舟,而土人憚其役,以是歲上供米,不過三百萬”。楊允恭任都大發運使后“盡籍三路舟卒”,完全以士卒拉纖,并實行轉般法,“江、浙所運,止于淮、泗,由淮、泗輸京師,行之一歲,上供者六百萬”⑧《宋史》三〇九《楊允恭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0161頁。。南宋綱運纖夫也用廂軍,所需梢工、篙手、牽駕人兵“據每綱合破人數,依條于廂軍內選差有家累及諳會船水之人充役”。⑨《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66頁。
其他官方活動也用兵士拉纖。監司官員到轄下諸州巡歷,如經水路乘船,也可以調廂軍(如本處無廂軍,許差禁軍)牽駕⑩《宋會要輯稿》儀制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2375頁。。宣和六年(1124年)規定監司官員出巡結束后不能繼續占用拉纖的士兵:“諸路監司沿流合破舟船,訪聞多差定牽挽人兵,每遇出巡,歸司依舊占留,不即發遣。可令立法禁止。”?《文獻通考》卷二五《國用考三》,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743頁。《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8332頁。大中祥符六年(1014年)福州路轉運司的報告中說到“轄下官員赴任、得替乘船者,兵梢多買私鹽夾帶興販”。犯二百斤以上者押送揚、真、楚、泗州“配糧綱牽駕”①《宋會要輯稿》食貨二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506頁。徐鉉:《騎省集》卷三〇《大宋故亳州蒙城縣令賜緋魚袋曾君(文照)墓志銘》。。一定級別的官員赴任得替也可調廂軍拉纖,兵梢違制者罰為糧綱纖夫。紹興四年(1134年)下令“過往官員于經由地分差撥鋪兵檐擎物色、牽挽舟船之類,并免應付”,擅行差撥者將問罪②《宋會要輯稿》方域一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491頁。。禁止了官員調用廂軍為纖夫。但直到淳熙十一年(1184年)樞密院的奏章中仍說到諸路“官司私役(鋪兵)荷擔挽舟之類”的情況。③《宋會要輯稿》方域一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505,9506頁。
運河上的堰和閘拉纖的“堰軍”和“閘軍”也是廂兵,因其任務是用絞車拉船過閘,因而又稱“車軍”④《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二建炎三年四月丁丑,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556頁;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一二八建炎三年四月二十日丁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934頁。。如余姚縣東二十里的石堰“舊無堰兵,惟近居小民間執車纜以乘時射利,公私已不便之”,在官員吁請下“官備車纜”,“置堰兵二人主之”⑤黃震:《黃氏日抄》卷七四《申提舉司水利》,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楊萬里有詩寫閘軍絞車拉船的場景:“兩只釣船相對行,釣車自轉不須縈。車停不轉船停處,特地縈車手不停。”⑥楊萬里撰、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三〇《過寶應縣新開閘湖》,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530頁。廂兵中包括“車軍”,真、楚、常三州都設有車軍⑦《宋史》卷一八九《兵三》,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663頁。,實即堰閘兵。不僅運河堰閘設廂兵,其他重要河流的險要處也有設廂兵的情況。景德元年(1004年)自梁山濼開渠疏水于淮,“徐州界有呂隘,舟行頗艱,自來官置水手三十人,又置二十人為隊長,往來挽致舟船”。⑧《宋會要輯稿》方域一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612頁。
宋金和議以后,兩國使節往來是南宋外交上壓倒一切的大事,運河沿線設置了廂軍為使節船只拉纖。“軍中選輜重為金使挽舟。自盱眙至臨安,往還皆用之”⑨曹勛:《松隱集》卷二七《乞免差軍兵挽奉使船》,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乾道六年(1170年),宋孝宗詔令中說到淮東為使節船拉纖的有不系將禁軍:“今后應使臣往來,其淮東合用牽挽舟船并打凍軍兵。本路諸州軍見管不系將禁軍一千八百余人。”⑩《宋會要輯稿》職官五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430頁。
更多的纖夫則來自于民間。官府常征百姓服役拉纖。亳州永城縣處“舟車輻輳之地”,民夫應役拉纖,不堪勞苦。宋太宗詔“特許免其縣挽船夫,歲省萬計”?《宋會要輯稿》食貨二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506頁。徐鉉:《騎省集》卷三〇《大宋故亳州蒙城縣令賜緋魚袋曾君(文照)墓志銘》。,可見應役拉纖者眾多。永城一縣獲得特赦,而其他州縣民丁仍需應調拉纖。潭州有“水運牽挽,又造船、冶鐵,工役尤眾”?《宋會要輯稿》刑法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8454頁。。宣和七年(1125年)因京東路造亂,特免民戶當牽挽等差役一年?《宋會要輯稿》食貨七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8209頁。,說明其牽挽的力役一致存在。
北宋和南宋在迎送外交使節時都有征調民夫拉纖。宋徽宗朝高麗使節每歲一至,淮浙州縣“驅村保挽舟,一縣至有數百人”?不著撰人:《靖康要錄》卷九,靖康元年十月二十九日條,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調挽舟夫甚擾”。雖然有詔禁止,但“民丁挽舟如故”?《宋史》卷三八一《程瑀》,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742頁。。每當高麗使節往來,“前旬日,集民以備牽挽”?李綱著、王瑞明點校:《李綱全集》卷一六九《宋故朝請郎主管南京鴻慶宮張公(端禮)墓志銘》,長沙:岳麓書社,2004年版,第1559頁。。南宋每年接待金國賀正旦、生辰遣使,平江排辦司共安排牽船、篙手、燈籠等等人員五千三百一十四人,其中牽船人二千六人,準備阻風添牽船一百五十人。此外還有運使牽船二百九十六人,盱眙、鎮江、平江三押宴防護當直牽船一百五十人,接伴使副牽船二百四十人?趙彥衛:《云麓漫抄》卷六,《全宋筆記》第六編第四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年版,第164,165頁。。迎送使節的纖夫總計六千八百四十二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征調民夫。慶元五年(1199年)知溫州毛憲說“浙河牽挽人使舟船率用百姓,而淮河則用兵卒”,應是指浙西運河征調民夫太多,經其奏請,浙西運河也“止以兵卒牽挽舟船”?《宋會要輯稿》職官五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440頁。。實際上,并非浙西全用民夫,而淮東全用兵士。有人指出“淮東州縣循習舊例,差百姓為往來士夫牽挽舟船”。乾道八年(1172年)詔令淮南州縣“今后除朝廷所差賀生辰、正旦及接送伴北使往還外,余并不許差雇應副”①《宋會要輯稿》食貨五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135頁。《宋史》卷三七四《李迨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593頁。,說明外交使節還是可用民夫拉纖。
宋朝官府在運輸軍需或其他任務中也會征調民丁為纖夫。景德元年(1004年)趙彬在保州“歲漕粟以給軍食”,“役夫挽舟”②《宋會要輯稿》方域一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612頁。。宋徽宗朝運送花石綱,“驅迫(沿途州縣)保伍,牽挽舟船”③楊士奇等:《歷代諸臣奏議》卷三〇四大觀四年“侍御史毛注上奏”,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官員私自征調百姓為纖夫是違法的。朱彥博知虔州時“以巧計中傷提刑李閱”。李閱至虔州,“彥博令屬縣差水手等牽挽其船,既而奏閱違法差水手”④《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九一紹圣四年九月乙丑,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1656頁。。另有尚書孫仲益的仆人從常熟往平江府,在途中遇一官差告知“官喚汝牽船”,仆人認為官差“無縣文引在手,何得擅呼我”⑤《夷堅乙志》卷七《孫尚書仆》,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245頁。。說明官吏若無文引不得私自征調百姓拉纖。
除征調外,百姓還常被官府雇傭拉纖。北宋初期綱運大量雇傭民丁為纖夫,“每歲運江、淮米四百萬斛以給京師,率用官錢僦牽船役夫”,至太平興國八年(983年)不由官府招募,而改為“每艘計其直給與舟人,俾自召募”⑥《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四太宗太平興國八年八月辛亥,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51頁。,即“凡一綱計幾舟,每舟計所給挽船之直,悉以付主綱吏,令自雇民”⑦《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四太平興國八年九月癸丑,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51頁。。至道間改為專以廂軍拉纖。但成本很大。蔡襄曾說“欲減廂軍,先減綱運”,“養兵挽船不若和雇,和雇則止于程限之資,養兵終歲給之,其費必倍”⑧蔡襄撰、吳以寧點校:《蔡襄集》卷二二《論兵十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88、389頁。,請求增加和雇民間纖夫。治平三年(1066年)時,“近歲糧綱多和顧夫兒,每船卒不過一二”⑨《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45頁。。南宋初綱船纖夫也是雇傭民夫,“其牽挽人夫亦仰添支雇錢”⑩《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977頁。。紹興五年(1135年)改為“募兵卒牽挽”,使“民無飛挽之擾”?《宋會要輯稿》食貨五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135頁。《宋史》卷三七四《李迨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593頁。,士卒成為綱運纖夫主要來源。
數量十分龐大的商人船行于各地,只能依靠民間纖夫,而不可能得廂軍拉纖。私人出行常搭乘商船,如陸游入蜀就搭乘了嘉州商人船,其船逆長江而上,主要依靠拉纖,張舜民、蘇轍、周必大等人在長江航行也是如此?黃純艷:《宋代長江航行方式與港口體系》,《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而纖夫必是民夫。有些貧窮的搭乘者本身當纖夫以抵川資,《賓退錄》卷五記載一人將自呂梁往彭門,持五十錢向舟師求載,舟師索要百錢,該人說“姑收其半,當為挽牽至彭門,以折其半”?趙與時撰、姜漢椿整理:《賓退錄》卷五,《全宋筆記》第六編第十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3年版,第70頁。。一些河流中險灘只有了解水情的當地居民才堪拉纖。張舜民船過“湘中最為險處”的昭靈灘,“船上執色倡道皆土人,謂之灘子。舟人束手,一不與焉。官舟過者擊鼓呼之,實時來集。舟上至昭靈出灘,方各舍去”?張舜民:《畫墁集》卷八《郴行錄》,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范成大船過“惡名豪三峽”的新灘,“兩岸多居民,號灘子,專以盤灘為業”?范成大:《吳船錄》卷下,載《全宋筆記》第五編第七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2年版,第79頁。,為往來船只盤灘。清河徐州呂梁、百步兩灘還有專門拉纖過灘的當地“牽戶”?《宋史》卷九六《河渠六》,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2383頁。。廣濟河上也當地人“以挽舟為業”?韓維:《南陽集》卷二九《程(顥)伯純墓志銘》,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這些都是百姓充當纖夫。
可見船夫主要來源一是士卒(主要是廂軍),二是民夫。梢工是船上固定的船夫,也是船上的技術總管。纖夫既有隨船行走的,也有固定一地的。為漕船拉纖的士卒隨船行走,而運河堰閘拉纖的士卒則固定于堰閘,金朝使節拉纖的士卒則沿線州縣接力,各州縣固定于本地。民間纖夫既有隨船行走者,也有如灘子這樣固定一地的纖夫。
在綱船的行船社會中地位最高的管理和監督綱運的押綱人員,即使臣和綱官。川峽布綱處罰規定中列舉了一綱人員“或收救及五分已上、不滿元數,梢工、槔手各杖六十,綱官、節級、人員各笞五十,使臣、殿侍、省員罰一月食直”①《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40頁。《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67頁。。梢工、槔手是船夫,其他都是押綱人員②參龔延明《宋代官制辭典》(中華書局1997年版):節級為廂都指揮使以下至押官諸職次的泛稱(第413頁)。使臣是低級武官的官階,是大使臣和小使臣的通稱(第589頁)。殿侍是無品武階名(第592頁)。。北宋前期綱運以使臣和三司軍大將為押綱人,“漕舟舊以使臣或軍大將,人掌一綱”,后“并三綱為一,以三人共主之”③《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八七大中祥符九年五月壬子,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990頁。。實際上每綱配一使臣或軍大將押綱。因使臣“祿食視軍大將所費為多”,而總體上多差三司軍大將,但“三司軍大將不足”,三司請以使臣代之。元豐二年(1078年)改為“七分差三班使臣,三分差軍大將、殿侍”④《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三司軍將為衙職名,隸三司,供差押綱運、主官物等役使。三司軍將升遷為大將(前引龔延明《宋代官制辭典》,第12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47,7048頁。。元豐改制后三司撤銷,綱運管押人多用使臣。南宋也以低級武官押綱。乾道五年(1069年)規定兩浙應辦金朝使節舟船,“選有心力才干使臣,每船止許差一員管轄,及每船添差八廂一名、親從一名,作管船軍員名色”。⑤《宋會要輯稿》食貨五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134頁。
押綱人對一綱船物負總責,江淮等路“歲運上供斛斗,全藉所管汴河押綱使臣人員鈐束兵、梢,整葺船舟”⑥《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七八元祐七年十一月辛巳,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1392頁。。押綱人需保障綱運物資無盜損。“如押綱使臣人員點檢得封印不全,或被盜知覺察損動官物,即畫時申隨處催綱巡鋪官”,“押綱人與其開封印檢視,重新封訖”⑦《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一〇元符二年五月癸丑,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2139頁。。“若綱運物資損失,押綱人需以家貲賠償。王安石之妻吳夫人曾買一妾,“妾之夫為軍大將,部米運失舟,家資盡沒猶不足,又賣妾以償”⑧邵伯溫撰、查清華燈整理:《聞見錄》卷一一,《全宋筆記》第二編第七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3年版,第187頁。。押綱人員雖處一綱之首,但亦需負總責。
押綱人還掌管民夫雇錢的發放。綱船“支錢雇夫”,“上下水雇夫錢,支付管押人掌管,節次支散”⑨《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15頁。。綱運中常出現“諸押綱使臣人員作弊,減刻雇夫錢米”⑩《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七五,元祐七年七月庚戌,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1332頁。。押綱人負有管理船主、梢工、水手之責,還有權處罰犯罪甚至違犯自己的船夫。綱運出現船戶恣意偷盜官物時,有人指責這是“管押人亦不鈐束,容縱船戶公然作弊”?《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40頁。《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067頁。。船夫“犯笞罪,許押綱人及專副以小杖行決,不得過十五”,“綱運內雇夫違犯押綱官員,杖一百;詈者,徒一年。余押綱人,杖八十;詈者,杖一百。毆者,各徒二年。即毆官員至折傷者,徒三年,配五百里。”?《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九四,元符元年二月壬午,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1745頁。
押綱人員是船舶的非駕駛人員,內河船舶的駕駛人員主要是梢工和纖夫(水手)。梢是三峽中兼具舵和槳功能的長槳,梢工即舵手。梢工在船夫中地位最高,對一船負責。乾道五年(1169年)兩浙路迎送金使船“所合用篙手,承前皆舟梢召募”?《宋會要輯稿》食貨五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7134頁。。篙手(水手)由梢工召募,顯見梢工地位高于篙手。
川江船之長的梢工又稱長年三老。陸游《入蜀記》卷三解釋道:“何謂長年三老? 云梢工是也。”梢是在水流較急河段使用的主要發揮舵的功能的長槳。所以梢工實即舵師。所以宋祁說“蜀人謂柂師為長年三老”?宋祁撰、儲玲玲整理:《宋景文公筆記》卷中《考古》,《全宋筆記》第一編第五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4年版,第61頁。,“舟人之老者曰長老”,為“一船之最尊者”,與海船之“司柁”同,即梢工(柁師)①陶宗儀《輟耕錄》卷八《長年》,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鄭獬:《鄖溪集》卷二七《汴河夜行》。。陸游入川所乘船“有嘉州人王百一者,初應募為船之招頭。招頭蓋三老之長,顧直差厚,每祭神,得胙肉倍眾人”。招頭即船頭掌梢之人。一船梢工若不只一人(如上舉七百料馬船有梢工四人),則招頭為其長,待遇和地位優于其他船夫。“既而船戶趙清改用所善程小八為招頭。百一失職,怏怏又不決去,遂發狂赴水”,以至于“僅得出一招頭,得喪能使人至死”②陸游撰、李昌憲整理:《入蜀記》卷五,《全宋筆記》第五編第八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2年版,第207頁。。可見梢工受雇于船主,在船夫中地位最高,梢工中的首領是長年三老或招頭。相應地,梢工的責任也要大于水手:“牽駕兵士不認折欠”,而“稍工抱認折欠,陪納官物”③《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第6941頁。。長年三老的稱呼已逐步行用于其他地區,而不局限于四川。東南地區也用此稱。張孝祥《吳城阻風》有“長年三老屢彈,指六月何曾北風起”之語。④張孝祥:《于湖集》卷二《吳城阻風》,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
在航行中梢工發揮著指揮者的作用。范成大船在池口遇風,迷失航道,“三老號呼鐵纜墜,招頭撾鼓驅魚龍。千篙撐折百丈斷,日暮稍與洪相通。推移尋尺力千里,時有黃帽來言功。”⑤范成大:《石湖詩集》卷一五《釣池口阻風迷失港道》,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可見三老和招頭是船上的指揮者,黃帽是操作的水手。范成大船在三峽過險灘,陷入高浪大渦,“三老挽招竿叫呼,力爭以出渦”⑥范成大:《吳船錄》卷下,《全宋筆記》第五編第七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2年版,第77頁。。也是梢工負責指揮。楊萬里詩中也寫長年三老指揮船只過灘的情形:“岸上行人莫嘆勞,長年三老政呼號。也知灘惡船難上,仰踏桅竿臥著篙。”在關鍵的時候甚至需要長年三老親自操作:“莫怯諸灘水怒號,下灘不似上灘勞。長年三老無多巧,穩送驚湍只一篙。”⑦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八《過招賢渡》、卷二六《下雞鳴山諸灘望柯山不見》,第446、1350頁。長年三老負責船只的行或停,如黃庭堅船過黃牛峽時“舟人以豚酒享黃牛神,兩舟人飲福皆醉。長年三老請少駐”。他們還主持船上的祭祀,黃庭堅船“將解舟發僰道,長年三老輩湯豬喂武侯”⑧黃庭堅撰、劉琳等校點:《黃庭堅全集》正集卷一六《黔南道中行記》、《黃庭堅全集》別集卷一〇《書丹青引后》,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40、1566頁。。祭祀時“長年三老,莫令錯呼錯喚”⑨陸游《入蜀記》卷五,載《全宋筆記》第五編第八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2年版,第202頁。,負責管理祭祀過程。當然,長年三老即梢工本身也是船上的勞動者,若自身非船主,仍然屬于船上雇員,需服從船戶即船主。上舉陸游所乘船船主是趙清,他可以決定雇用何人為招頭。
在船舶操作人員中,纖夫的地位低于梢工。纖夫、水手(或稱篙工、篙手)是直接出力拉船或劃船的船工。黃帽就是對普通船工的泛稱,又稱“刺船郎”,而“刺船謂之篙”,刺船郎亦即篙工。張耒詩言:“周氏女兒年二十。少時嫁得刺船郎。”⑩張耒:《柯山集》卷四《周氏行》、《太平御覽》卷七七一《舟部四篙》。而小型船只刺船郎就是篙師兼船主。鄭獬寫汴河的刺船郎:“……夜行愁殺刺船郎。櫓聲驚破老龍睡,船底觸翻明月光。大兒燈下尋難字,小女窗間學剪裳。”?陶宗儀《輟耕錄》卷八《長年》,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鄭獬:《鄖溪集》卷二七《汴河夜行》。所言刺船郎既是搖櫓的水手,又是船主,以船為家,兒女皆隨船居住。
纖夫地位最低體現在多個方面。一是身份最低,有罰無獎。押綱人員和梢工犯罪會被降級,級無可降,即“勒充別綱牽駕”。一般“綱運梢工、篙手犯罪,勒充本綱牽駕”?《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五之一〇、一二,第7021頁。。綱船的獎勵僅針對押綱人員和梢工,纖夫不能享受,而處罰則包括纖夫。天禧二年(1018年)規定益州綱運至荊南無遺闕,每運獎勵三班使臣賜錢十五千,三司軍大將十千?《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之六,第6943頁。。天圣元年(1023年)規定進京鹽綱全綱無虧,使臣、綱官每人獎勵錢二千,副綱獎勵一千,梢工一席以上無虧,每席賞錢二百文。天圣八年(1030年)改為使臣賞錢一千二百,綱官一千,副綱八百,梢工每席賞錢四百文①《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之八、一八,第6946,6954頁。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二七《清曉洪澤放閘四絕句》,第1402頁。。這些獎勵對象都不包括纖夫。如果綱運有減損,全綱人員都將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罰。北宋規定平河綱運有“平河條格”:“諸平河全沉失糧船,梢工徒三年,篙子減一等,部綱兵級杖六十,押綱人減二等”,“每收救一分,各減一等”。②《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五之一二,第7020頁。大中祥符六年(1014年)定山河條格③《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之四,第6941頁。。如行“山河條格”的川峽布綱“若全拋失,收救不獲,其本綱梢工、槔手各斷杖一百,配別州軍牢城收管;綱官、節級各杖九十,押綱使臣各杖八十,并勒下,不令押綱”④《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六之一二,第7040頁。。所言槔手、篙子就是纖夫和水手。纖夫還有可能受到隨意打罵。金朝副使耶律翼催促纖夫連夜趕路,“遣人持挺擊逐挽舟之人,俾用力牽挽”。⑤《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八四紹興三十年正月戊子,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3548頁。
二是纖夫最為辛勞。楊萬里在“生愁墮指脫兩耳”的寒冬季節出使金朝,在“朝來稍敢出船門,霜熟依然冷逼人。刮地風來何處避,可憐岸筱猛回身”的霜寒風冷的時節行于運河,只能在船中“驅除鹽絮密垂簾”,“雪間爐炭晚間添”,而“窗外雪深三尺強”。寒雪狂風中在船外拉纖的纖夫“知儂笠漏芒鞋破,須遣拖泥帶水行”,猶如“白鷗立雪脛透冷,鸕鶿避風飛不正”,“絕憐紅船黃帽郎,綠蓑青箬牽牙檣”。寒夜之中,纖夫們只能靠唱號子抵御風雪,“舟人及牽夫終夕有聲”,“謳吟嘯謔以相其勞者”,“其聲凄婉,一唱眾和”:“張哥哥李哥哥,大家著力一齊拖”;“一休休二休休,月子彎彎照幾州”⑥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二七《朝天續集》、卷二八《朝天續集》(詩名包括:《曉過丹陽縣》、《晚寒熾炭》、《淮河舟中曉起看雪》、《淮河再雪》、《雪曉舟中生火》、《后苦寒歌》、《竹枝歌》、《雪小霽順風過謝陽湖》),“黃帽郎”即上文所言“黃頭郎”,此指纖夫,第1383、1415、1416、1420、1422、1423、1430頁。。勞動號子是纖夫們舒緩長夜勞苦的唯一方式。袁說友詩中也寫到:“我家苕霅邊,更更聞夜船。夜船聲款乃,腸斷愁不眠。一聲三四咽,掩抑含凄切。宛轉斷復連,盡是傷離別。……今朝牽頭上,忽作吳歌唱……”⑦袁說友:《東塘集》卷一《江舟牽夫有唱湖州歌者,殊動家山之想,賦吳歌行》,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李曾伯寫到川江上拉百丈纖夫的號子,“雷鼓喧呼人挽纜”,“爭似錢塘江上路,夜深柔櫓聽吳歌”⑧李曾伯:《可齋雜稿》卷二八《和周昞仲過踏洞灘》、《蜀江和周昞仲百丈韻》,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如許綸所說,旅客在船中坐看風雨,而纖夫卻辛苦拉船,“世間好事無全美,濡首牽夫可念哉”。⑨許綸:《涉齋集》卷七《舟中喜雨》,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
纖夫們面臨的尚不僅是“塘上挽船人,塘泥深及脛”,“沙洲折腳雁”般在雨雪泥濘中“可憐進寸得退尺”地跋涉⑩梅堯臣:《宛陵集》卷三二《雜詩絕句》、卷三四《牽船人》,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李石:《方舟集》卷二《挽船》,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或“一絲不掛下冰灘”,忍受寒冷?《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之八、一八,第6946,6954頁。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二七《清曉洪澤放閘四絕句》,第1402頁。;或“引挽甚苦”,“達旦而不寐”,甚至“革日繼夜不得休”?胡宿:《文恭集》卷三五《真州水閘記》,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嘉泰會稽志》卷四《軍營》,《宋元方志叢刊》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6782頁。的日夜勞作;亦或“挽船之夫,彌涉冬夏,離去鄉舍,終老江湖”的離別哀傷?《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〇,端拱二年四月,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679頁。。他們甚至要面臨生命的危險。在高岸上拉纖,“牽夫失足輒墮數十尺下”?潛說友:《咸淳臨安志》卷六七《人物八》,《宋元方志叢刊》,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3969頁。,喪失性命。范仲淹在淮南“道逢羸兵六人,自言三十人自潭州挽新船至無為軍,在道逃死,止存六人,去湖南猶四千余里,六人比還本州,尚未知全活”?《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一二,明道二年七月癸未,第2624頁。。白波發運司管下挽舟卒“每歲亡命者不下一二百人”①《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九一,天禧二年四月壬午,第2108頁。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一四《四月十三日渡鄱陽湖》,第694頁。。南宋為金使牽船的“牽駕舟船人夫衣裝不辦,多致凍死”。②《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六之五九,第3919頁。
水上航行面臨著不同的水情和不測的風雨,需要有特殊的經驗技能、分工合作的駕船者。所謂“既有舟船,不可無梢、碇、水手”,就是說船只離不開分工不同的專業人員。③真德秀:《西山真文忠公文集》卷九《申樞密院措置軍政狀》,四部叢刊初編本。
一是看風訊、識水情。風訊事關航行效率和安全,優秀的船夫能根據經驗作出正確判斷。沈括曾說“江湖間唯畏大風。冬月風作有漸,船行可以為備。唯盛夏風起于顧盼間,往往罹難”,船夫能掌握各季節風訊的特點,而且能觀察近期的風訊:“大凡夏月風景須作于午后,欲行船者五鼓初起,視星月明潔,四際至地,皆無云氣,便可行,至于巳時即止,如此無復與暴風遇矣。”④《夢溪筆談》卷二五《雜志二》,《全宋筆記》第二編第三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2年版,第190頁。梅堯臣在長江航行,聽船夫分析風訊:“月暈知天風,舟人夜相語。平明好掛帆,白浪須出浦。”⑤梅堯臣:《宛陵集》卷二七《憶將渡揚子江》,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晁以道船在淮口遇大風狂雨,十分惶恐,船夫卻十分淡定:“舟子言勿怖,此是沖風爾。前風沖后風,縱神雜橫鬼……舟子言可賀,此風即當死。”⑥晁以道:《景迂生集》卷五《舟子語》,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這樣的事例很多。蘇轍船在真州遇風不順,牽路又被大水所沒,困不能行,食且盡。蘇轍“開門訊舟師”,“舟師掉頭笑,沿泝要有時”,“飄風不終日,急雨常相隨。雨止風亦止,條條弄清漪”⑦蘇轍撰、曾棗莊等校點:《欒城集》后集卷一《阻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119頁。。陸游在鎮江,“欲出江,舟人辭以潮不應,遂宿江口”⑧陸游:《入蜀記》卷一,載《全宋筆記》第五編第八冊,第166頁。。周必大船在池州遇風“云氣稍變,舟人遂止”,五更后果然“大風自西來,繼以大雷雨,舟搖蕩不可止”⑨周必大:《文忠集》卷一七〇《乾道庚寅奏事錄》,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以上是根據經驗預判風訊,最直接的是觀察船上的旗幟,“旗尾指船頭,篙工告風便。張帆弛雙櫓,去勢如脫箭”⑩張耒:《柯山集》卷六《自離富池凡三禱順濟龍求便風皆獲應又風日清霽舟行安穩委曲如所欲感而成詩》,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楊萬里在鄱陽湖阻風泊舟,睡夢之中“舟人呼我起,順風,不容緩半篙,已湖心”?《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九一,天禧二年四月壬午,第2108頁。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一四《四月十三日渡鄱陽湖》,第694頁。。有經驗的船夫能夠判斷水情,應付復雜的河段。熙寧三年(1070年)宋朝策劃在陜西開漕運,想選募“衢州山溪行舟”或“瞿唐峽習水者,或可用于陜西”,因衢州山溪、瞿塘峽與黃河水情相似:“瞿唐峽方暴漲時,非復有石磧之患,但水湍急,難上下,須習彼水者乃能行。恐黃河上流及無定河亦如此。”?《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一四,熙寧三年八月辛未,第5210頁。漢水灘多難行,綱運“自柂工以迄篙工,必更用識水程者為之”。?《宋會要輯稿》食貨四四,第7006頁。
二是操舟楫。船舶駕駛是專業性很強的勞動,非毫無經驗者所能為。如,川江水情十分復雜,一般“土人罕習舟楫”,使服役漕運,“覆溺常十四五”,后設經專門訓練的威棹軍,“自是無覆舟之患”?《宋史》卷三〇一《張秉傳》,第9996頁。。在三峽這樣危險的河段航行,駕駛的經驗尤其重要:“亂石塞中流,望之可畏,然舟過乃不甚覺,蓋操舟之妙也。”?陸游:《入蜀記》卷六,《全宋筆記》第五編第八冊,第212頁。楊萬里在北江過險灘,“將取危舟飛過去,黃頭郎只兩三篙”?楊萬里著、辛更儒箋校:《楊萬里集箋校》卷一七《過建封寺下連魚灘》,第840頁。。對技術高超的船夫,總能應付自如。戰船更需要熟練的船夫。建立水軍,“當使戰士亦諳棹夫之能”,棹夫“習其擊刺”,訓練全能的水兵和船夫?《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六,紹興三年六月甲午,第1293頁。。有特殊技能的船夫常是不同勢力爭奪的對象。劉齊政權曾在登、密、淮陽等地造舟,宋朝擔心“賈舟為偽地所拘,則槔工、柁師悉為賊用”①《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四,紹興二年五月壬午,第1116頁。《宋會要輯稿》方域一〇,第9487頁。。南宋割據山東的李全“知東南利舟師,謀習水戰,米商至,悉并舟糴之,留其柁工,一以教十”②《宋史》卷四七七《李全傳下》,第13840頁。。奪取有操舟技能的柁工為其訓練更多的船夫。操舟駕駛并非都是在船上就能完成,更多的時候是依靠纖夫拉纖,已有專文論之,此不贅述。③參黃純艷:《宋代運河的水情與航行》(《史學月刊》2016年第6期)、《宋代長江航行方式與港口體系》(《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
商船等民船雇傭船夫也給予待遇,如上舉陸游所乘嘉州趙清船,雇用的招頭和一般船夫有不同的待遇。但民船船夫待遇無清晰的記載,我們仍以綱船為例作一考察。綱船船夫有兵士也有民夫。士卒有軍俸和補貼,民夫則以口食、允許私載等方式獲得雇錢。綱運牽挽士卒由發運司“支破水腳工錢口食,不至失所”④趙抃:《清獻集》卷六《論置水遞鋪不便》,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北宋前期綱運兵士作纖夫才有口食,若“兵士充梢工,主提綱船者”并無口食。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開始梢工“依牽駕兵夫例支給口養”⑤《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第6941頁。。天禧二年(1018年)以前綱運兵士口食由所過州軍支給大小麥,該年改支粳米⑥《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第6943頁。。口食除米外還有醬菜錢:汴河綱運兵士冬季守凍時“每人特支醬菜錢百文,行運時全支二百文”⑦《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二,第6939頁。。此外有起發錢,建炎二年(1128年)江、湖兩路差發廂軍為槔梢,“每名欲量與起發錢一貫文,每日量添食錢二十文省”⑧《宋會要輯稿》食貨五〇,第7126頁。。堰閘纖船兵士的待遇若以上引楚州北神堰和真州江口堰改水閘后“歲省堰卒二十一萬七千,工錢一百三十萬(貫),米六萬八千石”計算,堰卒每年人均僅得錢約6 貫、米31 升。
雇用的民夫直接發口食錢糧。政和三年(1113年)兩浙路雇船夫三人,“共添得雇夫錢七貫五百文、米二石二斗”,船夫每人得二貫五百文、米七斗三升⑨《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九,第7111頁。。但不知為幾日的雇錢。建炎三年(1129年)沿江州軍“選募會船水槔梢(刺探敵情),每船三人,每人支食錢三百文”⑩《宋會要輯稿》方域一〇,第9486頁。,這是每日的雇纖。紹興元年(1131年)江陰軍募一百一十四人為水陸斥堠槔梢,月支錢九百貫,每人日給二百六十三文?《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四,紹興二年五月壬午,第1116頁。《宋會要輯稿》方域一〇,第9487頁。。宋孝宗朝川江馬船雇傭的梢工、水手更高,“每人日支雇錢二百文、食錢三百文”?《宋會要輯稿》兵二三,第9104頁。,總計五百文。北宋前期綱運官府先只給船戶二分以作雇人工錢,“致錢少,雇夫不足,偷侵官物”。元祐八年(1093年)改為十分內先支三分?《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第7049頁。。南宋初先支七分給船戶,余三留官以備賠填損耗。紹興五年(1135年)改為盡數支付?《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第7067頁。。紹興年間規定的船戶水腳錢標準是“自備人船,每石三千里水腳錢三百文”。如不愿領取船腳錢,則根據完成綱運多少給予補官獎賞?《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八〇紹興二十八年七月庚申,第3445,3446頁。。紹興二十九年(1159年)浙西牽船人夫又“各日支米二升”。?《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六,第3916頁。
官府給予綱運船夫,包括綱官另一種待遇是允許隨船攜帶私貨販易。這一政策為宋太宗所定。他指示“幸門如鼠穴,不可塞。篙工、柁師有少販鬻,但無妨公,不必究問”。于是“舟人皆私市附載而行,陰取厚利,故以船為家,一有罅漏則隨補葺之”?楊時:《龜山集》卷一《上書上淵圣皇帝》,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1990年版。,官私兩利。實行轉般法時明確規定了按照船舶力勝“依條八分裝發,留二分攬載私物”,八分稱為正裝,二分稱為加料。這二分力勝的私載權是作為報酬授給船夫,他們“如愿將二分力勝加料裝糧,聽”。官府按雇用水手的費用補貼錢款,且比正裝更為優惠,八分正裝“每四十碩破一夫錢米”,二分加料則按“每二十碩破一夫”①《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第7062頁。《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第7050頁。。二分私載不立告賞法(熙寧新立告賞法,元祐元年又罷②《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九一,元祐元年十一月丙辰,第9505頁。),即若過數攜帶,官府亦不受理告發,還可免征稅,“操舟者私載物貨,征商不得留難”。但二分力勝攜帶私貨是授權給梢工,蘇軾論及二分私載之利時也僅說可使“梢工衣食既足,人人自重,以船為家”。③蘇軾:《蘇軾全集校注》卷三四《論綱稍欠折利害狀》,第3497頁;《宋史》卷三三八《蘇軾傳》,第10815頁。
北宋后期將二分力勝裝載官糧,而向綱梢折支錢。兩浙路自政和三年(1113年)停止實行“許二分附載私物”的規定,留出的二分力勝“加裝(上供)米斛”,按照“每二十石添破一夫”的標準添給雇錢。按照兩浙路“所管綱船并是三百料”計,二分力勝為六十石,每船增三夫雇錢,“共添得雇夫錢七貫伍百文、米二石二斗”,綱梢所得錢“與附搭客人行貨所得錢數不致相遠,所貴綱梢愛惜官物舟船”④《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九,第7110,7111頁。。于官、私皆無妨害。兩浙的裝綱辦法被推廣,如江東路就實行了“每綱用剩下二分私物力勝裝載糧斛,依雇客船例支錢”。但靖康元年(1126年)下令“不許裝載二分私物”,且不再添支雇錢,導致了“綱運繳計不行,押綱人皆不愿管押”。建炎二年(1128年)再次“依舊例,用二分私物力勝攬載年額斛斗,依和雇客船例支給雇錢”,且擔心“所支二分加料雇夫錢米太微,必致侵盜”,而實行“加料每十石破一夫錢米”⑤《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三,第6977,6978頁。。雇錢更為優厚。建炎四年(1130年)又改為“依舊八分裝,每四十碩破一夫錢米,二分加一料,每二十碩破一夫”⑥《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三,第6979頁。。紹興五年(1135年)又恢復“每綱以十分為率,量留力勝二分,裝載私物,除不得運禁物榷貨外,免收力勝”⑦《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九五,紹興五年十有一月甲午,第1824頁。。紹興二十八年(1158年)又減少一分私物:“許將一分力勝搭帶私物,所過捐其稅。”⑧《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八〇,紹興二十八年七月庚申,第3445頁。船夫雇錢和載私貨所得可以養家。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兩浙路迎接金使的船中有“舟師王貴者,病死于楚州洪澤,有二子”。其妻泣告,夫死,一家生計無著,請以“長子繼役”。接伴使黃述為其陳請,“即日刺(其子)為兵以代貴”。⑨《夷堅乙志》卷三《舟人王貴》,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203頁。
淮南運河和汴河的駕船兵士每年可以放假。從大中祥符五年(1013年)開始,淮南挽舟軍士“冬季并令休息”,汴河綱船自轉般倉運漕米輸京師,“河冬涸,舟卒亦還營,至春復集”,稱為“放凍”。但后來“令汴綱至冬出江,為它路轉漕,兵不得息”。放凍休息也不能得。江、湖等路綱運牽船兵士輸糧入真、楚、泗州轉般倉后,“載鹽以歸,舟還其郡,卒還其家”⑩《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七七大中祥符五年四月辛亥、卷一八八嘉祐三年十一月己丑,第1762,4534,4535頁。。以上的待遇也如放凍一樣常不能兌現。牽船士卒的口食需綱運經由州縣支給,但是綱船一出本界,沿流“州縣以非本道人兵,抑而不支,致侵盜綱米,餓殍失所”?《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第7062頁。《宋會要輯稿》食貨四七,第7050頁。。而要遇見如李若谷知江寧府時“卒挽舟過境,寒瘠甚者留養視之,須春溫遣去”這樣好官是少見的?《宋史》卷二九一《李若谷傳》,第9739頁。。還有“主糧吏率取其口食”,使“汴河挽舟卒多饑凍”。?《宋史》卷一七五《食貨上三》,第4251頁。南宋綱運士卒也“多未嘗支破錢米。或值雪寒,不無凍餒,有至死者”。?《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六,第3915頁。
宋代內河航運空前的繁榮,形成了數量龐大的船夫群體。雖難以確知宋代所有船夫的總數,但根據漕運纖夫配置規定等可以推知,僅北宋運輸六百二十萬石上供米,共需纖夫一十五萬余人,加之其他河流進出汴京的漕糧運輸,共計需要纖夫超過二十萬人。除纖夫外漕糧運輸還需梢工兩萬人左右、押綱人員可達數千乃至近萬人。保守地推算,雜般綱的船夫也超過十萬人,綱運以外的船舶所需船夫也超過三十萬人。北宋官私航運所需船夫是一個超過六十萬人的龐大群體。南宋內河航運船夫總數也十分巨大。
宋代船夫主要來源是士卒和民夫。北宋綱運船夫主要使用廂軍,其他官方活動中的航行也用兵士拉纖。運河堰閘為過往官、民船只拉纖的“堰軍”和“閘軍”也是廂兵。官府也常征百姓服役拉纖。北宋和南宋在迎送外交使節,以及時運輸軍需或其他任務中也征調和雇傭民夫拉纖。數量十分龐大的商人船行于各地,只能依靠民間纖夫,而不可能得廂軍拉纖。
在綱運的行船社會中押綱人員負責監督和管理,地位最高,他們對一綱船物負總責,如有盜損,需以家貲賠償。他們還掌管民夫雇錢的發放,有權處罰犯罪甚至違犯自己的船夫。船舶駕駛人員中梢工地位和待遇都最高,他們指揮船舶航行,負責召募水手,主持船上的祭祀。纖夫的地位低于梢工,他們身份最低,有罰無獎,在船外拉纖,不避風雪泥濘,最為辛勞,甚至要面臨生命的危險。
水上航行面臨著不同的水情和不測的風雨,需要有特殊的經驗技能、分工合作的駕船者。船夫的職責一是看風訊、識水情,根據經驗判斷風訊和水情,作出正確船舶的行或泊,職責二是操舟楫,這也需要專業經驗的勞動。不論官、民船只的船夫都有口食錢米,綱船船夫兵士有軍俸和補貼,民夫則以口食、允許私載等方式獲得雇錢,淮南運河和汴河的駕船兵士每年冬天可“放凍”。但這些待遇常有不能兌現的情況。
上述我們揭示了宋代內河船夫群體數量之龐大,加之空前繁榮的海上貿易,整個行走于水上的船夫和商人群體將更加龐大。這個數十萬人的行走于水上的群體,絕然不是一個可以忽視的存在。他們獨特的生存方式和心理世界等都是值得我們研究的問題。